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站在地下指揮中心,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那三個代表著異常空間擾動的紅點在城市脈絡圖上顯眼的要死。
也相當礙眼。
“立刻加派所有人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冷硬,不帶一絲猶豫,“以這三個座標為中心,輻射周邊所有區域。地毯式搜尋,但凡無法解釋自己的身份一律抓捕。我要活的,不要死的。”
下屬們沒有任何疑問,迅速而高效的執行應答,很有自己界主的風範。
指令透過加密頻道瞬間傳達下去,螢幕上代表己方人員的藍色光點開始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快速而有序地向目標區域移動。
沈赤繁不再停留,轉身搭乘電梯回到地面。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而目前唯一能提供資訊的,只有那個意外到來的“樣本”——江泉州。
倉庫被臨時改造成的據點內部結構複雜,但沈赤繁輕車熟路地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扇金屬門前。
門外的守衛見到他,立刻無聲地行禮並開啟了門。
房間內部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基本的生活設施,更像是一個高階的單人牢房。
哎,話也別說那麼難聽,這是一間高階單人套房。
江泉州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沈赤繁,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被迷茫和不安所覆蓋。
“沈赤繁……”他聲音乾澀地開口,“這到底……我……”
沈赤繁沒有理會他情緒化的開場白,直接走到房間中央的椅子前坐下,目光落在江泉州身上,開門見山:“問你幾個問題。仔細想,如實回答。”
他一開口,江泉州就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點了點頭,彷彿回到了被教練訓話的時候。
“你來到……這裡之前,在榮耀之都,最後記得的事情是甚麼?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或者周圍有沒有發生甚麼不尋常的事?”沈赤繁的問題直接核心。
江泉州努力回憶著,眉頭緊緊皺起:“最後……最後我記得好像在打訓練賽?不對……好像是比賽贏了之後慶功宴喝多了,回宿舍睡覺……醒過來……醒過來就在那個黑乎乎的小巷子裡了。”
他的記憶顯然有斷片和混亂。
“沒有特別的感覺?”沈赤繁追問,“比如聽到奇怪的聲音?看到奇怪的光?或者感覺到強烈的情緒波動?比如特別想見到某個人?或者特別恨某個人?”
他在引導“執念”的方向。
江泉州茫然地搖頭:“沒有啊……就……很普通啊。硬要說感覺……就是宿醉後的頭疼?然後一睜眼,一切都變了……”
沈赤繁的眉頭蹙得更緊。
沒有預兆,沒有強烈的情緒牽引,就像是被隨機從副本世界裡丟擲來的一樣。
這不符合尹淮聲關於“錨點”需要強烈“執念”作為牽引的推測。
“你再仔細想想,”沈赤繁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施加壓力的意味,“任何細微的異常都不要放過。這關係到你能否回去,或者……至少搞清楚你到底為甚麼會在這裡。”
“回去?”江泉州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他苦澀地搖搖頭,“那個世界都是假的……回去還有甚麼意義……”
但他還是努力配合著沈赤繁,絞盡腦汁地回憶。
“真的……真的沒甚麼特別的。非要說的話……睡覺之前好像做了個夢?但夢的內容也記不清了,好像……好像夢到比賽打輸了?很憋屈的那種感覺?但這很正常啊,職業選手誰沒做過輸比賽的噩夢……”
夢?噩夢?
這種模糊不清幾乎每個人都會經歷的東西,根本無法構成有效的“執念錨點”。
沈赤繁盯著他,試圖從他每一絲表情變化中找出破綻。
但江泉州的表情只有真誠的困惑和努力的回憶,不像撒謊。
難道尹淮聲的理論有問題?
不,尹淮聲的判斷很少出錯,尤其是基於資料和邏輯推導的部分。
千面詭仙的降臨明顯是有組織有目的的,符合“執念錨點”的特徵。
那麼……
另一種可能性浮現在沈赤繁腦海。
或許並非所有降臨都需要獨立且強烈的“執念錨點”。
會不會是因為某個,或者某幾個極其強大的存在,正因為其龐大的“執念”和力量強行降臨現實的過程本身,會撕裂空間從而產生不穩定的通道?
