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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第286章 無聲的硝煙

2026-01-03 作者:飲冰子

劉建國的這句話問得極其自然,像是領導關心下屬,又像是隨口一問。

但是易瑞東卻聽出了話裡的試探。

“目前還在審理,他交代了一些情況,我們正在核實一些情況。”易瑞東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核實好,核實清楚。”劉建國點點頭,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辦案子,講究證據,不能冤枉好人,也絕不能放過壞人。易科長,你是老公安了,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劉主任說得是。”易瑞東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擾您了。”

“好,慢走。有需要計委配合的,儘管說。”

走出計委大樓,陽光有些刺眼。易瑞東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他回想著剛才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細節。

劉建國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一個被牽扯進大案的人。他甚至主動提到了柯文禮,看似關心,實則打探。這種鎮定,要麼是問心無愧,要麼,就是有恃無恐,堅信自己手腳乾淨,查不到他頭上。

而他辦公室的簡樸,與他表親家的“鬧氣”、妻子秘密賬戶的存款,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這是一個極其擅長偽裝的人。

車緩緩駛離。易瑞東從後視鏡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大樓。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手裡,還缺少那枚能一錘定音的棋子。

棋子,會在哪裡呢?

他想起劉建國那個西山腳下的表親,想起茶館裡的秘密會面,想起王振山供述中那句“別留尾巴”……

也許,該換個思路了。不從劉建國本人下手,而是從他身邊的人,從那些他自以為“乾淨”的角落下手。

比如,他那個突然鬧起來的表親劉老栓。

比如,他那個在外貿局、與柯文禮有直屬關係的“茶友”吳啟明。

又比如……他家裡,那個看似不起眼,卻可能藏著秘密的妻子,陳秀蘭。

方向盤一轉,吉普車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當天下午,東城區公安局專案組。

“改變策略。”易瑞東站線上索圖前,用紅筆在“劉建國”的名字周圍畫了幾個圈,分別指向“劉老栓”“吳啟明”“陳秀蘭”。

“劉建國本人警惕性太高,辦公室和家裡明面上很難找到直接證據。我們要從他自認為安全的外圍突破。”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老陳、老王,你們繼續盯劉老栓,但方法要變。他不是得意侄子孝順嗎?就從他這份‘得意’入手。找個可靠的人,扮作跑山的或者收舊貨的,跟他套近乎,灌他酒,套他的話。重點問清:劉建國每次讓人捎錢捎東西,來的人長甚麼樣?說甚麼話?有沒有信封、紙條之類的東西?特別是去年冬天那三百塊錢翻修款,是誰送來的,怎麼給的。”

“明白!”老陳點頭,“我有個戰友,轉業後在供銷社跑採購,經常下鄉,嘴皮子利索,人也可靠,我去找他。”

“小劉、小趙,”易瑞東轉向另一組,“吳啟明這條線,你們跟。查清他除了每週三在清源茶館,和劉建國還有甚麼其他接觸方式。他的經濟狀況、家庭背景、社會關係,特別是和劉建國之間的利益紐帶。另外,查一下外貿局三處近期經手的,與本案涉案物資相關的進出口批文,看看吳啟明有沒有違規操作。”

“是!”

“老何、小張,”易瑞東看向最後兩人,“陳秀蘭是突破口。她是會計,心思細,但也是女人,是母親。從明天起,你們想辦法接近她。小張,你是女同志,找個由頭去百貨公司,看看能不能跟她‘偶遇’,搭上話。老何,你負責外圍,查清她每天的行動軌跡,接觸的人,特別是去信用社辦理那幾筆異常存款的具體時間、經過。必要的時候,可以請信用社的同志配合,以‘核對賬目’為由,讓她回憶存款細節,觀察她的反應。”

“沒問題!”

