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走出中軍大帳,冰冷的夜風夾雜著前線隱約傳來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沒有立刻前往尹淮聲為他準備的營帳休息,而是站在帳外的陰影中,覆眼的猩紅薄紗望向皇城的方向。
黎戈……
還有曲微茫。
他需要儘快弄清楚一些事情。
心意既定,他也不猶豫,身影再次淡化,如同被夜色吞噬,悄然離開了北疆大營,朝著皇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
他的心中隱隱有種預感,時間,或許不多了。
無論是這個副本內醞釀的風暴,還是純白世界本身那愈發撲朔迷離的真相,都在催促著他。
當他再次悄然出現在皇城據點,黎戈休養的那個小院時,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熹微,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卻驅不散城中因四方戰事而瀰漫的壓抑氣氛。
小院內很安靜。
黎戈已經醒了,正披著那件墨色外袍,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枚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玉環,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想著甚麼。
聽到輕微的動靜,他轉過頭,看到沈赤繁,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縷訝異,隨即化為慣常的慵懶笑意。
“喲,這麼快就回來了?”黎戈挑眉,“看來軍火庫那邊的麻煩,也沒想象中那麼大嘛。”
沈赤繁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還順便上了鎖。
他走到黎戈面前,覆眼的紅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是慣常的冷淡。
“問你件事。”
黎戈被他這開門見山的態度弄得怔了一下,隨即失笑,將玉環隨手丟在一邊,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問唄。”他拖長了語調,“夫君有問,為妻必答~”
語氣依舊帶著調侃,但眼神裡多了點認真。
他能感覺到,沈赤繁此刻的態度不同以往。
沈赤繁無視了他的稱呼,直接吐出兩個字。
“青塵。”
黎戈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暗紫色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情緒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青塵?”黎戈重複了一遍,語氣聽起來依舊隨意,“他怎麼了?不是一直在欽天監閉關嗎?錯金弈好像很頭疼的樣子。”
“他的過去。”沈赤繁言簡意賅,“你知道的。”
“導致他道心破碎,甚至對於此產生疑慮的舊事。”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早起的僕役清掃院落的細微聲響。
黎戈臉上的慵懶笑意漸漸收斂。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把玩著衣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沈赤繁耐心地等待著。
他知道,黎戈肯定知道些甚麼。
作為同樣經歷過無數副本、見識過人心鬼蜮、自身修行道途也充滿曲折的界主,黎戈對曲微茫那種因理念衝擊而產生的深刻痛苦與懷疑,或許有著更深的理解。
更重要的是,黎戈“死”過一次,接觸過那個詭異的“聲音”,見識過可能更接近世界本質的黑暗與混亂。
他的視角,或許能提供一些關鍵的資訊。
良久,黎戈才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沒了笑容,也沒了刻意營造的風流慵懶,只剩下一種沉澱著複雜的平靜。
暗紫色的眼眸看向沈赤繁覆眼的紅紗,彷彿想穿透那層阻礙,看清對方此刻的眼神。
“你真的想知道?”黎戈的聲音很輕,帶著些許沙啞。
“嗯。”
黎戈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嘲弄,又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在我們都還在各自的路上掙扎,還沒成為界主的時候。”
“青塵……他最初的道,是蒼生道。”
“心懷悲憫,澤被蒼生,以手中劍,護天下安。”
“很正統,也很……理想化。”
黎戈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軟榻的邊緣,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他經歷了一個副本……很特殊,評級不高,但規則極其詭異的副本。”
那個副本名字很美。
《浮生掠影》。
一個聽起來充滿哲學思辨與詩意,實則核心殘酷得令人髮指的副本。
彼時的曲微茫,尚是那個心懷蒼生的青塵上仙。
他降臨在一個名為“曦光”的國度。
這裡沒有超凡的力量,只有一群在貧瘠土地上掙扎求存,卻依舊保持著質樸與善良的凡人。
他憑藉遠超時代的見識和溫和的手段,幫助“曦光”解決了困擾他們多年的水源問題。
清澈的泉水引入村莊的那一刻,所有村民臉上洋溢的純粹喜悅與感激,深深觸動了他。
他們將他奉若神明,用著當時待遇最好但其實很簡陋的食物,還有最真誠的笑容款待他。
國主是一位睿智而豁達的長者,他握著曲微茫的手,眼中是看透世事的通透:“仙長,您為我們做的,曦光永世不忘。”
“但請記住,守護是你的選擇,卻不該是你的束縛。”
“這片土地,這些人,自有其命運軌跡。”
曲微茫認真聆聽,心下卻已暗下決心。
他要守護這份淳樸,這片來之不易的安寧。
他留了下來。
並非被動等待任務,而是主動介入。
他周旋於“曦光”周邊各個因資源和信仰而紛爭不斷的小國之間,以超凡的智慧和絕對的武力調和矛盾,傳播更先進的耕作技術、醫療知識,引導他們放下刀兵,走向合作。
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有猜忌,有陰謀,有流血犧牲。
但曲微茫始終秉持著心中的“道”,以雷霆手段剷除頑固的惡勢力,以春風化雨撫慰受傷的民眾。
幾十年,上百年……時光在純白世界的規則下變得模糊。
曲微茫幾乎忘記了自己玩家的身份,他成為了這片大地上真正的“守護神”。
他看著小國逐漸融合,形成聯盟,看著貿易路線貫通,看著文化交融,看著曾經飽受戰火摧殘的土地上,開始出現欣欣向榮的城鎮,聽到學堂裡傳來孩童朗朗的讀書聲。
他成功了。
四海歸一,一個龐大而和平的聯盟取代了過去的封建割據,時代正不可阻擋地向著更開放、更文明的方向邁進。
他甚至開始引導他們探索自然規律,觸控科學的邊緣。
主神的通關任務設定得極其微妙——【尋找到“理想國”的真相】。
這個任務如同鏡花水月,曲微茫窮盡心力,遍歷山河,訪遍賢者,甚至深入探究這個世界的哲學思想、歷史源流,卻始終找不到那個所謂的“真相”切入點。
