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團長埋在這兒。老兵停在棵松樹下，墓碑上刻著周山 1918-1948。
易瑞東擺上二鍋頭和南京鹽水鴨，他直接拿起酒杯，倒在墓碑前，酒液滲進泥土，“老班長，我剛知道您的名字，這是滬海市公安局老局長讓我幫他祭奠您，他說這個年紀，不知道還能不能見您一面兒了。”
“您放心，咱們新中國打敗了美帝國主義，國家正在一步一步的強大……”
這個老兵看易瑞東沉默起來，他用獨臂指著西南方向，“這個周山，他生前是個團長，他是在淮海戰役的時候，因為保護鐵路橋犧牲的。”
說著他忽然咳嗽起來，去年他閨女來找過墳，這個孩子現在在農村務農，哎......
祭拜完周團長，易瑞東與守墓老兵道別時，塞過去兩包大前門香菸。
老兵用獨臂推辭，他執意將煙塞進對方口袋：您可是老前輩了，抽兩包煙而已，這可不是我對您的賄賂。哈哈哈，有時間幫周團長打掃一下。
返回濟南站的路上，晨霧尚未散盡。
街邊早點攤飄出甜沫的香氣，易瑞東買了份夾著饊子的煎餅，熱乎的綠豆麵糊燙得他直呵氣。路過郵局時，他給周曉白所在的醫院發了一封電報：下午抵京，易瑞東。
開往北京的列車停靠在濟南站的三站臺。
易瑞東驗票時注意到，硬座車廂擠滿了帶柳條箱的農民，而軟臥車廂的幹部正讀著《人民日報》社論。
他的鋪位換了位戴眼鏡的女醫生，要說易瑞東為甚麼知道是醫生，因為她的旁邊擱著本《婦產科手冊》
同志，換下鋪位吧？女醫生指指上鋪，差價，我給您補。
易瑞東忙道：“沒事，你要是確實需要住下鋪，我跟你換，不用補錢。”
女醫生連忙謝道：“謝謝您了，您是個好心人。”
列車駛過黃河大橋時，易瑞東開啟車窗。
看到遠處混濁的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金鱗，遠處堤岸上有群學生正舉著紅旗測量水位，車窗吹來的風將女醫生的書頁吹得嘩嘩響。
易瑞東歉然的看著她道：“哎呦！對不起了，把您的書給吹亂了！”
“沒事，沒事，省的我翻頁了，哈哈哈！”
午餐鈴響起時，乘務員推來餐車。
易瑞東要了份紅燒帶魚，餐盒邊角印著濟南鐵路局監製的紅戳。
下午四點半，列車廣播響起《北京頌歌》的旋律時，易瑞東開始收拾行李。
四九城近郊的麥田在夕陽下泛著金光，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易瑞東把南京板鴨重新用荷葉包好，油漬在包裝紙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女醫生遞來塊手帕：給愛人帶的？用這個裹著，油不會滲出來。
五點整，列車緩緩駛入北京站。
易瑞東拎著行李站在車門處，看見月臺上穿淺藍衣服的周曉白正踮腳張望。
曉白！易瑞東擠下車廂。
周曉白小跑過來，衣服下襬揚起溫柔的弧度。
她先接過裝板鴨的包裹，鼻子輕輕一嗅：南京的？眼角笑出細小的紋路。
還有滬海的五香豆。易瑞東從兜裡掏出油紙包。
身後傳來女醫生的笑聲：易同志，您愛人比照片上還年輕！周曉白這才注意到他身後的女人，兩人相視一笑。
站臺上的大鐘敲響五下。
周曉白自然地挽住易瑞東的手臂：大娘燉了排骨，大伯今天在軋鋼廠里加班，咱們回家！
出站口，周曉白的腳踏車停在了停車區，她交了停車費後，易瑞東把行李綁在車子上，他騎上腳踏車，用腳支好了，笑道：“媳婦，上車，咱們回家嘍！”
周曉白坐在後座上，用手摟住易瑞東，“走吧，瑞東哥！”
一路上說說笑笑，易瑞東說著在滬海的事情，周曉白說著工作上的事情和家裡的事情，差不多有半個小時，這時候的四九城汽車那可是非常稀少的，除了一些公家單位，個人有汽車那是非常稀少的。
而且，跟後世遍地紅綠燈不一樣的是，現在的四九城只是在關鍵路口安裝了紅綠燈。
所以說他們行駛的速度不慢，時間不算很長就到了南鑼鼓巷的南部入口。
腳踏車拐進南鑼鼓巷時，夕陽正把青磚牆染成暖金色。
衚衕口修車鋪的老張頭正收拾打氣筒，瞧見他們就喊：易公安回來啦！
張師傅，來一根滬海的勞動牌香菸！易瑞東單腳支地，車把上掛的板鴨隨風晃盪，他從兜裡掏出香菸，遞給張師傅。
張師傅放下打氣筒，擦了擦手，接過香菸：“哎呦！還是帶過濾嘴的，這可稀罕了。”
周曉白跳下車後，從網兜裡抓了把五香豆塞給跑來圍觀的孩子們。
易叔！扎羊角辮的小英子舉著紙風車，周姨教我們唱新歌啦！她身後跟著群孩子，個個兜裡揣著周曉白髮的山楂片。
快到95號院時，槐樹下搖扇子的王大媽站起身：瑞東，你可算回來了！曉白天天在衚衕口張望。
易瑞東看到在大院門口跟眾人嘮嗑的閆富貴，“呦！三大爺，您這歇著呢，這不是還沒有下課呢嘛！您這可是早退！”
閆富貴連忙說道：“瑞東可不能亂說話，我這是把我的課上完了，這不是家裡邊還有孩子嘛，你三大媽她忙不過來，回來幫幫她。”
易瑞東只是調侃一下，他可不會去閒的沒事舉報閆富貴，他單腳支地，車把上掛著的板鴨晃了晃，三大爺，嚐嚐我這個，這可是滬海城隍廟的五香豆！
閆富貴眯起眼，扇子往馬紮上一拍：好小子！這鴨子是南京的吧？瞧這荷葉包的——前年我見過我們學校裡的老師從南京老家帶來讓我們嚐嚐！他湊近嗅了嗅。
周曉白在一旁笑著沒有說話，易瑞東從包裡掏了一把五香豆，讓閆富貴接過，笑道：三大爺，回去嚐嚐，配上酒那可是美味！
閆富貴接過後，忙道：“那可謝謝瑞東了，不過，沒有好酒這可怎麼辦呢？”
他這話是說給易瑞東聽得，易瑞東聽了，趕忙拉著周曉白回後院，他可不想送了一把五香豆，還要賠一瓶酒。
這個閻老摳那真是摳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