“我親自去會會劉建國的大兒子,劉衛東。”易瑞東道,“他在機械廠,和本案也有間接關聯。我去,以瞭解技術問題為由,探探他的口風,也看看他家裡的情況。”

分工明確,暗流再次湧動。

第十二天,西山腳下。

老陳的戰友,一個叫“大老李”的黑臉漢子,開著一輛破舊的嘎斯卡車,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劉老栓的院子外。車上拉著些山貨、舊傢俱。

“老鄉,討口水喝!”大老李嗓門洪亮,拎著個軍用水壺就進了院。

劉老栓正在院裡曬玉米,看見生人,有些警惕。但大老李一口地道的河北腔,又遞上一支“大前門”,很快拉近了距離。

“老哥,你這院子拾掇得不錯啊!這瓦,新換的吧?”大老李蹲在門檻上,一邊喝水一邊扯閒篇。

“嘿,可不是!去年我侄子讓人給翻修的,花了這個數!”劉老栓伸出三根手指,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

“三百?您這侄子可真夠意思!在城裡發大財了?”

“發啥財,當幹部的,清湯寡水。”劉老栓擺擺手,但眼裡的得意更濃了,“不過對我這窮親戚,沒得說!隔三差五就讓人捎東西來。”

“都誰給捎啊?城裡人?”

“有時候是他單位司機,有時候……嗯,好像也有別人,記不清了。”劉老栓喝了口大老李遞上的二鍋頭,話多了起來,“去年送錢來翻修,就是個生臉,開著小車來的,放下錢,說了句‘劉主任讓送的’,水都沒喝就走了。”

“小車?啥樣的小車?那人長啥樣?”

“就……四個輪子的小車唄,黑色的。”劉老栓努力回憶,“那人……四十來歲,瘦高個,戴著個帽子,沒咋看清臉。對了,他放下個信封,厚厚的。我開啟一看,全是十塊的大票子!”

信封!大老李心裡一動,繼續灌酒套話。但劉老栓對那人的具體模樣、車牌號,再也說不清楚。不過,“信封”和“黑色小車”這兩個細節,已經很有價值。

同一天,百貨公司布匹櫃檯。

小張穿著樸素的藍布衫,手裡拿著幾尺布票,裝作猶豫不決的樣子,在櫃檯前徘徊。陳秀蘭正在低頭打算盤對賬,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

“同志,請問這‘的確良’布,做件襯衫得多少布票?”小張湊上前,怯生生地問。

陳秀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了眼小張手裡的布票,公事公辦地說:“一丈二。不過‘的確良’緊俏,這個月配額沒了,下個月再來吧。”

“哎呀,這可咋辦,我弟弟下個月結婚,就想穿件‘的確良’……”小張做出焦急的樣子,壓低聲音,“大姐,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加點錢也行……”

陳秀蘭臉色一沉:“同志,你這是甚麼思想?布票是國家定的,有錢就能買,那成甚麼了?下個月再來!”

她語氣嚴厲,但眼神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手下意識地捂了捂腰間——那裡掛著個小布包,是她的錢包。

小張連連道歉,退開了。但就在剛才靠近的一瞬間,她聞到了陳秀蘭身上一股淡淡的、不屬於百貨公司氣味的香味——是某種雪花膏的味道,而且是上海產的“雅霜”,在這個年代屬於比較高階的消費品。一個普通會計,用得起“雅霜”?

晚上,碰頭會。

“……劉老栓確認,去年翻修款三百元,是裝在信封裡,由一個開黑色小車的陌生男人送達。黑色小車……”老陳沉吟,“劉建國的配車是吉普,不是轎車。會是誰的車?”

