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三人沿著潮溼滑膩的磚壁快速移動,避開主流汙水,儘量選擇乾爽些的檢修通道或高處管道。
黑貓蹲在他肩頭,金瞳在絕對的黑暗中提供了有限的視野,更多是依靠祂對能量和精神波動的敏銳感知來預警。
【警告!當前區域汙染濃度:高】
【理智值緩慢下降中……】
【當前理智值:64/100】
理智值的下降速度比在地面時快了一些。
這裡是被灰鯖號汙染長期滲透的“老巢”之一,也是關自明舉行過褻瀆儀式的地方,規則混亂而汙濁。
他們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朝著之前發現祭壇的那個岔道交匯處潛行。
一路上,能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牆壁的苔蘚下似乎有東西在蠕動,汙水深處偶爾有模糊的影子快速掠過,帶起一陣不自然的漣漪。
但這些東西似乎並未主動襲擊,只是遠遠地“觀察”著他們,也觀察著沈赤繁懷中那散發著獨特頻率的青銅盒子。
“它們在怕這個盒子。”趙綏沈低聲道,手中短棍警惕地指向周圍陰影。
“不是怕,是……被吸引,又被排斥。”黑貓糾正,童音在封閉空間裡帶著迴音,“盒子讓它們安靜了一點,但好像也讓它們更餓了。”
“就像……聞到了很香但有毒的東西。”
趙綏沈恍然大悟:“就像狗聞到巧克力!”
黑貓嗤之以鼻:“狗可不覺巧克力香,它們沒品。”
趙綏沈一本正經:“咪咪不要種族偏見。”
“我才沒有!明明就是事實!巧克力最好吃了!”
“但是狗狗吃了會出事。”
“所以我才說一點兒都不香!你汙衊我!你混賬!”
“我又混賬了,那怎麼辦啊喵喵大王——欸!不要露爪子!我錯了!”
沈赤繁:“…………”
沈赤繁面無表情。
他無視了他們莫名其妙的對話,也沒有分心去處理這些低階的汙染衍生物。
只要不主動攻擊,暫時無視。
他的目標是之前的祭壇。
關自明在那裡花費了心思,不可能只為了催化幾個劣質僕從和吸引黑白無常。
那裡或許有他未帶走或未銷燬的線索。
越靠近祭壇所在區域,那種混亂的精神汙染雜音就越發清晰,還殘留著之前戰鬥的能量餘波,以及與關自明那混沌本質同源、但更加“深邃”和“古老”的氣息殘留。
祭壇的景象比他們離開時更加狼藉。
符號塗抹的地面被青銅盒子最後爆發的青金光束灼燒出焦黑的痕跡,七個僕從融化後留下的粘液早已蒸發。
但原地卻多出了一些東西——幾片彷彿從關自明風衣上撕裂下來的碎布,邊緣焦黑。
以及幾滴已經乾涸,卻依舊散發出微弱混沌波動的暗色“血跡”。
而在祭壇中央,原本擺放青銅盒子的位置,地面磚石的縫隙裡,竟然生長出了一些極其怪異的“東西”。
那像是一種深紫色的、半透明的水晶簇,但質地柔軟,如同某種海洋生物的膠質組織,表面不斷分泌出粘液,內部則閃爍著點點微光。
水晶簇的形態扭曲,隱隱構成一個極其簡陋、卻讓人看一眼就頭暈目眩的非歐幾里得圖形。
僅僅是注視著這些水晶簇,沈赤繁就感到一股強烈的、想要放空思維、回歸某種無智無識狀態的衝動。
【警告!遭遇高濃度“克蘇魯神話殘留物”!】
【警告!理智值加速下降!】
【當前理智值:62/100!】
黑貓發出一聲嫌惡的嘶叫,銀灰色光暈猛地擴散,將那些水晶簇散發出的混沌氣息隔絕在外。
趙綏沈也臉色一白,連忙移開視線,默唸靜心口訣。
“門徒留下的紀念品……”沈赤繁眼神冰冷。
這東西恐怕是關自明在對抗青銅盒子或後來與黑白無常交鋒時,力量外洩或刻意留下的“印記”。
它本身可能沒有直接攻擊性,但卻是一個持續的、小範圍的混沌汙染源,如同一個座標,也像是一個觀察點。
關自明很可能透過這東西,遠端感知此地的變化。
沈赤繁的右手短匕閃現,暗紅破壞能量灌注刃身,直接朝著那簇詭異水晶狠狠斬下!
嗤——!
