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珠壓著火氣,從周文傑家出來先去了一趟單位。
她已經好長時間沒去單位,再不去單位要被人說閒話。
她倒也不是怕被人說閒話,只是在任務沒有完成之前,她就要好好上班。
這樣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她在製衣廠的後勤科上班,因為平時和同事關係維護的好,所以沒來上班,大家也沒說甚麼,還笑呵呵的關心她身體。
白秀珠把提前準備好的點心分給大家吃,說說笑笑一上午就過去了,十一點多的時候,她給大家說了一聲就提前下班了。
從廠子裡出來,她騎上腳踏車去了國營飯店。
她買了紅燒排骨、四喜丸子、紅燒鯉魚,又買了半斤豬頭肉和一份清燉羊肉和三份米飯。
回到家,她把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她剛到家沒一會,周蓉先回來了,進門就趕緊幫忙擺碗筷。
周文傑是踩著飯點到的。
他推門進來,看見白秀珠坐在桌前,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
白秀珠笑著站起來:“文傑回來了?快坐下,菜都涼了。”
周文傑沒說話,脫了外套掛在門後,洗了手,坐到桌前。
白秀珠殷勤地給他夾菜:“這紅燒排骨是你小時候愛吃的,你嚐嚐。”
周文傑把碗往旁邊挪了挪,沒讓她把排骨放進去。
白秀珠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周蓉趕緊打圓場:“文傑自己夾,自己夾。”
白秀珠把排骨放到自己碗裡,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文傑,媽……姑姑知道你這段時間工作辛苦,特意多買了幾樣菜,你多吃點。”
周文傑夾了一筷子清燉羊肉,慢慢嚼著,始終低著頭不說話。
白秀珠看他這副樣子,心裡又急又氣,可面上還得忍著。
她端起紅糖水喝了一口,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文傑,姑姑知道,你心裡怨我。”
“你覺得是姑姑拆散了你爸和你媽,你覺得姑姑不要臉。”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白秀珠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從小被周家養大,說是養女,其實就是個伺候人的丫頭。你奶奶看我好欺負,讓我幹甚麼我就得幹甚麼。”
“我跟你爸……我們是在一起了,可那也是你情我願的事情。”
“我為你爸懷了孩子,生了你,可我敢說嗎?你奶奶不讓說,你爸也不敢認。”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抱過去,叫你姑姑做媽媽。”
“你知道我心裡有多疼嗎?”
白秀珠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周蓉在旁邊紅了眼眶,遞過去一條手帕。
周文傑始終低著頭,筷子一下一下地夾著花生米,像是甚麼都沒聽見。
白秀珠擦擦眼淚,又說道:“去年你媽……杜淑琴跟你爸離了婚,我以為這下好了,終於能認你了。”
“可你還是不認我。過年不來看我,我小月子你也不來看我。”
“文傑,我是你親媽啊!”
白秀珠的聲音高了半度,又強壓下去。
周文傑終於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看著白秀珠,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說完了嗎?我下午還要上班。”
白秀珠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盯著周文傑看了好幾秒,眼眶裡的淚還沒幹,眼神卻已經變得鋒利起來。
“你是不是還想去看看杜淑琴?”白秀珠的聲音發顫:“你爸動手打我,害的我肚子裡的孩子沒了,我住院做小月子,你看都不來看一眼。”
“杜淑琴就是半個月沒開門,你就急成這樣?”
周文傑沒說話,站起來就要走。
白秀珠猛地一拍桌子:“你給我站住!”
周蓉嚇得一哆嗦,趕緊拉住周文傑的袖子。
白秀珠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周文傑,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是誰把你養大的?是誰供你讀書、給你安排工作的?”
“是杜淑琴嗎?不是!是我白秀珠!”
“你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的!”
“我十月懷胎生的你,我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嗎?”
“你奶奶當年要把你扔了,是我跪在地上磕頭求她,才把你留下的!”
“你就這麼對我?”
白秀珠越說越激動,眼淚和唾沫一起飛出來。
她指著周文傑的鼻子,聲音尖得刺耳:“你是不是還在想著杜淑琴?她是你哪門子的媽?她就是我們家娶回來的一個傭人!”
“沒有我,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周蓉的臉一下子白了,拉著周文傑的手緊了緊。
周文傑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厭煩。
他看了白秀珠一眼,聲音很平:“說完了?”
白秀珠被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這是甚麼態度!”
周文傑沒再理她,轉身拿了外套,拉開門就走了。
門在身後啪的一聲關上,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白秀珠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周蓉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白秀珠慢慢跌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撐著桌沿,因為用力手背上的血管都露出來。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紅燒排骨上凝了一層白油,四喜丸子也塌了下去。
她盯著周文傑那碗扒拉了兩口的米飯,胸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
“我養大的……”她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我養大的兒子,跟她親……”
白秀珠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裡已經沒有了眼淚。
只有冷。
深不見底的冷。
周文傑摔門出來,冷風呼地一下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也沒回頭,騎上腳踏車就往餃子館的方向去了。
二月的京市冷得透骨,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趕路,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嘩嘩地響。
周文傑蹬著車,腦子裡全是剛才白秀珠那張扭曲的臉,還有那句“我才是生你養你的親媽”。
他煩得不行,用力蹬了兩腳,恨不得把那些話甩在身後。
很快,他就到了餃子館的十字路口。
周文傑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綠色的吉普車,車門開著,有人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
他本來沒在意,把車停在路邊,剛要往餃子館走,就聽見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媽,這個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