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玻璃水槽佔據了穹頂大廳近三分之一的面積,幽藍色的光芒從水槽中透出,在眾人的臉上投下搖曳的暗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還有某種更古老的、彷彿來自時間深處的東西——那是沈赤繁已經熟悉的味道。
那片“海”的味道。
懷裡的青銅盒子滾燙得幾乎要灼傷面板。
盒蓋上的篆文瘋狂閃爍,那些雲雷紋和夔龍紋像是活過來一般,在金屬表面急速遊走。
沈赤繁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西裝內袋,那股滾燙透過衣料傳遞到掌心,像是一個急切的警告。
關自明站在他身邊,溫莎夫人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水槽,瞳孔裡倒映著那幽藍色的光芒,裡面有恐懼,有迷戀,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望。
“就是它……”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是它……我在夢裡看到的……就是它……”
關自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碧藍的眼睛卻掃向沈赤繁,給了個眼神——穩住。
人群已經全部進入大廳。
大約二十餘人,有穿著考究的貴族,有面色嚴謹的學者,還有幾個看起來像軍方或政界的人物。
他們圍著巨大的水槽站成一個半圓,臉上帶著各異的表情——敬畏、好奇、貪婪、恐懼,或者兼而有之。
埃德蒙·布洛克會長緩步走到水槽邊,權杖輕輕點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諸位。”他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低沉而有力,“歡迎來到潮汐學會真正的總部。”
“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學會自成立以來最珍貴的收藏——‘深淵之匣’。”
他抬起權杖,指向那巨大的玻璃水槽。
沈赤繁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引,仔細掃過水槽內的每一件物品。
那些船的殘骸,那些人的骨骸,那些鏽蝕的物件——它們不是隨意堆放的,而是以一種極其複雜的方式排列,像是某種巨大的陣圖。
“這些物品,每一件都有其獨特的來歷。”布洛克會長緩緩說道,“它們來自世界各地的沉船,來自歷史上每一次重大的海難,來自那些被大海吞噬又偶爾吐出的——秘密。”
他開始逐一介紹。
那艘三桅帆船的殘骸,來自1743年沉沒的“海神號”。
它在北大西洋失蹤,整整一百年後才被人發現漂浮在同一片海域,船上空無一人,但餐桌上的食物還是熱的。
那具被鎖鏈纏繞的骨骸,來自1812年失蹤的探險家詹姆斯·羅斯。
他的日誌最後一頁寫著:“它們來了。它們一直在那裡。我們航行在它們之上,卻從未知道。”
那些破碎的瓷器,來自明朝的沉船“寶源號”。
船上載著給西洋諸國的國禮,卻在南海被一道憑空出現的巨浪吞噬。
兩百年後,漁民在這片海域撒網,撈起來的不是魚,而是這些完好無損的瓷器。
布洛克會長一件件介紹著,每一件都有詭異的故事,每一件都帶著來自“那片海”的印記。
人群裡響起竊竊私語,有人驚歎,有人恐懼,有人懷疑,有人狂熱。
沈赤繁靜靜地聽著,猩紅的眼眸卻一直在觀察。
他注意到,水槽裡的物品並非靜止不動。
那些殘骸和骨骸在緩慢旋轉,但不是隨機的——它們有規律,有節奏,像是在隨著某種看不見的潮汐起伏。
那幽藍色的光芒也有明暗變化,忽強忽弱,像是某種存在的心跳。
關自明湊過來,壓低聲音:“感覺到了嗎?”
