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澤園後廚。
“瑞東，這高湯的火候你看住了，差一絲味道就不對！”
“傻柱！讓你切個薑絲，你剁那麼粗餵驢呢？跟你師兄學學刀工！”
後廚裡依舊充斥著何大清的吼聲，但內容悄然變成了更具體、更高要求的指點。
易瑞東也愈發融入豐澤園這個複雜的環境。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耳朵卻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前後堂流動的每一絲資訊。
他知道了哪個偽警察局的科長最愛吃辣又最怕老婆，哪個東洋商行的經理其實暗中在做緊俏物資的買賣，也隱約聽到過幾次關於城外“游擊隊”又端了哪個小據點的模糊低語。
李鐵山對他的叮囑，他牢記於心。
他也更加留意到，並非所有在日本人面前點頭哈腰的人都心甘情願。
他曾看到一個平時對日本軍官諂媚賠笑的官員，在一次醉酒後，望著窗外北平城的殘雪，這些細微的瞬間，讓易瑞東對這座圍城之下的複雜人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轉眼已是深冬，這一日，豐澤園接了個急單，一群日本軍官臨時要來舉行一場小型的“慶功宴”。後廚頓時人仰馬翻，所有預留的珍貴食材都被翻撿出來，大師傅們全員上陣。
易瑞東被指派負責幾道重要菜餚的初步處理和備料，他手下的刀快得幾乎帶起殘影，將山筍、口蘑、火腿等配料切成精準的形狀和尺寸。
另一邊，何雨柱也在為他的拿手菜“火爆腰花”做準備，處理豬腰的手法粗暴卻有效。
宴席進行到一半，前面突然傳來催促，說主客對一道“清湯燕菜”的速度不滿。
負責這道菜的白案師傅急得滿頭大汗，偏偏控制吊湯火候的夥計一個疏忽，讓湯鍋險些沸溢，雖然及時挽回，但湯的清澈度似乎受了點影響。
“快！重新濾過！耽誤了貴客的時間，誰都吃罪不起！”何大清急吼吼道，額頭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易瑞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何師傅，或許可以用之前吊好的那鍋‘毛湯’打底，快速提清，我見張師傅以前應急時這麼做過。”
何大清一愣，猛地看向那鍋備用的一般用於普通菜式的毛湯，又看向眼神沉靜的易瑞東。時間緊迫，他當機立斷：“快！照瑞東說的試試！你小子眼神倒尖！”
易瑞東立刻上前，協助白案師傅快速操作起來。
他動作沉穩，對火候和時間的把握恰到好處，竟真的在極短時間內將一鍋次級清湯處理得勉強達到了要求，雖然比不得平日精心吊制的，但應急足矣。
何大清深深看了易瑞東一眼，沒說甚麼，但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何雨柱也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行啊你，這都讓你瞅見了！”
窗外，北風呼嘯，但豐澤園的後廚裡卻依舊熱火朝天。
油鍋沸騰，炒勺碰撞，蒸汽氤氳中，易瑞東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忙碌，汗水一次次浸透他的衣衫，又被灶火烘乾。
時間，就在這煙火氣中，不知不覺地流淌著，打磨著技藝，也沉澱著心性。
易瑞東掌心的繭更厚了，而他的眼神卻愈發沉靜銳利。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寒風颳得愈發凜冽。
與豐澤園後廚的喧囂和四合院裡零星的年味不同，城外那片練拳的小樹林，下顯得格外寂靜肅殺。
天還沒有亮，易瑞東早早的來了，卻發現李鐵山早已佇立林中，並未像往常一樣活動筋骨，而是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的黑暗，警惕性遠超平日。
“李大叔。”易瑞東察覺氣氛不對，低聲喚道。
李鐵山轉過身，臉上沒有了平日教拳時的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易瑞東從未見過的凝重與肅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讓易瑞東熱身，而是沉聲問道：“瑞東，你跟我學拳，也有些時日了，你覺得，我教你這八極拳，是為了甚麼？”
易瑞東心中一凜，隱約預感到了甚麼，他認真答道：“強身健體，安身立命，也……也是為了在這亂世，有不任人宰割的底氣。”
李鐵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說得不錯，但有底氣，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能做點甚麼？”
不等易瑞東回答，他踏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砸在易瑞東的心上：“瑞東，你是個好孩子，心思正，骨頭硬，我看得出來。”
“你之前那些小動作，往困難戶門口放吃食，我也略有耳聞。你有善心，也有膽魄，這很好。”
易瑞東呼吸一窒，果然，李大叔都知道！
李鐵山繼續道：“但如今這世道，小善雖好，卻救不了大局。”
“倭寇佔我河山，欺我同胞，多少人家破人亡，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樣的想法，只求自保，終難真正安穩，我們需要更有力的行動！”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如炬地鎖定易瑞東：“今天，我不再只是你的拳術師父。”
“我正式告訴你，我的真實身份——我是中國紅黨北平地下組織行動隊的一員。我們乾的，就是殺漢奸、除特務、護送同志、轉運物資、破壞日偽行動的活兒！”
“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真刀真槍跟敵人乾的！”
儘管易瑞東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李鐵山如此直白地坦白，易瑞東還是感到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位亦師亦父的漢子，彷彿看到他平凡外表下那燃燒著的、足以焚燬一切黑暗的烈焰。
“李大叔……我……”易瑞東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我現在不是要你立刻答應甚麼！”李鐵山語氣急促卻清晰，
“但眼下有一個緊急任務，我們一批急需的藥品，在轉運環節出了岔子，被偵緝隊的眼線盯上了，暫時藏在城外一個廢棄的磚窯裡，必須在天亮前，趕在敵人搜到之前，把它安全轉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