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南京站停穩時，夕陽正把站臺雨棚的鐵架染成橘紅色。
易瑞東和中年人隨著下車的人流，一前一後跳下車廂，南京站是個大站，尤其是滬海和南京來往的人比較多。
來一根？中年人掏出盒大前門，煙盒上印著中山陵的剪影。
易瑞東接過煙，就著對方劃亮的火柴點上，菸草的香氣混著梔子花香在站臺飄散。
兩個大學生看對面這兩個人下車了，距離發車還有半個小時，他們也下車去站臺透透氣。
北大生扶了扶眼鏡，指著站臺盡頭的標語牌：快看！建設新南京——這美術字真氣派！標語下方，幾個穿工裝的女工正往宣傳欄貼勞動競賽的光榮榜。
比上海北站寬敞多了！
清華生舉著相機四處取景，鏡頭掠過推著小車賣煮玉米的小販，車把上掛的煤油燈晃動著，在暮色中劃出暖黃的光暈。
易瑞東吐出一縷青煙，看見月臺柱子上貼著京劇《白蛇傳》的海報，旁邊就是安全生產宣傳畫。
廣播中傳來帶著江南口音的女聲，電流的雜音中透著一股子親切：旅客同志們請注意，由滬海開往北京的十四次特快列車，在南京站停車三十分鐘，需要下車的旅客請帶好隨身物品......
女播音員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有購買南京特產桂花鴨的旅客，請到二號站臺副食品商店，今日新到的鹽水鴨供應充足——背景音裡隱約傳來鴨子的叫聲，引得旅客們會心一笑。
前往玄武湖、中山陵遊覽的旅客，可在一號出口乘坐公交車。
廣播聲頓了頓，傳來翻紙頁的沙沙聲，特別提醒：持勞動模範獎章的同志，可享受園林門票半價優待。
易瑞東撣了撣菸灰，看見站臺盡頭有個戴紅袖標的老工人，正用南京話朝車頭方向喊：加水車快些個！還有一刻鐘發車！他腰間掛著的銅鈴鐺，隨著跑動叮噹作響。
......本次列車食堂供應南京特色菜飯。廣播裡的女聲突然帶上笑意，用本地新米配鹹肉丁，兩毛錢一份，憑車票購買。
兩個大學生相視而笑，清華生摸摸口袋：要不買兩份嚐嚐？他話音剛落，站臺對面傳來菜飯的香氣——餐車服務員正開啟保溫桶，熱氣在暮色中嫋嫋升起。
廣播喇叭突然傳出滋啦的電流聲，接著響起《歌唱祖國》的旋律。穿鐵路制服的小姑娘們推著食品車經過，車軲轆壓過水泥地發出規律的聲響，與歌聲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當最後一句從今走向繁榮富強的歌聲落下，發車鈴清脆地響起。播音員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催促：旅客同志們請抓緊上車，列車即將駛往下一站——
易瑞東掐滅菸頭，和中年人直接上了火車，等他們坐定後，發現那兩個大學生還沒有上來。
易瑞東笑道：“估計這兩個年輕人在外邊看花眼了，火車就要開了。”
火車啟動時，這兩個學生還沒有回來，易瑞東著急道：“他們的這些行李都還在，應該不會還沒有上車吧？”
中年人蹙起眉頭，“是啊，這兩個年輕人行李都在這裡呢，他們……”
快！快！清華生幾乎是撲進車廂的，額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他懷裡用荷葉包著的鹽水鴨還冒著熱氣，油漬在胸前洇開一片深色。後面跟著的北大生更狼狽，眼鏡滑到鼻尖，手裡還死死攥著半根玉米。
叮鈴鈴——發車鈴刺耳地響起，列車猛地晃動一下開始滑行。
兩個學生跌坐在鋪位上直喘氣，車廂連線處傳來列車員帶著笑意的吆喝：這兩個大學生！差點被落在南京城當嘍！
就看到，清華生抱著包荷葉扎的鹽水鴨跑回來：兩位大哥，嚐嚐南京的特產。
易瑞東接過油汪汪的荷葉包，鴨肉的鹹香頓時瀰漫開來。
你們這是要把南京站搬空啊？他笑著指指北大生手裡的玉米。
年輕人不好意思地把玉米藏到身後，卻帶出了一本嶄新的《南京遊覽圖》。
我們剛才去看長江了！清華生興奮地比劃，就在站臺盡頭能看到江面，有好多拖船！他掏出手帕擦相機鏡頭，突然一聲：膠捲沒卷好！白拍了！
中年人遞過茶杯：喝口水壓壓驚，當年我在浦口站調車，見過更懸的——有老鄉追著火車遞燒雞，差點摔下月臺。
列車逐漸加速，南京城的燈火在窗外流轉。
北大生突然指著遠處：看！秦淮河！但見河岸邊的老宅飛簷下，新裝了電燈，映得水面碎金盪漾。
同志，您的鴨。乘務員送來刀叉，看見荷葉包又補了句，要米飯嗎？今兒的菜飯用的浦口新米。
她腰間鑰匙串叮噹響著，制服袖口沾著點油漬——想必剛在餐車幫過忙。
列車抵達濟南站時，月臺上已亮起昏黃的電燈。
易瑞東提著行李下車，夜風裹挾著黃河水汽撲面而來，站臺柱上貼著打倒美帝國主義的標語，紅紙邊角在晚風中簌簌作響。
易同志留步！中年人追上來塞過張紙條，我戰友在濟南鐵路局，有事找這個電話。紙條背面用鉛筆添了行小字：掃墓可乘3路公交至千佛山腳。
易瑞東在火車上已經說了他將要在濟南停一天，去幫一個長輩掃墓。
兩個大學生拖著行李過來道別。
易瑞東在車站招待所安頓下已是深夜。
窗外傳來火車汽笛聲，他摩挲著老局長給的車票，票面二字被手汗洇得發軟。床頭櫃上擺著南京買的鹽水鴨，油漬漸漸凝成半透明的蠟膜。
次日清晨霧氣未散，易瑞東提著行李，坐上公交後，找到千佛山南麓的烈士陵園。
這個烈士陵園的守墓人是個缺了條胳膊的老兵，聽明來意後沉默地帶路。
青石板縫裡鑽出野草，露水打溼了褲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