而一些恰好位於空間結構薄弱點,或者與降臨者存在微弱聯絡的副本世界,就會被這種巨大的能量擾動波及,像地震時被震落的瓦礫一樣,將其中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物偶然且隨機地拋射到現實世界?
江泉州,還有那個抱著古書的學者NPC,或許就是這種次生災害的產物?
他們本身並非“錨點”的目標,只是被殃及的池魚。
他嘖了一聲,覺得離譜,但是又好像不是不可能。
“好了。”沈赤繁站起身,終止了問話。
從江泉州這裡顯然得不到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了。
“你暫時就呆在這裡,哪裡也別去。需要甚麼跟外面的人說。”
“記住,不要試圖離開,也不要相信這裡的任何人——除了我。”
“外面……比你想象的危險得多。”
他最後那句話帶著一絲隱晦的恐嚇意味,旨在進一步強化江泉州對他的依賴和服從。
江泉州看著他,眼神複雜,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現在確實無處可去,也無人可信。
沈赤繁雖然態度惡劣,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給他提供解釋和安全保障的人。
沈赤繁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房間。
離開據點,沈赤繁沒有立刻前往下一個地點,而是讓司機開車返回蕭家。
他靠在後座,閉著眼,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重新梳理著關於“錨點”的一切。
尹淮聲的觀點……或許需要補充。
“錨點”可能並非單向的。
純白世界的NPC或BOSS降臨現實,需要以玩家為“錨點”——那些強烈扭曲的情感執念作為座標和牽引。
那麼,反過來呢?
玩家們能夠從那個絕望的純白遊戲中逃脫,返回“現實”,他們自身,是否也需要一個“現實錨點”?
這個錨點是甚麼?
是他們對“現實”的記憶?
是他們回歸後需要履行的責任或身份?
還是……某個具體的人?
沈赤繁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蕭鏡川那張咋咋呼呼的臉。
他自己對回歸現實本身並無太多執念,只是渴望一個平靜清靜的生活。
而在返回現實世界之後,伴生系統釋出三個任務,一個任務事關“現實錨點”,一個任務事關“鑰匙”,還有一個任務幾乎是把純白世界復甦的事情擺在明面上。
沈赤繁的“錨點”已經出現,被鎖定在蕭鏡川身上。
那麼其他玩家呢?
尹淮聲執著於構建他的地下帝國;蘇渚然沉迷於商界博弈;曲微茫依舊保持著修士的孤高;謝流光享受著混亂與爭鬥……
他們是否也都無形中擁有了各自的“現實錨點”,用以對抗純白世界殘留的影響和虛無感?
那純白世界本身呢?
那個充滿惡意的遊戲系統,雖然主神已被擊殺,主世界關閉,但其殘留的規則力量,乃至那些強大的原生存在,它們想要降臨現實,是否也同樣需要“錨點”?
這個“錨點”,除了與它們有著深刻糾葛的玩家,還能是甚麼?
玩家,就像是站在兩個世界之間的橋樑,同時也是兩個世界互相拉扯,試圖錨定的物件。
一邊是試圖用“現實錨點”留住他們的現實世界,另一邊則是試圖以他們為“執念錨點”將力量滲透甚至降臨現實的純白世界殘餘。
真是……遭罪啊。
沈赤繁幾乎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從那個地獄裡爬出來,以為獲得了新生,卻可能從未真正離開過漩渦的中心。
反而因為他們的回歸,將兩個世界的連線拉扯得更加緊密,甚至可能加速了某種碰撞和融合的過程。
車子緩緩駛入蕭家莊園。
沈赤繁下車,走進那棟依舊燈火通明的莊園。
他需要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如何加固現實的“錨點”?
又如何斬斷那些來自純白世界的“執念”錨索?
這場戰爭,似乎從他們回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另一個層面上,悄然展開了。
而他們所有人,既是戰士,也是……
戰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