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盒子的反應超出預期。
那道青金色光束撕裂濃霧,光束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一種噪音——兩種截然不同的規則體系強行對抗產生的。
而光束也很聽話,目標直指關自明!
這一下,出乎了在場所有存在的預料。
沈赤繁這一手極其刁鑽且大膽。
他沒與黑白無常或灰鯖號硬撼,而是將矛頭指向了混亂的源頭、最不可控的變數——關自明。
你不是想看規則碰撞嗎?
你不是在煽風點火嗎?
那就先讓你嚐嚐,這件東方“陰司之器”被激怒後,針對“混亂源頭”的規則反制!
更重要的是,沈赤繁要測試。
測試這盒子對關自明這種“阿撒託斯眷屬”的反應強度,測試關自明的底牌,同時也測試黑白無常和灰鯖號在此情境下的應變。
關自明臉上的癲狂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扭曲成一個混合著驚愕、狂喜與極致興奮的怪異表情。
他沒料到沈赤繁會突然對他發難,而且還是用這件明顯偏向“秩序”側的東方法器。
但他畢竟是頂尖玩家,是信奉“盲目痴愚之神”的瘋子眷屬。
千鈞一髮之際,他竟不閃不避,反而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道青金光束。
他周身的空氣驟然變得模糊,光線在他身周扭曲,色彩剝離,彷彿要回歸萬物誕生前那無智無識、無光無暗的絕對混沌。
“來!讓我感受一下!秩序的重量!”他嘶聲高喊,聲音裡充滿了病態的渴望。
青金光束狠狠撞入那片扭曲的混沌場域!
青金色的秩序光華與關自明周身那代表“原初混沌”的扭曲力場激烈對耗。
關自明的身體劇烈震顫起來,像癲癇。
面板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彷彿活物般蠕動爬行的黑色紋路。
他的眼白迅速被渾濁的灰暗吞噬,瞳孔擴散,彷彿要融入周遭的混沌。
他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卻又在痛苦中體驗到極致的愉悅,發出怪笑。
“哈……哈哈!感覺到了!秩序的鎖鏈……想要綁住‘無定’?”
“憑這個……還不夠!”
他猛地咬牙,口中唸誦出一串根本無法用人類語言準確描述的古老音節,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直接從瘋狂的宇宙背景噪音中剪下而來。
隨著這音節的吐出,他周身那混沌力場驟然膨脹,反擊。
青金光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解。
關自明的代價也顯而易見。
他七竅開始滲出暗色的粘稠液體,氣息劇烈波動,顯然強行催動這種層次的力量對他負擔極重。
但他眼中的瘋狂與興奮卻燃燒到了頂點。
這一幕,讓黑白無常薄紗後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
他們死死盯著關自明,以及他周身的混沌力場。
“外道……天魔?”黑無常冰冷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凝重與殺意。
沈赤繁微微屏氣,兩眼的猩紅比之前稍亮。
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東方體系對“混亂”、“無序”、“毀滅根源”的敵視是刻在骨子裡的。
關自明展現出的這種源自“阿撒託斯”的混沌本質,在黑白無常的認知中,恐怕比灰鯖號那種被汙染的“精怪”或“妖魔”更加危險、更加不可容忍。
白無常手中的鎖鏈嘩啦一聲繃得筆直,鏽跡下血光暴漲,不再僅僅指向沈赤繁,而是分出了一股森寒的拘魂之力,遙遙鎖定了關自明。
顯然,在“維護秩序”的天平上,這個混沌眷屬的威脅權重瞬間飆升。
沈赤繁將目光投向海面上的灰鯖號殘骸。
它在青金光束爆發、關自明展露混沌本質的瞬間,也陷入了短暫的迷茫。
那狂暴的黑色影跡胡亂舞動著,似乎無法判斷此刻哪個目標“更討厭”或“更可口”。
秩序的光?混沌的扭曲?
還有那兩個散發著冰冷死亡氣息的黑袍人……
本能告訴它,都很危險,都該吞噬!
