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傍晚，南鑼鼓巷95號院裡飄起了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易家小屋裡，張桂芬把最後一盤炒白菜端上桌，易中海也放下手裡的報紙，洗了手坐下，易瑞東幫著拿碗筷，一家人準備吃晚飯。
飯桌上，張桂芬夾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停下筷子，壓低聲音對易中海和易瑞東說：“哎，當家的，你和瑞東，你們發現沒有？後院那聾老太太，這些日子有點兒不對勁啊。”
易中海扒拉了一口飯，嘴裡含糊地問：“咋不對勁了？老太太不一直都那樣嘛，神神叨叨的。”
“不是那個意思，”張桂芬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
“我是說，她家那屋門，這些天老是關得嚴嚴實實的！以前天兒好的時候，她還樂意搬個小馬紮坐門口曬曬太陽，跟路過的人點點頭啥的。可自打前陣子城裡抗戰勝利慶祝完後，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見天兒貓在屋裡，門簾都耷拉著神神秘秘的。
我前兩天想去給她送點新蒸的窩頭，敲了半天門，她才慢悠悠開條縫，接了東西就趕緊關上了，連句客氣話都說得急匆匆的。”
易瑞東心裡一動，表面卻不動聲色，繼續吃著飯，隨口接話：“許是天氣轉涼，老太太怕冷吧？或者身子骨不大爽利？”
“不像！”張桂芬搖搖頭，一副洞察世情的樣子，
“我瞅著她那臉色，不像有病。倒像是……有啥心事，或者忙活啥見不得人的事兒似的。”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啊，前兒個下午，我瞅見有個穿得挺體面、但瞅著不像好惹的生臉男人，提著個點心匣子去了她屋，待了得有半個時辰才走，那男的走路帶風，眼神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是尋常親戚串門！”
易中海聽到這兒，放下飯碗，皺了皺眉：“穿體面的生人？這兵荒馬亂剛消停，可別是惹上啥麻煩了吧？老太太一個孤寡老人，別是被人騙了？”
他畢竟是院裡最有威望的人，對院裡來了陌生人有一種特別的關注。
“誰說不是呢！”張桂芬附和道，“我還聽見閻老西家那口子也嘀咕呢，說好像瞅見老太太有一兩天壓根沒出門，也不知道吃的啥。這冷不丁關門閉戶的，還總有生人來找，怪瘮人的。你們說……她會不會是……以前跟日本人或者那些漢奸，有啥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這會兒怕人找後賬，躲起來了？”
張桂芬充分發揮了家庭婦女的想象力，說出了院裡不少人可能有的猜測。
易瑞東聽到這裡，他放下碗，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
“大伯，大娘，我看你們是想多了。老太太年紀大了，脾氣怪點也正常。至於生人來訪……”
他沉吟一下，壓低聲音，顯得推心置腹，“我倒是聽豐澤園裡南來北往的客人閒聊時提過一嘴，說這抗戰勝利了，好多以前失散的親戚朋友都開始互相尋訪了。保不齊老太太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遠房親戚或者以前的故交？人家現在可能混得不錯，過來看看她，接濟接濟。老太太怕院裡人眼紅或者說閒話，所以關起門來悄悄來往，也是有可能的。”
他這麼一說，易中海先點了點頭：“嗯，瑞東這話在理，這年頭，能找到失散的親人是不容易，低調點也說得過去，老太太多半是怕露富，或者不想張揚。”
張桂芬也被說服了七八分，但還是有點好奇：“要真是親戚，那敢情好！老太太也算有個依靠了。就是這神神秘秘的，讓人心裡不踏實。”
易瑞東趁機說道：“大娘，咱們院裡還是和和氣氣最重要，老太太既然不想聲張，咱們也就別瞎打聽了，免得惹人煩，該送吃的照送，面上過得去就行，這世道剛安穩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對對對，瑞東說得對！”易中海一錘定音，“吃飯吃飯，別瞎琢磨了。老太太的事，她自己有數。”
數日後，北平城表面上已逐漸從勝利狂歡中恢復日常秩序，但水面下的暗流卻愈發湍急。
在一個精心安排的安全屋內，易瑞東再次見到了代號“先生”的北平市委領導。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桌兩椅，油燈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氣氛凝重。
“先生”示意易瑞東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青雀同志，這麼急約見我，有甚麼重要情況？”
易瑞東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異常清晰和肯定：“先生，我有一個重大懷疑，必須立即向組織彙報。是關於我們院裡的那個聾老太太，我基本可以斷定，她是國民黨軍統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先生”聞言，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但面色不變，只是輕輕敲了敲桌面：“哦？聾老太太？說說你的依據，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僅憑猜測。”
“我明白，先生。”
易瑞東點點頭，開始有條不紊地陳述，“依據有以下幾個方面，很多線索串聯起來，指向性非常明確。”
第一，時間點的高度吻合與行為異常。
“先生，您還記得抗戰勝利訊息剛傳來那幾天的混亂吧？就在全城歡慶、各方勢力都在觀望或搶灘的關鍵時刻，這位平日裡深居簡出、看似與世無爭的聾老太太，卻突然‘病’了，連續多日閉門不出，連飯都是院裡人送到門口。”
“但與此同時，”易瑞東目光炯炯，“根據我們‘瑞通車行’眼線的報告，那幾天，恰好有數批行蹤詭秘、穿著體面但行動幹練的生面孔，在不同時段悄悄進入過我們那條衚衕，目標似乎就是後院。而每次這些人出現前後，老太太家的門都關得異常嚴實。這僅僅是巧合嗎？”
第二，許富貴事件中的反常表現。
“前段時間，我們院的許富貴因為與偽警察過往甚密，院裡流傳了一些對他不利的閒話。當時，許家大鬧，動靜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