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綏沈湊過來,壓低聲音:“哥,你發現沒?這地方看著正常,但到處都是怪味。”
“空氣裡的水汽,還有那些看著正常的人,時不時就會卡一下,或者做出點奇怪的動作,然後又像沒事人一樣。”
“嗯。”沈赤繁點頭,“迴響無處不在,滲透在日常裡。理智值會持續受到輕微侵蝕。”
“對!那個破理智值!”趙綏沈像是找到了共鳴,娃娃臉上露出點鬱悶,“我剛進來的時候100,現在只剩92了!”
“我也沒幹啥啊,就是走了幾條街,看了點東西,跟兩個人問了路……這掉得也太憋屈了!”
沈赤繁看了一眼自己的理智值:82/100。
他沒有開放面板,趙綏沈看不見,順口問了一句:“哥,你的理智值是多少?”
沈赤繁也覺得自己沒幹甚麼啊,又瞄了眼自己的理智值,開口:“……82。”
趙綏沈頓時倒吸一口涼氣:“82?!哥你遇到甚麼了?!”
“近距離接觸了一個明顯的迴響實體,聽了一段沉船事故的終末迴響。”沈赤繁語氣平淡。
趙綏沈張了張嘴,最後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哥。”
“你那邊有甚麼發現?”沈赤繁問。
趙綏沈正了正神色:“我打聽了一下港口失蹤案。”
“說法很多,有說喝醉失足落水的,有說被水匪綁了的,但有幾個老碼頭工人私下說,失蹤的人最後被看見的時候,大多神情恍惚,像是被甚麼吸引了,自己往水裡走,或者對著空氣說話。”
“還有,我打聽到,潮汐學會今晚有沙龍。感覺那地方有點門道,本來打算晚上摸過去看看的。”趙綏沈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赤繁,“哥,你也是為這個來的吧?”
“嗯。”
沈赤繁將報紙上關於沙龍的資訊,以及自己觀察到的潮汐學會小樓的異常簡單說了一下。
“二樓有東西在看?”趙綏沈摸了摸下巴,“聽起來像個監控點……或者飼養觀察點?”
這個比喻讓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有可能。”沈赤繁道,“沙龍七點開始,我們提前一點過去,在外面觀察一下入場的人。”
“好!”趙綏沈用力點頭,“對了哥,我還在碼頭聽到一個傳聞,說灰鯖號沉沒前,船上有人從東方帶回來一件古董,像個青銅盒子,上面刻滿了看不懂的符文。”
“沉船後,那盒子也不見了。有人說那盒子不祥,招來了海里的東西。”
青銅盒子?東方符文?
沈赤繁心中一動。
這會不會與被掩蓋的第5條有關?
“訊息來源可靠嗎?”他問。
“一個老酒鬼說的,半醉半醒,真假難辨。”趙綏沈攤手,“但我覺得,在這種地方,越是離奇的傳聞,越可能藏著點真實碎片。”
沈赤繁同意這個判斷。
“先關注沙龍。之後,可能需要找機會去舊船墳場附近看看。”
“明白!”趙綏沈應道,隨即摸了摸肚子,娃娃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哥,咱是不是得先找個地方填填肚子?我積分換的錢還挺夠。”
沈赤繁看了眼懷錶,六點剛過。
距離沙龍開始還有近一個小時,吃個簡餐來得及。
“附近有餐館?”
“我來的時候看見一家小餐館,看著還挺乾淨,客人也不少。”趙綏沈指了個方向。
兩人一貓離開卸貨區,融入被霧氣籠罩的港口街道。
那家小餐館門面不大,裡面擺著七八張木桌,已經坐了不少碼頭工人和水手。
他們選了靠裡側一張相對安靜的桌子坐下。
沈赤繁點了簡單的燉菜和麵包,趙綏沈則要了份烤魚和土豆泥。
黑貓蹲在沈赤繁旁邊的空椅子上,面前放了一小碟清水和幾塊沈赤繁從自己麵包上掰下來的內瓤。
餐館裡人聲嘈雜,談論著一天的活計、港口的新聞、家裡的瑣事。
但在沈赤繁和趙綏沈的耳中,這些看似正常的交談裡,偶爾也會夾雜進一兩句意義不明的低語,或者某個食客突然短暫的僵直和眼神放空。
這場景確實是有點太詭異了,理智值也被詭異的一點一點下降。
【警告!理智值下降!】
【理智值:81/100】
沈赤繁面色如常地吃著東西,猩紅的眼眸卻將整個餐館的環境和所有人細微的異樣盡收眼底。
趙綏沈一邊吃,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跟沈赤繁交流著更多打聽到的零碎資訊。
“我還聽說,潮汐學會的會長是個怪人,很少露面,但學會里收藏了很多奇怪的東西,都是從海里或者沉船裡打撈上來的。”
“市政廳對潮汐學會的態度有點曖昧,好像既倚重他們關於海洋和氣候的研究,又有點防備。”
“對了,有個水手說,他半夜在港口值勤時,看到過靜默灣的水面開花。”
“開花?”沈赤繁抬眸。
“嗯,他是這麼形容的。”趙綏沈壓低聲音,“說不是真的花,而是一大片幽藍色的、像熒光水母似的光,從水底泛上來,鋪開一大片,還能看到光裡面有模糊的影子在動,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說那景象美得邪門,看得他頭暈了好幾天——但是說實話,光聽描述我也覺得很好看。”
幽藍色的光……模糊的影子……
這描述,讓沈赤繁聯想到了潮汐學會小樓氣窗玻璃後那幽藍色的反光。
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
那“光”是某種現象,還是某種存在的“顯現”?