沈赤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猩紅的眼眸冷靜如冰。
測試結果出來了。
1. 青銅盒子對關自明的混沌本質有強烈反應和壓制傾向,但以目前盒子的狀態和沈赤繁能調動的力量,不足以真正重創或鎮壓關自明。
2. 關自明的力量本質(阿撒託斯眷屬)對黑白無常的刺激極大,甚至可能暫時轉移他們的首要目標。
3. 灰鯖號殘骸是個沒腦子的蠢貨,容易被混亂場面干擾,被當槍使。
目的部分達到。
比如迫使關自明自保遭受反噬,比如禍水東引讓黑白無常去關注這個“外道天魔”,又比如……強行製造一個可以離開的時機。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青金光束被混沌力場消磨殆盡的剎那,對趙綏沈和黑貓低喝一聲:“走!”
不是撤退,而是轉移。
趁著黑白無常注意力被關自明吸引,灰鯖號殘骸陷入短暫混亂,關自明自身力量波動、無暇他顧的絕佳間隙,沈赤繁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朝著碼頭側後方、建築物更密集、巷道更復雜的區域疾掠而去。
那裡地形複雜,便於隱藏和擺脫追蹤,也遠離海面直接威脅。
趙綏沈反應極快,毫不猶豫緊隨其後。
黑貓喵了一聲,銀灰光芒一閃,如同瞬移般重新落回沈赤繁肩頭,金瞳警惕地掃視後方。
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將“時機”把握到了極致。
“想跑?!”白無常冰冷的聲音響起,鎖鏈一抖,就要追擊。
但黑無常的哭喪棒卻輕輕攔了他一下。
薄紗後的目光在關自明和迅速遠去的沈赤繁背影之間快速權衡。
關自明此刻雖然狼狽,但周身那令人極度不安的混沌力場並未消散,反而因為剛才的對抗似乎變得更加“活躍”和“飢餓”,正用一種貪婪而瘋狂的眼神打量著黑白無常,彷彿在評估這兩個“秩序化身”能否成為他下一個“實驗品”或“祭品”。
而沈赤繁帶著盒子離開,固然違背“律令”,但盒子與灰鯖號的糾纏仍在,強行在城內複雜環境追擊,變數更多,且可能放任眼前這個更危險的“混沌天魔”不管。
兩害相權……
“先鎮外魔。”黑無常冰冷決斷。
顯然,在“維護秩序”的優先順序上,清除關自明這種根源性的“混沌汙染”,比追回一件流落異界的法器更高。
至少在當前情境下如此。
哭喪棒揚起,慘白的骷髏頭眼眶中,兩點幽綠魂火燃起。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磅礴的“死亡”與“審判”規則之力朝著關自明轟然壓下!
比起拘拿,還是直接抹殺更好!
白無常手中鎖鏈血光沖天,化作無數道血色枷鎖虛影,封鎖四面八方,斷絕關自明一切閃避空間,鎖鏈本體則直取其魂魄核心。
黑白無常,終於對關自明動了真格。
“哈哈哈哈!來得好!來得好啊!”
關自明不驚反喜,儘管七竅流“血”的模樣悽慘無比。
他卻狂笑著,再次唸誦起那褻瀆的音節,周身混沌力場沸騰般湧動,竟主動迎向那死亡審判與血色鎖鏈。
他要親身“品嚐”東方冥府執行者的規則力量!
另一邊,灰鯖號殘骸似乎終於從“選擇困難症”中擺脫出來。
它或許無法理解黑白無常和關自明之間的規則對抗,但它能感覺到,那兩個黑袍人散發的氣息對它壓制極大,而那個瘋子則讓它本能地感到“親近”又“危險”。
此刻,黑白無常全力攻擊關自明,在它簡單的邏輯裡,或許成了“攻擊那個危險又親近的瘋子”。
打它家人!就算這家人感覺挺危險的,但是也不可饒恕!
於是,一部分黑色影跡再次調轉方向,帶著被挑釁的憤怒和貪婪,朝著黑白無常與關自明的戰團狠狠抽去。
它要吞噬!
吞噬一切!
秩序、混沌、靈魂、血肉!