沈赤繁微微點頭。
“那些東西,”關自明說,“不是遺物。是媒介。”
“每一個都連線著那片海的某個角落,某個時間,某個——”
他頓了頓,碧藍的眼睛裡閃過深不見底的光芒。
“某個迴響。”
沈赤繁明白他的意思。
這些物品,每一件都承載著一個或多個“溺亡者”的最後時刻。
它們不是死物,它們是“門”,是“視窗”,是那片海伸向這個世界的無數觸鬚。
布洛克會長還在繼續。
他指向水槽中央一個位置,那裡懸浮著一本殘破的航海日誌,封皮已經腐爛,但內頁似乎用某種特殊材料製成,依然完好。
“這是今天晚上的重點。”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無名航海日誌》——學會在二十年前從一艘幽靈船上打撈出來的。”
“那艘船沒有名字,沒有國籍,沒有任何可以識別身份的標記。但船上的每一件物品,每一具骨骸,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
“拉萊耶。”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騷動。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拉萊耶——傳說中沉沒的古城,克蘇魯的棲息地。
這個副本開始時的那串玩家人數的數字,那個座標,都指向那裡。
布洛克會長抬起手,示意安靜。
“學會花費了二十年時間研究這本日誌,但至今只破譯了其中一小部分。”他說,“今晚,我們邀請諸位前來,是因為——我們終於找到了破譯它的關鍵。”
他轉向水槽另一側,那裡站著幾個穿著助手袍的年輕人。
他們推動一個滑輪裝置,將一個較小的玻璃箱緩緩降入水槽。
玻璃箱裡裝著一塊巴掌大的、表面佈滿裂痕的石板。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那塊石板上。
那一瞬間,懷裡的青銅盒子猛地一震,滾燙的溫度幾乎要燒穿他的衣服。
石板上的裂痕,那些看似隨機的紋路——它們和青銅盒子上的篆文,有著某種近乎共鳴的聯絡。
關自明也注意到了,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碧藍的眼睛裡閃過興奮的光芒。
“有意思。”他低聲道,“那塊石板……和你的盒子是同源的。”
沈赤繁沒有回答,但他的大腦已經飛速運轉起來。
如果那塊石板和青銅盒子同源,那它應該也來自東方冥府的體系。
但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怎麼會和那本指向拉萊耶的航海日誌有關?
布洛克會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塊石板,是學會三年前從一位東方商人手中購得的。”
“據他說,石板來自一座沉沒在海底的古老祭壇。而那位商人——他自己就是從海里打撈起石板的漁民的孫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諸位,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在遙遠的東方,在另一個文明的傳說裡,也存在著對‘那片海’的記載。”
“那些記載,和我們西方世界對拉萊耶、對深海沉睡者的描述,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這說明——那片海,不屬於任何文明。”
“它屬於整個世界。”
“屬於每一個被大海吞噬的人。”
他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蠱惑的力量。
沈赤繁聽著,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東方沉沒的祭壇。
那塊石板。
青銅盒子。
巨碑。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那座沉沒的祭壇,應該就是阿刻戎地下那座巨碑的原始所在地。
而這塊石板,很可能是巨碑的碎片之一——在巨碑衰敗、封印鬆動的漫長歲月裡,某一塊碎片崩落,隨海流漂到了別處,最終被人打撈起來。
而這塊碎片,現在被帶到了這裡,和那本指向拉萊耶的日誌放在一起。
這不是巧合。
這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運作。
是那片海在“牽引”。
布洛克會長還在繼續講話,但沈赤繁已經不再聽了。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每一個可能隱藏著危險的縫隙。
這座建築,這個大廳,這個巨大的玻璃水槽——它們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法器,或者囚籠。
那些物品,那些迴響,那些來自“那片海”的碎片,都被“收容”在這裡。
但“收容”的邊界,正在被那些東西本身緩慢地、不可逆轉地侵蝕。
關自明也感覺到了。
他的表情雖然還在笑,但眼底的警惕已經達到了頂點。
溫莎夫人的狀態更差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瞳孔放大,嘴唇不停地顫抖,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話。
關自明低聲安撫她,但她似乎聽不見。
“它們來了……”她忽然喃喃道,聲音沙啞,“它們說……它們要出來了……”
沈赤繁猛地看向她。
溫莎夫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巨大的水槽。
幽藍色的光芒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變得詭異而扭曲。
“就在今晚。”她說,“就在——現在——”
話音未落——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不是從水槽裡發出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從牆壁,從地板,從穹頂,從這座建築的每一道縫隙!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些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劇烈,像是有甚麼巨大的東西從外面瘋狂撞擊著這座建築。
人群裡爆發出尖叫。
有人摔倒,有人試圖逃跑,但門已經不知何時緊緊關閉,怎麼也打不開。
“冷靜!”
布洛克會長高喊,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混亂中。
笑話,現在誰還能冷靜下來?