“吳啟明有配車嗎?”易瑞東問。

“查了,吳啟明是副處,按規定沒有專車,但外貿局車隊有幾輛舊轎車,他有時因公可以使用。”小劉彙報,“另外,我們跟蹤發現,吳啟明今晚又去了清源茶館,不過見的不是劉建國,而是另一個我們沒見過的男人,兩人在包廂裡待了半小時。我們拍了照片,正在查那人身份。”

“陳秀蘭這邊,”小張彙報,“她用‘雅霜’,而且對‘通融’‘加錢’這樣的詞很敏感,甚至有些過激。我離開時,看到她下意識地捂錢包,好像裡面有甚麼要緊東西。另外,老何那邊從信用社瞭解到,她每次去存那幾筆‘借款’,都堅持要單獨的房間,不要旁人觀看,存完立刻就走,從不逗留。”

“她在害怕,或者說,在極力掩飾甚麼。”易瑞東分析,“‘雅霜’說明她生活水平不低,但對‘加錢’敏感,說明她對‘錢’的來源心虛。單獨存錢,是怕人看見存款細節,或者認出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濃。“劉衛東那邊,我下午去了。人很本分,在廠裡技術不錯,話不多。他家裡陳設普通,但我在他家的五斗櫃上,看到了一個印著外文的鐵皮餅乾盒,裡面是空的,但盒子很新,不像國產的。我問哪來的,他隨口說是‘親戚從上海捎的’。但我注意到,他媳婦在裡屋聽到,臉色變了一下。”

“劉建國的女兒在上海讀大學。”小趙插話,“會不會是……”

“有可能。”易瑞東點頭,“如果劉建國的贓款,有一部分是透過在上海的女兒洗白,或者購買貴重物品,再以‘親戚捎帶’的名義弄回北京,那就說得通了。”

線索,正在從各個不起眼的角落匯聚過來。劉建國苦心經營的“清廉”外殼,正在出現一道道細微的裂痕。

“現在,我們需要一個契機,”易瑞東轉過身,目光銳利,“一個能讓這些裂痕徹底崩開,讓劉建國無法自圓其說的契機。”

“甚麼契機?”

“王振山的小舅子,趙衛民。”易瑞東緩緩道,“他是劉建國和王振山之間的‘白手套’,也是洗錢的關鍵一環。他手裡,會不會有劉建國更直接的把柄?比如,劉建國親自寫的紙條?或者,電話錄音?”

眾人眼睛一亮。

“可趙衛民被控制後,一直很配合,交代的都是王振山的事,對劉建國,他說‘不熟’,‘只送過東西,沒說過話’。”老陳皺眉。

“那是以前。現在,劉建國可能自身難保了。”易瑞東冷笑,“如果我們讓趙衛民‘知道’,劉建國為了自保,很可能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和王振山頭上,甚至可能會對他不利……你們說,他會不會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離間計?”

“是給他一個自救的機會。”易瑞東重新坐回桌前,“明天,我親自去會會這個趙衛民。另外,對吳啟明的調查要加快。我感覺,他和劉建國的關係,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深。茶館的頻繁會面,絕不簡單。”

第十三天上午,看守所。

趙衛民比上次見時更瘦了,眼窩深陷,但眼神裡多了一絲狡黠和不安。他顯然聽說了外面的風聲。

“趙衛民,想清楚了嗎?”易瑞東開門見山,“有些事,現在說,是立功。等別人說了,你可就沒機會了。”

“我……我都說了啊。”趙衛民眼神閃爍。

“劉建國的事,你沒說完。”易瑞東盯著他,“你每次去送‘東西’,真的只是放下就走?他有沒有給過你甚麼?紙條?口信?或者……讓你辦過別的事?”

“沒有,真沒有……”趙衛民矢口否認,但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趙衛民,”易瑞東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你以為,你咬死不說,劉建國就會保你?你錯了。他現在自身難保,正急著撇清關係。你說,如果他為了證明自己清白,會不會說,所有事都是你和你姐夫王振山揹著他乾的?那些錢,是你硬塞給他的?到時候,你是主犯,他是被矇蔽,甚至是被脅迫的‘受害者’。這後果,你想過嗎?”

趙衛民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起來。

“我……我……”他心理防線在崩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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