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倫敦東區的清晨被濃霧籠罩,泰晤士河的氣息混著煤煙,在狹窄的街道間緩慢流淌。
沈赤繁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世界,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瀾。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趙綏沈醒了,正輕手輕腳地穿衣服。
隔壁房間的關自明大概還在睡,或者裝睡——那個瘋子的作息向來難以捉摸。
“哥。”趙綏沈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今天就是鑑賞會了。”
“嗯。”
“那個溫莎夫人……可靠嗎?”
沈赤繁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關於莉莉安·溫莎的所有資訊。
潮汐學會早期贊助人的女兒,熱衷於收藏各種“深海遺物”,對關自明扮演的“克萊斯特勳爵”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在郵輪上表現正常。
沒有出現任何異常,沒有受到任何汙染,只是單純地作為一個被關自明魅力傾倒的普通貴婦。
那些貴族都沒有出事。
這是他在登岸後確認的第一件事。
透過當地的報紙,透過碼頭上的閒談,透過一切可以獲取資訊的渠道——海皇號郵輪在那晚的襲擊後,最終安全抵達了倫敦。
船體有損傷,但無人死亡。
只有少數乘客因為“驚嚇過度”被送進醫院,大部分人在靠岸後就被各自的家人或僕人接走。
包括溫莎夫人。
包括那些在餐廳裡和關自明談笑風生的商人、學者、貴婦。
他們都沒有出事。
這讓沈赤繁更加確信,那晚的襲擊,目標從來就不是那些普通的乘客。
那些深潛者,那些聚合體,那個在霧中驚鴻一瞥的舊日支配者投影——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他,關自明,還有那艘灰鯖號的迴響。
普通人是安全的。
或者說,在“它們”眼裡,普通人根本不值得注意。
“哥?”趙綏沈見他不答,又喚了一聲。
沈赤繁回過神:“她有用。但不可靠。”
趙綏沈點點頭,不再追問。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是敲門,是那種指節在門板上緩慢敲擊的聲音,懶洋洋的,甚至帶著點調戲的意味,一聽就知道是誰。
沈赤繁走過去,拉開門。
關自明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晨禮服,腫已經消了大半的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
他手裡拿著一份今天的《泰晤士報》,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精緻的皮質檔案袋。
“早安,我親愛的表弟。”他笑眯眯地說,“有好訊息。”
沈赤繁側身讓他進來。
關自明走進房間,將檔案袋放在桌上,開啟,取出一份燙金的邀請函,和幾張看起來像官方檔案的紙。
“溫莎夫人剛剛派人送來的。”他說,將邀請函遞給沈赤繁,“正式邀請。今晚八點,潮汐學會總部。克萊斯特勳爵及其隨行人員。”
沈赤繁接過邀請函,掃了一眼。
燙金的字型,繁複的波浪紋飾,以及那個刻在海藻和貝殼圖案中間的學會徽章。
很正式,很莊重,看不出任何問題。
關自明又將那幾張紙遞過來:“這是你的身份檔案。”
“蕭……于歸,東方學者,倫敦大學學院訪問研究員,克萊斯特勳爵的表弟,因健康原因需勳爵陪同出席。”
沈赤繁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檔案做得很精細,紙張、印章、簽名都無可挑剔。
以關自明的能力和資源,弄到這些不成問題。
“還有一件事。”關自明的笑容收斂了些,碧藍的眼睛裡閃過認真,“我昨晚去見了溫莎夫人。”
沈赤繁抬眼看他。
“她精神狀態不太好。”關自明說,“雖然人沒事,但那晚在船上……她還是受到了驚嚇。她說她看到了一些東西。”
沈赤繁等著。
“在霧裡。”關自明繼續說,“她說她看到了巨大的影子,還有眼睛——很多很多眼睛,在盯著她看。”
“她當時以為自己會死,但那些東西只是看著她,然後就消失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她說,那些眼睛在看的方向,不是她。”
沈赤繁明白他的意思。那些眼睛看的方向,是他和關自明所在的位置——上層甲板,靠近那個漩渦的地方。
“她還說甚麼?”沈赤繁問。
“她說,從那天晚上之後,她總覺得有人在夢裡叫她。”關自明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詭異,“叫她回海上去。叫她回到那艘船上去。”
“叫她——”
他頓了頓。
“去聽那些沉在海底的聲音。”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趙綏沈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看向沈赤繁。
沈赤繁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雙猩紅的眼眸更深了些。