水晶簇發出尖銳的聲響,彷彿無數細碎玻璃摩擦,內部星塵般的光點劇烈閃爍。
暗紅能量與混沌殘留激烈對耗,最終,水晶簇在一聲輕微的爆鳴中徹底化為飛灰,只留下一小灘迅速蒸發的粘液。
清除掉這個明顯的“眼睛”,沈赤繁才開始仔細搜查祭壇周圍。
趙綏沈在牆角一堆雜物中發現了一個被壓扁的、黃銅製成的扁壺,壺身上刻著潮汐學會的波紋徽記。
壺裡是空的,但壺口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甜腥味極重的粘稠液體——與關自明儀式中使用的“祭品”液體一模一樣。
“潮汐學會的容器?”趙綏沈皺眉,“門徒和學會有勾結?還是他偷的?”
他偷的。
沈赤繁毫不猶豫在心裡貶低。
但他嘴上依然冷靜:“都有可能。”
沈赤繁接過扁壺,指尖抹過徽記。
學會內部顯然不乾淨,至少有關自明的滲透或合作者。
這或許解釋了為何關自明能對港口區和灰鯖號的情報如此瞭解。
黑貓忽然豎起耳朵,跳下沈赤繁肩膀,走到祭壇邊緣一處被陰影籠罩的牆壁前,用爪子輕輕撓了撓牆面。
“這裡聲音不對。”
“後面是空的,而且有風吹過來,很冷的風,帶著很遠的水汽和石頭味道。”
暗門?或者通往其他區域的通道?
沈赤繁上前,手掌貼上牆壁。
觸感冰冷潮溼,磚石厚重。
但他凝神感知,確實能察覺到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以及牆壁後方隱約傳來的迴音。
他示意趙綏沈後退,自己則集中精神,將破壞能量凝聚於掌心,沿著磚石縫隙緩緩滲透。
暗紅微光在掌心與牆壁接觸處明滅不定,堅硬的磚石和水泥在破壞能量的侵蝕下無聲地化為齏粉。
幾分鐘後,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口出現在牆壁上。
一股比下水道本身更加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某種古老石質氣息的氣流從中湧出。
洞口後方,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天然巖縫通道,狹窄而崎嶇,洞壁溼滑,佈滿深色苔蘚。
通道深處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要進去嗎?”趙綏沈看著那黑黢黢的洞口,有些猶豫。
這通道給人的感覺太過原始和不祥。
沈赤繁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和水滴聲,通道深處似乎還有一種彷彿巨大物體在地下緩慢移動或呼吸的感覺。
這脈動與灰鯖號殘骸的瘋狂不同,更加古老,且帶著一種與青銅盒子隱隱相似的“鎮壓”的感覺。
“盒子……有點熱。”黑貓忽然說,金瞳盯著通道深處,“它好像在指路。”
沈赤繁低頭,懷中的青銅盒子確實再次傳來微弱的溫熱感,盒蓋上的篆文有極其微弱的流光一閃而過,指向正是通道深處。
“走。”
沈赤繁做出了決定。
這通道很可能通往阿刻戎城市地下更隱秘的區域,甚至可能與這座城市古老的秘密、或者與“沉寂之心”有關。
他率先彎腰鑽入通道,趙綏沈緊跟其後,黑貓最後躍入。
通道內部比外面更加狹窄難行,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擠過。
空氣冰冷刺骨,溼度極高,巖壁上不斷滲出水珠。
那種低沉的脈動聲越來越清晰,伴隨著的還有一種像是無數人在極遙遠地底齊聲誦唸某種經文的聲音。
但這誦唸聲斷斷續續,充滿了疲憊與滄桑。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鑽出了狹窄的巖縫,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這裡彷彿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但規模驚人,穹頂高懸,隱沒在黑暗中,只有一些散發著慘淡磷光的苔蘚和結晶提供微弱照明。
洞窟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地下湖,湖水漆黑如墨,平靜無波,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一種沉重的存在感。
而在湖邊,靠近他們這一側的巖壁上,沈赤繁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巖壁上開鑿出了類似祭壇或平臺的建築,風格古老而粗獷,絕非近現代產物。
平臺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十餘米的石碑。
石碑材質呈一種暗淡的青銅色,表面佈滿了與青銅盒子上類似但更加複雜宏大的雲雷紋、夔龍紋,以及無數密密麻麻、難以辨識的古老銘文。
石碑本身已經殘破不堪,佈滿了裂痕,
甚至有半邊已經崩塌,碎石散落在平臺上。
但即便如此,它依舊散發著一種磅礴、蒼涼、彷彿鎮守著甚麼可怖事物的威嚴氣息!
那股低沉的脈動和微弱的誦唸聲,正是從這座殘破的巨碑中傳出!