碼頭核心區域,頓時陷入更加恐怖,規則層面也更加混亂狂暴的戰團。
死亡規則、混沌褻瀆、深海怨念。
三種截然不同卻又都代表“終結”的力量瘋狂對撞。
那片空間都開始變得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塌陷成一個詭異的“奇點”。
而沈赤繁兩人一貓,已趁此機會,徹底沒入了港口區後方錯綜複雜的街巷與建築陰影之中。
耳後傳來驚天動地的規則轟鳴與令人靈魂顫慄的嘶嚎,那是神話級存在交鋒的餘波。
沈赤繁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在迷宮般的巷道中快速穿梭,不斷變換方向,同時精神力高度集中,抹去沿途留下的細微氣息和痕跡。
懷中的青銅盒子已經重新沉寂下去,但那股微弱的脈動依然存在,彷彿剛才的爆發耗盡了它積攢許久的力量,正在緩慢恢復。
“哥,剛才太險了!”趙綏沈心有餘悸,娃娃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潮紅,“那倆黑無常果然盯上門徒了!咱們算是暫時擺脫了?”
“暫時。”沈赤繁言簡意賅,“黑白無常不會放棄盒子。”
“解決掉門徒,或者發現一時解決不掉,他們還是會找過來。”
“灰鯖號的威脅也還在。”
“而且,門徒……死不了。”
他對關自明的生存能力有清晰的認知。
那個瘋子保命底牌層出不窮,而且其信奉的存在位格極高,黑白無常想徹底抹殺他,絕不是簡單的事情。
但是黑白無常好歹也是十大陰帥之二,實力深不可測,只要阿撒託斯不降臨,勝算極大。
不過阿撒託斯與關自明之間也有一種未知的連結方式,祂不可能就這麼看著自己的門徒死亡。
最大的可能是兩敗俱傷,或者關自明用某種詭異手段脫身——這傢伙上次還斷頭求生,說詭異都是抬舉他。
“我們現在去哪?回旅館?”趙綏沈問。
“不。”沈赤繁目光掃過前方昏暗的巷道,“旅館可能已經被注意。”
“我們需要一個更隱蔽、並且能迅速獲取下一步情報的地方。”
他腦海中迅速篩選著已知資訊。
潮汐學會?此刻學會內部恐怕也不安寧,且可能被其他玩家或本地勢力監視。
港口區?現在更是混亂的中心,腦子不好使的都不會想到這個地方。
那麼……
“去下水道。”沈赤繁做出決定,“之前那個祭壇附近,或許有關自明留下的其他痕跡,或者有通往其他區域的隱秘路徑。”
“而且下水道系統四通八達,便於隱藏和移動。”
更重要的是,那裡汙染濃度高,反而能一定程度上干擾黑白無常那種基於“秩序”的追蹤。
對於習慣並擅長在惡劣環境下生存的他們而言,利大於弊。
黑貓對此沒有異議,只是抖了抖耳朵:“下面還是有點吵,但比上面安全點。”
祂指的“安全”,是相對於碼頭那種多方神話級力量直接對轟的場面。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找到一個偏僻且不起眼的下水道入口,撬開鏽蝕的柵欄,再次潛入那黑暗汙濁的地下世界。
身後,碼頭方向傳來的恐怖波動漸漸被厚重的土層與磚石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
青銅盒子在懷,如同懷揣著一顆來自異域規則體系的不定時炸彈,也像是一把可能開啟更深層秘密的鑰匙。
黑白無常,阿撒託斯眷屬,克蘇魯汙染源……
東方的秩序,宇宙的混沌,深海的瘋狂……
這場《溺亡者回響》的副本,其水之深,遠超預期。
腳下的汙水,緩緩流淌,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傳來永無止境的、溺亡者的迴響。
黑暗、粘稠、充滿腐敗的氣息。
死亡、汙染、混沌也隨風而來,纏繞上他們的神經。
黑貓眨了眨眼睛,金瞳亮起,為他們照明,像個隨身攜帶的小燈泡。
然後屬於祂的靜謐包裹住二人,隔絕了那若有若無的汙染。
這裡沒有碼頭上那種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秩序威壓,也沒有癲狂到褻瀆宇宙的混沌低語,更沒有來自深海的、無邊無際的貪婪怨念。
有的,只是這座城市沉澱的、相對“溫和”(如果這種持續的精神汙染也能算溫和的話,好命苦)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