他在這個副本里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位睿智的初代國主早已化作黃土,繼任者換了一代又一代。
久到他能閉著眼,精準地畫出這片大陸每一寸山河的地圖,記得每一個主要城鎮的風俗人情。
久到……他看著那些在他庇護下出生、成長、老去的人們,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幾乎要取代他作為玩家的本能。
他幾乎要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成為他們口耳相傳的神話,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直到——主神認為時機已到。
一場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虛無之潮”從大陸的邊緣蔓延開來,所過之處,生靈塗炭,物質崩解,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被某種力量從邊緣“擦除”。
作為守護者,曲微茫義無反顧地衝向災變的源頭。
他被引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空間。
——那便是“映象”。
在那裡,他遭遇了形態扭曲,充滿了瘋狂與毀滅慾望的“怪物”。
它們沒有理智,只有吞噬和破壞的本能。
為了保護身後那片他守護了無數歲月的大地,曲微茫毫不猶豫地拔出了他的本命劍——『客行路』。
劍光如雪,映照他清冷而堅定的眼眸。
一劍,斬斷因果。
兩劍,破滅虛妄。
三劍,滌盪乾坤。
他如同真正的謫仙臨世,在扭曲的映象空間中殺伐決斷,劍下無一合之敵。
那些怪物在他面前紛紛潰散湮滅。
不知廝殺了多久,當最後一隻體型龐大的怪物在他劍下發出淒厲的哀嚎,化作飛灰時,整個映象空間開始劇烈震盪,彷彿核心被摧毀。
曲微茫還劍入鞘,準備返回他守護的世界,告訴人們危機已經解除。
然而,就在映象空間崩塌、與現實重新接軌的那一瞬間。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被他斬殺的“怪物”湮滅後,殘留下的無比熟悉的靈魂碎片……
那是“曦光”國一位老農憨厚的笑容碎片;那是聯盟都城一個孩童清脆的歌謠碎片;那是一位曾與他秉燭夜談的學者睿智的眼神碎片。
那是……無數他曾經守護過的、鮮活的面容,在痛苦和扭曲中凝固的痕跡。
“虛無之潮”並非外敵,而是這個世界自身“死亡”面的具象化。
而他,曲微茫,他們敬若神明的守護者,在主神的設計下,親手揮劍,斬殺了這個世界所有生靈的“死亡投影”。
——也就是,斬殺了他們存在的“另一面”。
斬斷了他們與“生”相連的某種根基。
映象崩塌,並非因為他擊敗了外敵,而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死”,被他這個“生”的守護者,親手終結了。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當他踏出映象的那一刻,他看到的,將不再是那個他守護了無數歲月的、生機勃勃的“理想國”。
而是……
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連風都停止了的死寂。
山川依舊,河流乾涸,城池完好,卻空無一人。
沒有聲音,沒有活動,甚至連微生物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就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一瞬間,抹去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痕跡。
他站在都城的中央廣場,那裡曾經人聲鼎沸,孩童嬉戲。
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和他的劍。
他守護了甚麼?
他親手,葬送了甚麼?
任務完成的提示音響起,『客行路』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插入冰冷的地磚,發出清脆的鳴響。
那一刻,曲微茫的道心,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瞬間碎裂。
他堅守的蒼生之道,他付出的所有情感與歲月,都成了一個巨大而殘忍的笑話。
守護者,成了最終的毀滅者。
他所見的浮生萬千,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掠影。
自此,蒼生道的仙隕落。
而無情道的神,終於睜開了一隻眼睛。
黎戈講述完故事,還補充道:“後來主神也承認這就是針對他的局,一切都是故意所設,只是沒想到上仙硬撐過來,還改修了無情道。”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我也是在一次極其偶然的情況下,聽他喝醉後模糊提起過幾句,結合後來的一些觀察和幻境,才拼湊出大概的情況。”
“主神承認的時候我也剛好在場,上仙和主神打了一架,主神逃了之後又差點把我殺死。”
黎戈哼笑一聲,又收斂神色,眼裡凝重。
“這次這個副本,映象的暗示,生與死的倒影,開國皇帝培育果實的佈局……”
黎戈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這一切,恐怕精準地踩在了上仙最敏感的那個點上。”
“他看到的,可能不僅僅是這個副本的映象。”
“所以他才……”
黎戈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所以曲微茫才會在勘破真相後,顯得如此疏離冰冷,甚至可能對這個世界,對這場“遊戲”,產生了某種毀滅或超然物外的傾向。
因為他經歷過“意義”被徹底否定的痛苦。
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當一切努力與羈絆都可能只是虛幻或註定被抹去時,那種深入骨髓的虛無與荒謬。
沈赤繁靜靜地聽著。
覆眼的猩紅薄紗下,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周身的氣息,卻比之前更加沉靜,也更加冷冽。
他終於明白,為何曲微茫會是那樣的狀態。
那是道心破碎後重塑,卻又在更高層面遭遇相似衝擊後,產生的更深邃的痛苦與抉擇。
“我知道了。”
沈赤繁再次吐出四個字,聲音比剛才低沉。
黎戈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重新靠回軟榻,閉上了眼睛,臉上寫滿了疲憊。
“無燼。”黎戈閉著眼,輕聲說,“上仙他……其實很重感情。”
“他只是……把自己困住了。”
“如果可以,拉他一把。”
沈赤繁沒有回答。
但他覆眼的紅紗,最後“看”了黎戈一眼,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他需要去找曲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