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海市公安局分配給易瑞東的臨時辦公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鋪著綠色檯布的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易瑞東坐在藤椅上,手指輕輕轉動著那支新得的鋼筆,筆尖在稿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十分,這猶豫片刻,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撥盤電話。
總機嗎?請接四九城市立醫院產科。
他對著話筒說,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電話線,聽筒裡傳來遙遠的接線聲,夾雜著電流的雜音。
電話那頭終於響起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曉白,是我。易瑞東不自覺地微笑起來,剛下手術?
剛接生完。周曉白的聲音輕柔,你今天怎麼這個點打電話?沒出現場?
在寫結案報告。易瑞東轉了轉手中的鋼筆。
你走時帶的衣服夠不夠?周曉白突然問,聽說黃梅天要到了,要不要我寄幾件薄衫過去?
夠穿,滬海市局這裡剛發了套新制服。易瑞東頓了頓,你腰還疼嗎?值夜班的時候記得墊個靠枕。
電話那頭傳來輕笑:你還說呢,昨天王大媽送來個蕎麥皮枕頭,說是對頸椎好。
兩人沉默了片刻,聽筒裡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易瑞東望著桌上那個鑲著兩人合影的相框,照片上的周曉白穿著白大褂,笑得眉眼彎彎。
前天在南京路看見條絲巾,我直接買了他突然說,藍底白花的,想著你係應該好看。
又亂花錢。周曉白嗔怪道,聲音裡卻帶著笑意,上次買的還沒戴呢。
窗外傳來下班的鈴聲。
易瑞東聽見電話那頭有護士在喊周大夫,便說:你去忙吧。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還在耳邊縈繞,易瑞東指尖的鋼筆在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墨跡漸漸暈開,像黃浦江上散開的漣漪。
門外傳來三聲不緊不慢的敲門聲,馬國濤推門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兩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缸。
跟弟妹彙報工作呢?他笑著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茶葉在缸底打著轉,剛沏的龍井,今年新茶。
易瑞東起身接過茶缸,缸壁傳來的暖意驅散了梅雨天的溼氣。老馬你來得正好,結案報告有個資料要核對。
馬國濤卻沒接他這個話茬。
他掏出勞動牌香菸,抽出一根在指甲蓋上輕輕磕著:老局長剛找我談話了。火柴劃亮時,他眼底跳動著火光,滬海市局想成立特別偵查科,專攻跨省特務案。
煙霧在陽光下嫋嫋升起。馬國濤壓低聲音:點名要你當科長,行政13級待遇,分南京路那邊的幹部樓。
他彈了彈菸灰,老局長說,你這樣的刑偵專家,留在滬海能發揮更大作用。
易瑞東端茶缸的手頓了頓。
我剛跟我媳婦打了電話。他輕輕吹開茶沫。
馬國濤會意地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成扇子:弟妹要是願意調來,滬海市的婦產醫院搶著要!他們院長前天還跟我說缺專家。
他湊近些,房子都看好了,愚園路的小洋樓,帶個小院,正好種石榴。
讓我考慮考慮。他最終說,等這個案子徹底了結。
馬國濤拍拍他肩膀,留下半包煙:應該的,不過...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滬海需要你這樣的同志。
門輕輕合上。
易瑞東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搪瓷缸中的龍井漸漸涼了,百葉窗的光影緩緩移動,從桌角爬上那支鋼筆。
筆夾上人民衛士四個字在斜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工作筆記。
翻開扉頁,是周曉白娟秀的字跡:贈瑞東,一九五三年春。
紙頁間夾著片乾枯的石榴花瓣,是去年離別時她塞進他口袋的。
窗外傳來訓練場上的口號聲,年輕公安們正在練習擒拿。
易瑞東想起去年冬天,他和北京刑偵處的老戰友們在雪地裡摸爬滾打的情形。
他起身走到牆上的中國地圖前。
手指從北京緩緩划向上海,在兩個城市間停頓。想到馬國濤說的幹部樓和小洋樓,他眼前浮現的卻是北京四合院裡那棵石榴樹——周曉白在樹下晾曬衣服,陽光透過枝葉在她髮梢跳躍的畫面。
電話鈴突然響起。
接起來是局長秘書的聲音:易科長,局長問您考慮得怎麼樣了?特別偵查科下週一就要掛牌。
易瑞東握緊聽筒,目光落在桌角的合影上。
照片裡,周曉白穿著護士服,胸前彆著先進工作者的紅花,那是她第一次獨立完成剖腹產手術那天拍的,笑得比花還燦爛。
請轉告局長,他聽見自己清晰的聲音,我還是想回北京,跨省辦案可以隨時支援,但根要紮在最適合的地方。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抽出信紙開始寫請調報告。
鋼筆尖沙沙作響,寫到夫妻兩地分居時間長時突然頓住,慢慢暈開,像極了她總抱怨的兩地書難寄。
鎖門時,他最後看了眼辦公室。百葉窗的影子斜鋪在綠色檯布上,像極了北京公安局那間朝南的辦公室。
那裡有他熟悉的戰友,有等他回家的妻子,還有四合院裡年年結果的紅石榴。
局長辦公室,老局長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桌上的大號搪瓷缸裡,濃茶正冒著熱氣。
瑞東,坐。這段時間在滬海怎麼樣呀?他指了指對面的藤椅,從抽屜裡取出個鐵皮盒,杭州帶來的龍井,臨走給你包點。
易瑞東接過茶葉罐時,注意到玻璃臺板下壓著的勞模合影裡,年輕時的局長穿著軍裝,胸前紅花鮮豔得像剛染的。
案子收尾工作,我讓老馬接手了。局長擰開鋼筆,在調令上簽字的沙沙聲格外清晰,特別偵查科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南京路那套房子,我給你留到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