更令人驚異的是,巨碑的基座延伸入漆黑的湖水中。
而湖水與基座接觸的邊緣,沈赤繁清晰地看到,有無數細密的暗金色流光,正從殘破的碑體中溢位,如同根系般扎入湖水深處,似乎在束縛或者鎮壓著湖底下的某個東西。
青銅盒子在沈赤繁懷中劇烈地震動起來,熱度陡然升高。
盒蓋上的篆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華,彷彿在與那座巨碑共鳴。
一種強烈的“悲傷”、“眷戀”以及“責任未竟”的複雜情緒,順著盒子與沈赤繁的精神聯絡,洶湧地傳遞過來!
“這是……”趙綏沈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座巨碑,“這東西……和盒子是同源的?它在這裡鎮著這個湖?”
黑貓金瞳圓睜,緊緊盯著漆黑的湖面,全身毛髮再次炸起,聲音帶著罕見的緊繃:“湖底下有東西!很大!很古老!”
“它在睡覺,但是睡得很不安穩,那些金色的鎖鏈在變弱。”
“它在做夢,夢到了……海水、城市沉沒、還有……”黑貓停頓一下,吐出幾個字,“拉萊耶的倒影。”
沈赤繁心臟猛地一沉。
他瞬間明白了許多。
這座巨碑,是一件極其強大的、屬於東方體系的鎮壓法器,其位格遠超他懷中的青銅盒子,很可能是“母器”或“陣眼”級別的存在。
它在無數歲月前,被不知名的強大存在安置於此,為了鎮壓這地下湖中的某個恐怖事物——那事物與“海”、“沉沒”、“瘋狂”有關,甚至可能直接關聯到克蘇魯神話中的“拉萊耶”,乃至……那位沉睡之神。
灰鯖號的沉沒、靜默灣的異常、阿刻戎城瀰漫的“迴響”汙染……其根源或許並非直接來自深海,而是源於這地下湖中被鎮壓之物的“洩漏”或“夢囈”。
湖水可能是某種通道,將地底的汙染“上傳”到了海灣。
而青銅盒子,或許是這座巨碑的“子器”或“鑰匙”的一部分,因故流落外界,如今回歸,與母碑產生共鳴。
巨碑正在衰敗,破損。
鎮壓之力在減弱。
所以湖底的東西開始“做夢”,夢境影響了上方海灣,導致了灰鯖號的沉沒和汙染的加劇。
關自明或許正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才利用盒子試圖加劇或引導這種“洩漏”,製造混亂,達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沉寂之心”……會不會就是指這座巨碑?或者,是讓這座巨碑恢復鎮壓功能的關鍵?
“溺亡終章”……是否就記錄在這巨碑的銘文之中?或是湖底那被鎮壓之物的“夢境”裡?
“潮汐逆轉”……是否與巨碑鎮壓力量的週期性起伏,或者湖底之物“夢境”的活躍週期有關?
無數線索在此刻串聯起來,指向這個隱藏在城市地底最深處的秘密核心!
然而,就在沈赤繁心念電轉,試圖理清這一切時,平靜的漆黑湖面,毫無徵兆地沸騰起來。
整個湖面像被攪動,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漩渦。
漩渦中心,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幽冥。
巨碑發出的低沉脈動驟然變得急促而不穩定,那些扎入湖水的暗金色“鎖鏈”流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
湖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得讓整個洞窟都為之震顫的嘆息。
那嘆息聲中,包含了無盡的歲月、瘋狂的囈語、溺亡的絕望,以及對“自由”與“回歸”的極度渴望!
【警告!檢測到超高強度古老存在意識甦醒波動!】
【警告!鎮壓結界極度不穩定!】
【警告!理智值崩潰風險急劇增加!】
【當前理智值:58/100!速離!】
黑貓周身銀灰色光暈暴漲,但依然刻意的維持著一種程度,只是抵消部分最致命的影響。
趙綏沈悶哼一聲,直接半跪在地,雙手抱頭,七竅再次滲出鮮血,手中的黃銅短棍光芒黯淡。
沈赤繁也感到大腦彷彿被重錘擊中,眼前陣陣發黑,懷中的青銅盒子滾燙得幾乎要灼傷面板,瘋狂震動著,既像是在恐懼,又像是在呼喚巨碑堅持住。
湖面漩渦越來越急,巨碑的哀鳴越來越響。
咔……嚓……
一聲清晰無比的脆響,從巨碑基座與湖水交界處傳來,像是甚麼東西斷裂。
緊接著,一道巨大漆黑的長條,猛地從漩渦中心探出,帶著崩斷的暗金色流光碎片,朝著洞窟穹頂,也朝著沈赤繁他們所在的平臺方向,狠狠拍擊而來。
被鎮壓的存在,就要破封而出!
而首當其衝的,正是手持青銅盒子、站在殘破巨碑之下的沈赤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