“普通人也能聽到?”他問。
“只是少數。”關自明說,“精神敏感的人,意志薄弱的人,或者——和那片‘海’有某種天然共鳴的人。”
“溫莎夫人從小就對海洋有超乎尋常的興趣,收藏各種沉船遺物,甚至說自己能和‘海’對話。”
“以前人們只當她是貴族小姐的怪癖,但現在——”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現在,那片“海”開始回應她了。
“她還想去嗎?”沈赤繁問。
關自明搖搖頭:“她說她害怕。害怕再看到那些眼睛,再聽到那些聲音。但她又說,如果不去,那些聲音會一直纏著她。”
“她說——”他模仿著溫莎夫人那種顫抖又帶著某種隱秘興奮的語氣,“‘它們想讓我知道甚麼。我必須去知道。’”
沈赤繁沉默了幾秒。
“她今晚會去嗎?”
“會。”關自明點頭,“她說她需要有人陪著。所以我答應了——作為她的‘學術顧問’,陪她出席鑑賞會。”
“順便——”他笑了笑,“保護她。”
沈赤繁看著他,沒有說話。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容不變:“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覺得我在利用她,把她當工具。也許吧。”
“但她自己選擇了去。那片‘海’選擇了她。”
“我只是……”他頓了頓,“順水推舟。”
為甚麼要對他解釋?
沈赤繁只是看幾眼關自明而已。
他收回視線,將邀請函和身份檔案收好。
“今晚八點。”沈赤繁說,“我們提前到。”
關自明點點頭,沒有再多說。
趙綏沈看著他們,忽然開口:“我呢?我做甚麼?”
沈赤繁轉向他:“你在外面接應。潮汐學會附近找個隱蔽的地方,盯著。如果有人出來,或者有甚麼異常,立刻聯絡。”
趙綏沈有些失望,但還是點頭:“明白了。”
關自明拍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說:“別急,小朋友。今晚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戲——”他看向沈赤繁,“還在後面。”
——
傍晚七點,倫敦西區。
潮汐學會的總部坐落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是一棟三層高的喬治亞式建築,灰色的石牆,白色的窗戶,黑色的鐵門。
從外面看,它和周圍那些同樣古老的建築沒有任何區別,低調,莊重,甚至有些沉悶。
但沈赤繁知道,這只是表象。
馬車在距離學會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關自明先下車,然後伸出手,扶著“病弱的表弟”走下來。
沈赤繁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戴著那副平光眼鏡,面色蒼白,神情淡漠,將一個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學者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關自明則一身貴族氣派,深藍色禮服,金髮碧眼,笑容得體,挽著一位穿著深紫色天鵝絨長裙的貴婦——莉莉安·溫莎夫人。
夫人的臉色比在船上時差了些,眼下有明顯的青黑,笑容也有些勉強。
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狂熱的光芒,像是被甚麼東西吸引著,無法抗拒。
“就是這裡。”她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我父親以前帶我來過幾次。那時候我還小,只覺得這裡很神秘,很好玩。”
“現在——”
她看著那扇黑色的鐵門,沒有說下去。
關自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怕。我陪著你。”
溫莎夫人勉強笑了笑,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恢復了貴族應有的從容。
他們走到門前,關自明遞上邀請函。
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仔細檢視後,微微躬身,拉開鐵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各種海洋主題的畫作和照片。
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後傳來隱約的人聲和音樂聲。
老管家引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廳堂,穹頂高懸,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芒。
廳裡已經有不少人,穿著禮服的紳士、珠光寶氣的貴婦、以及一些穿著學者長袍的老者,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侍者端著銀盤穿梭其中,香檳和魚子醬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優雅,那麼——像一場真正的上流社會鑑賞會。
