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東解開中山裝領口，從內袋摸出周曉白準備的手絹包。
裡面除了兩個煮雞蛋，還有張疊成方塊的便條：瑞東哥，雞蛋是大娘一早煮的，醬菜我醃的，你路上就餅子吃，在外注意安全。
字跡娟秀，最後畫了個小小的紅心。
讓讓！開水來了！列車員提著鋁壺穿梭而過。
易瑞東從包裡拿出行軍壺，讓列車員倒上熱水，直接吃了兩個雞蛋，喝了一口水，順順嗓子。
開啟公文包，取出滬海市公安局發來的協查通報，這是一樁涉及進口醫療器械的投機倒把案，金額大得驚人。
同志，借個火？對面幹部遞來支菸，現在能坐火車的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而且老百姓就是有這個錢，他們沒啥事也不會出遠門，這可不是後世交通發達的時代，可以來一個想走就走的履行。
易瑞東接過遞來的香菸，用打火機點燃對方的香菸後，再給自己點燃。
對方注意到易瑞東手中的打火機，“呦！這可是好東西啊。”
易瑞東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笑道：“這是一個兄弟給我的，他在半島的時候，繳獲美國鬼子的。”
對方看易瑞東不像是普通人，他直接從中山裝兜裡掏出工作證，易瑞東看了之後得知，這位是滬海輕工局的科長劉方勇，“哎呀，原來是滬海輕工局的劉同志，您這是回滬海？”
“是啊，在首都開完會，回家！”
“您是？”
易瑞東忙道：“哎呀，光顧著說話了，這是我的工作證。”說著把自己的工作證遞給劉方勇。
劉方勇看過後，還給易瑞東，“原來是公安同志啊，你去滬海這是？”
易瑞東沒有透露案子的情況，只是道：“滬海公安局有一個案子，需要首都方面進行，這不是市局安排我去出個差。”
劉方勇吐了個菸圈，眼鏡片後眼睛眯成縫：易同志是去協助查案？滬海最近可不太平——外匯券黑市、走私手錶，連醫院裝置都有人倒騰。
他彈了彈菸灰，我們輕工局批的進口批文，到市面上能翻三倍價。
易瑞東擰緊行軍壺蓋子：劉科長熟悉醫療器械這塊？
何止熟悉！劉方勇往前傾身，上月滬海海關扣了批德國X光機，手續齊全，但使用單位壓根沒收到貨！
他突然壓低聲音，最後公安部門在郊縣私人診所發現了，機器編號都被銼了。
列車哐當駛過鐵橋，燈光忽明忽暗。
易瑞東想到協查通報裡濟民診所，他狀似無意地問：現在開診所門檻不低吧？
要有衛生局批文、醫師執業證，最重要的是外匯額度！
劉方勇掰著手指數，但有些商人鑽空子，以名義進口裝置，轉手就賣黑市。他忽然指著窗外，瞧見沒？站臺這裡有賣德州扒雞的！
暮色漸沉時，列車廣播響起：旅客同志們，濟南站到了！
易瑞東收起材料，見劉方勇從網兜掏鋁飯盒：這是我從首都買的稻香村糕點，易同志嚐嚐？
巧了，我這也有醬菜。易瑞東遞過手絹包。
兩人就著熱水吃餅，月臺上不時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德州扒雞！五香花生米！瓜子花生……
易瑞東聞著車窗外傳來的燒雞味道，舔了舔嘴唇，說道：“劉哥，你等著，我去買一隻扒雞，這口水都流下來了，哈哈！”
劉方勇阻止道：“咱們出差的給國家節省經費，不要亂花錢了。”
易瑞東邊走邊說，“咱可不佔國家的便宜，自己花錢買著吃！”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車廂，扒雞的香味混著煤煙味直往鼻子裡鑽。
賣扒雞的老頭繫著油光鋥亮的圍裙，正用荷葉包著只肥嫩的燒雞。同志，兩塊錢一隻，不要票！
來一隻！易瑞東掏錢時瞥見老頭手腕上有道疤——像是槍傷癒合的痕跡。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老師傅，您這參加過戰爭啊，這扒雞一天能賣多少隻？
老頭麻利地系草繩：趕上火車停靠，能賣二三十隻哩！我原來在咱們部隊裡當炊事兵，這不是年紀大了，就從部隊裡出來了，回家賣個燒雞，掙點錢！
易瑞東聽到這裡，語氣正式起來，您是老兵啊，那我可得照顧照顧您的生意，給我來兩隻，另一隻路上吃。他遞過鈔票說道。
啥老兵不老兵的，參加黨的軍隊，就是為了給咱們老百姓出頭。老頭找零時塞過來張紙條，我們這裡解放後，政府給我們分了五畝地，這要是擱舊社會，哪有這好事，您說是不？”
易瑞東笑道：“您老說的對，人民軍隊為人民嘛！”
跟老兵告別後，易瑞東回到車廂，看到劉方勇正捧著鋁飯盒發呆。
易瑞東把扒雞往小桌板一放，荷葉解開時油香四溢：劉哥，趁熱吃！
這...這也太破費了！劉方勇推了推眼鏡，喉結動了動。
易瑞東撕下雞腿遞過去：這可是花我自己的錢，不佔國家便宜，你放心吃就是！
兩人拿著硬餅，就著熱水吃雞時，列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天色逐漸變黑，列車“哐當哐當”著駛入夜色，這個時代的火車，速度也就是每小時30到40公里，火車頭用的是蒸汽機車，速度奇慢。
車廂頂燈投下昏黃的光暈，易瑞東撕下扒雞胸肉遞給劉方勇，油星子在攤開的列車時刻表上濺開幾點。
現在滬海變化大啊。劉方勇推推眼鏡，指著窗外掠過的燈火，北站那邊新建了工人新村，紅磚牆齊刷刷的，比舊社會棚戶區強多了。
易瑞東就著熱水嚥下餅子：聽說工業區都遷到閔行那邊了？
可不是！劉方勇掏出手絹擦眼鏡，國棉十七廠新蓋的車間，裝的是國產紡織機——咱們自己造的！
他忽然壓低聲音，就是有些老廠裝置老化，報廢的零件偶爾會流到郊區小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