沈赤繁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玻璃水槽。
幽藍色的光芒劇烈閃爍,裡面的那些物品——那些殘骸,那些骨骸,那些破碎的物件——它們忽然停止了旋轉,像是被甚麼定住了一般。
然後——
它們動了。
不是隨波逐流的那種動,而是有意識的、主動的——動。
那些骨骸緩緩轉過頭,“看”向人群。
那些殘骸緩緩張開破損的舷窗,像是睜開無數隻眼睛。
那些物件——那本日誌,那塊石板,那些破碎的瓷器——它們微微震顫,發出刺耳的尖嘯。
沈赤繁猛地按住懷裡的青銅盒子。
盒子的溫度已經高到幾乎無法觸碰,那些篆文在瘋狂閃爍,像是在對抗甚麼,又像是在警告甚麼。
關自明一把抓住他,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那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的幽藍光芒。
“來了!”他低吼。
話音未落——
“轟——!!!”
巨大的玻璃水槽驟然炸裂!
不是被撞擊炸裂,而是從內部——幽藍色的光芒暴漲到極限,將整個穹頂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無數碎片四散飛濺,海水如同活物般噴湧而出,不是普通的噴湧,而是從四面八方——從每一道牆壁,從每一寸地板,從頭頂的穹頂,從這座建築的每一個角落。
海水!
無窮無盡的海水!
它們不是從水槽裡湧出來的——水槽炸裂只是第一波衝擊。
真正的海水,是從這座建築的內部,從那些看不見的縫隙,從那些無法理解的空間,從——
那片“海”裡。
沈赤繁被巨力衝倒在地,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口鼻。
他掙扎著浮出水面,猩紅的眼眸迅速掃視四周——
穹頂大廳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牆壁消失了。
穹頂消失了。
那些精美的裝飾,那些古老的畫像,那些玻璃展櫃——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墨黑的海水。
不是倫敦。
不是陸地。
只是海。
只有海。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海水。
幽藍色的光芒從深處透上來,照亮了那些在水中掙扎的人影——那些貴族,那些學者,那些剛才還衣冠楚楚、談笑風生的上流人士,此刻正在水中拼命撲騰,嘴裡灌滿了海水,發出窒息的咕嚕聲。
但他們沒有死。
或者說,還沒有死。
沈赤繁看到,那些人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不是被淹死的那種變化,而是更詭異的——他們的面板開始變得蒼白,浮腫,像是浸泡了太久。
他們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膜。
他們的手指間,開始長出透明的、薄薄的——
蹼。
關自明就在他身邊不遠處。
那個瘋子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倒,反而興奮地大笑起來,嗆了幾口水也不在意。
他的身體也在變化,但比其他人都慢——那些詭異的跡象在他身上只是輕微地浮現,隨即又被某種力量壓制下去。
“無燼!”他朝沈赤繁游過來,碧藍的眼睛亮得出奇,“你看到沒?!”
“這地方——它本來就在海里!”
“它不是被淹了——它本來就是海的一部分!”
沈赤繁已經明白了。
這座建築,這個潮汐學會的總部,從來就不在倫敦。
或者說,它同時存在於倫敦和這片“海”之間。
那些收藏,那些物品,那些“迴響”——它們本身就是連線兩個世界的錨點。
而今晚,那些錨點被啟用了。
不是意外。
是必然。
他按住懷裡的青銅盒子。
盒子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那些篆文不再閃爍,而是平穩地發光,像是在這片混亂中為他提供穩定的錨點。
那些正在變異的貴族們,有的還在掙扎,有的已經開始沉入更深的海底。
他們的面孔扭曲,嘴巴無聲地張開,像是在呼喊,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
歌唱。
那歌聲沈赤繁聽過。
在郵輪上,在濃霧裡,在那片不可名狀的黑暗中。
那是深潛者的歌,是獻給沉睡之神的讚美詩,是溺亡者最後的迴響。
溫莎夫人也在其中。
她漂浮在不遠處,身體已經完全變了形——面板蒼白浮腫,手指間長出了透明的蹼,眼睛變成兩個渾濁的、沒有瞳孔的圓球。
但她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狂喜的平靜。
她的嘴張開,和那些正在沉沒的貴族一起,唱起了那首來自深海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