但沈赤繁的感知已經全面展開。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溼氣,像是有甚麼看不見的水汽在緩慢流動。
水晶吊燈的光芒偶爾會扭曲一下,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折射。
那些交談的人聲裡,偶爾會夾雜進一些極輕極細的、不屬於任何人的低語。
而在他懷裡,青銅盒子微微發熱。
那熱度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確實存在——它感應到了甚麼。
關自明已經挽著溫莎夫人走入人群,用那副無可挑剔的貴族派頭與各種人寒暄。
沈赤繁安靜地跟在後面,扮演著沉默的病弱表弟,但他的目光已經掃過整個廳堂,標記出所有值得注意的人和物。
廳堂的北牆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黑暗的花園。
東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風暴中的大海,一艘三桅帆船正在傾覆。
西牆邊擺放著一排玻璃展櫃,裡面陳列著各種從海里打撈上來的物品——鏽蝕的羅盤、殘破的航海日誌、扭曲的船鐘、以及一些無法辨認形狀的金屬碎片。
而在南牆,那扇緊閉的、雕刻著海藻和波浪圖案的木門後面,應該就是今晚真正的“鑑賞會”舉辦地——學會的“內廳”。
那裡,才藏著真正的東西。
沈赤繁收回視線,繼續安靜地站著。
溫莎夫人被幾個老婦人拉去聊天,關自明終於脫身,走到沈赤繁身邊,端起一杯香檳,低聲道:“感覺怎麼樣?”
“有東西。”沈赤繁說,“很淡。但存在。”
關自明點點頭,碧藍的眼睛掃過廳堂,最後落在那扇南牆的木門上。
“那個門後面,”他說,“我聞到了一點熟悉的味道。”
沈赤繁偏頭看他。
關自明湊近些,壓低聲音:“混沌。混亂。”
“和我那位‘主’的氣息有那麼一點點像,但又不一樣。更陳舊,也更疲憊。”
沈赤繁皺起眉。
和克蘇魯不同,和阿撒託斯也不同。
那是甚麼?
就在這時,廳堂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一瞬。
很短暫,短到大多數人根本沒有察覺。
但沈赤繁和關自明同時繃緊了神經。
然後,那扇南牆的木門開啟了。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鬚髮皆白的老人站在門後,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珍珠的權杖。
他的眼神深邃,帶著一種老派學者特有的威嚴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諸位,歡迎。”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是潮汐學會的會長,埃德蒙·布洛克。”
“今晚的內廳鑑賞會,即將開始。請諸位隨我來。”
他側身,讓出通道。
溫莎夫人的呼吸急促起來,緊緊抓住關自明的手臂。
關自明拍了拍她的手,微笑著安慰她,同時給了沈赤繁一個眼神。
沈赤繁微微點頭。
他們隨著人群,魚貫走入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石階很陡,牆壁上點著昏暗的煤氣燈,空氣越來越潮溼,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和某種——
沈赤繁腳步微頓。
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那片“海”的味道。
樓梯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
鐵門上刻滿了複雜的符號和圖案,有些像是波浪,有些像是眼睛,還有些根本無法辨認。
布洛克會長站在門前,從懷中取出一把古樸的鑰匙,插入鎖孔。
鐵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穹頂大廳,比樓上的廳堂還要寬敞。
穹頂是玻璃的,可以看見外面深紫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光。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廳中央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水槽,幾乎有半個游泳池那麼大。
水槽裡注滿了海水,海水中浸泡著——
無數東西。
船的殘骸。
人的骨骸。
鏽蝕的錨鏈。
破碎的瓷器。
腐爛的航海日誌。
還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形態詭異的物品。
它們懸浮在海水中,緩慢地旋轉,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動。
而海水本身,在那幽暗的穹頂下,泛著一種幽藍色的光芒。
和那片“海”一模一樣的光芒。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懷裡的青銅盒子,在這一瞬間,猛地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