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傑的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地上。
那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一樣大的男人叫杜淑琴媽!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年輕男人從車裡出來,軍裝外面套了一件深綠色的軍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袱。
那男人轉過身的一瞬間,周文傑看清了他的臉。
他愣住了。
濃眉,大眼睛,下頜線很利落,笑起來嘴角的弧度……跟杜淑琴幾乎是一模一樣。
以前大院裡的人都說他長得不像杜淑琴,他總覺得那些人是眼睛有問題,他明明和杜淑琴眉毛鼻子一模一樣,他們卻說長得一點都不像。
可今天這光線、這角度,看著那張和杜淑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就明晃晃地擺在那裡。
周文傑才知道甚麼叫真正的像。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個男人就是杜淑琴的親兒子。
那個被白秀珠,他的親媽,生下來就狸貓換太子,送到大西北的男人。
自從知道杜淑琴的親兒子被白秀珠送到大西北,周文傑就一直在想那個孩子還活著沒?
如果活著,是不是會生活得很糟糕。
等杜淑琴看到他窮苦的模樣,就放棄了那個孩子。
他雖然和杜淑琴沒有血緣關係,可是他畢竟是杜淑琴一手拉扯大的,而且是周家四個孩子裡最出息的一個,杜淑琴到時候肯定還會認他這個兒子。
現在好像他想錯了,那個被送走的孩子不但好好地活著,還成為了一名軍人。
杜淑琴緊跟著從裡面出來,伸手接過周小平手裡的包袱,側臉跟他說了句甚麼,周小平低下頭聽了,笑著點點頭。
嘴角勾起的弧度,幾乎和杜淑琴笑起來一模一樣。
周文傑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杜淑琴一家人從車上下來。
杜志國和鄭秀芹被江德福扶著,小心翼翼地從後座出來。
林清霜抱著小滿下了車,小滿懷裡還抱著一個布娃娃,奶聲奶氣地說著話。
那個年輕的男人又折返回去,從車裡拿出一個大包袱,扛在肩上。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家門,不斷地有笑聲從裡面傳出來。
周文傑站在街對面的楊樹下,握著車把的兩隻手,手指頭攥得緊緊的。
他一直站到杜淑琴一家人全部進去了,大門關上,隔開了裡頭的熱鬧,才慢慢回過神來。
一陣刺骨的西北風颳過來,吹得他眼眶發澀。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
這時候大門又開了,江德福拿著保溫桶和飯盒從家裡出來,打算去街對面的國營飯店。
江德福走了沒幾步,就看見了周文傑。
他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周文傑一眼,繼續往前走。
“江叔。”周文傑叫住了他。
江德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周文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剛才……跟我媽……跟杜姨進去的那個年輕男人,是誰?”
江德福神色淡漠地看著他,就好像看一個陌生人。
“淑琴的親兒子。”江德福沒有說你媽而是說淑琴,就表明了杜淑琴已經和他撇清關係,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周文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甚麼都沒說出來。
他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唸經,吵得他甚麼都想不了。
親兒子。
杜淑琴的親兒子。
那他呢?
江德福見他臉色不對,皺了皺眉,冷聲說道:“你親媽是白秀珠,如果你心裡還顧忌淑琴把你拉扯大,感謝淑琴對你的養育之恩,以後就不要來找她!”
“你媽已經不止一次來找淑琴的麻煩,讓白秀珠看到還以為是淑琴纏著你不放,到時候又找淑琴麻煩!”
“嗯。”周文傑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知道了,江叔。”
江德福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往國營飯店走了。
周文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大鐵門,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剛才還在心裡惦記著杜淑琴半個月沒開張,怕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怕她受了甚麼委屈沒人撐腰,騎車跑過來想看一眼。
結果呢?
人家有兒子了。
親兒子。
一家團圓了。
他算甚麼?
他是白秀珠的兒子,是那個拆散別人家庭的狐狸精生的野種。
他以前管杜淑琴叫媽,以為她是自己的親媽。
可現在親媽找上門來了,杜淑琴有親兒子了,他還賴在這裡幹甚麼?
周文傑慢慢地蹲了下來,蹲在街邊的楊樹下,兩隻手抱著腦袋。
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可他一點都不想動。
他想起小時候杜淑琴給他縫書包,燈下眯著眼睛穿針引線,縫好了還在上面繡了一朵小花。
想起他發燒的時候杜淑琴一夜沒睡,坐在床邊拿涼毛巾給他敷額頭,嘴裡唸叨著“文傑不怕,媽在呢”。
想起他考上鋼鐵廠的時候杜淑琴高興得哭了,說“我兒子有出息了”。
從小到大,哪怕有人說過他和杜淑琴長得不像,他也沒懷疑過自己是杜淑琴的兒子。
現在不是了。
杜淑琴找到了親兒子,她有自己的兒子了,還會要他嗎?
那個周小平,跟她長得那麼像,走出去誰一看就知道是親母子。
他呢?他跟杜淑琴站在一起,誰看得出來?
周文傑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他不想哭,可眼眶就是止不住地發酸。
街對面,側門又開了一道縫。
周文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過去,看見杜淑琴的身影在門口一閃,好像是出來找江德福。
他慌忙低下頭,把臉別過去,不敢讓她看見自己。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以前他來找她,理直氣壯的,因為那是他媽。
現在呢?他算甚麼人?前夫的兒子?那個狐狸精的孩子?
周文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推著腳踏車往回走。
他沒敢回頭。
風在身後追著他,吹得門頭上那塊木牌子微微晃動。
木牌子上寫著四個字——“淑琴餃子”。
周文傑越走越快,最後騎上車,使勁蹬了起來。
冷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他渾然不覺。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從今天起,他沒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