“還有別的嗎?”沈赤繁問。
趙綏沈搖搖頭:“暫時就這些。這地方的人,對奇怪的事要麼諱莫如深,要麼說得雲山霧罩。”
就在這時,餐館的門被推開,一股帶著更濃重海腥味和溼氣的風灌了進來。
一個穿著棕色風衣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衣服皺巴巴的。
他的樣貌不算英俊,甚至可以說平平無奇,但嘴角卻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人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彷彿餐館裡這些嘈雜的食客都是微不足道的螻蟻,一點兒不掩飾自己的對別人的蔑視。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餐館內部,在掠過沈赤繁這一桌時,微微停頓了那麼一瞬。
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眼底閃過混合著熟稔、嘲弄和某種冰冷興味的幽光。
然後,他就像沒看見他們一樣,徑直走向櫃檯,用沙啞的聲音點了份外賣,然後靠在牆邊等待。
沈赤繁的猩紅眼眸,在那男人進門時,就已經鎖定了他。
不是因為這個男人外表或氣質有多麼突出。
而是因為,他認識這張臉,更認識這副皮囊下那令人厭惡的本質。
趙綏沈也在同一時間認出了來人,娃娃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眉頭蹙起,低聲吐出一個代號:“『門徒』。”
黑貓同樣察覺到了異常,金瞳微微收縮,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呼嚕聲,只有沈赤繁能聽到,那是戒備的訊號。
沈赤繁沒有回應趙綏沈,只是看著那個靠在牆邊、神態散漫的男人——關自明。
頂尖玩家之一,代號『門徒』的關自明。
一個難纏的、思維迴路完全異於常人甚至異於精神病的瘋子,信奉著某些不可名狀的混沌理念,手段詭譎,立場難辨。
在純白迴廊裡,他們交手過,也短暫“合作”過——如果那種互相算計、隨時可能背刺的情況能算合作的話。
關自明似乎毫不在意他們那帶著明顯審視和戒備的注視,自顧自地等著他的外賣。
很快,一份用油紙包好的食物遞到他手裡。
他居然還記得付了錢,然後才轉身,拎著食物不緊不慢地朝門口走去。
經過沈赤繁他們桌旁時,他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只是眼珠微微轉動,用那副帶著嘲弄的慣常眼神瞥了沈赤繁一眼。
嘴角的弧度扯開一個微妙的弧度,沒往上挑起多少,算不上笑。
然後,他便走出了餐館,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漸濃的霧氣中。
直到他離開,餐館裡那股令人不適的壓抑感才稍稍散去——那並非完全是關自明自身的氣息,更像是他攜帶來的、屬於這個副本更深層混亂的餘味。
比如關自明信仰的那位外神——阿撒託斯。
“嘖。”趙綏沈不爽地咂了下嘴,“怎麼是這個麻煩傢伙。”
“他也進來了……看來這次副本的水比想象的還渾。”
沈赤繁收回目光,猩紅的眼底一片冷冽。
關自明的出現,確實意味著這個副本的複雜性和危險性遠超表面。
門徒出現在這裡,必然有他的目的。
而他的目的,通常與那些古老、混沌、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物脫不開干係。
“他注意到我們了。”黑貓用意識傳音,童音裡帶著嚴肅,“他看你的時候,那種興趣……像是在確認甚麼。”
沈赤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偏低,帶著點水管裡的鐵鏽味。
“意料之中。”他說,“這種規模和高難度的副本,有門徒介入,不奇怪。”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碰面了。
而且,對方那種看似隨意的一瞥裡,包含的資訊量絕不簡單。
那眼神裡的嘲弄和興味,說明關自明很可能已經掌握了某些他們還不知道的情報。
或者,他正在進行的“計劃”已經走在了前面。
“哥,我們現在怎麼辦?”趙綏沈問,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躍躍欲試的戰意和謹慎。
他深知關自明的難纏,但也相信沈赤繁。
“按原計劃。”沈赤繁放下水杯,“去潮汐學會。門徒的出現,更說明這個沙龍不簡單。”
“他可能也會去,或者……已經在裡面了。”
他看了一眼懷錶,六點三十五分。
“走。”
兩人一貓結賬離開餐館。
外面的霧氣更濃了,路燈的光暈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
能見度降低,街道上的行人身影變得模糊,聲音也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溼布傳來,帶著詭異的迴音。
空氣中那種溼冷粘稠的感覺越發明顯,彷彿能順著呼吸滲入肺腑。
理智值的下降速度,似乎比在餐館內快了一點點。
【警告!理智值下降!】
【理智值:80/100】
沈赤繁面色不變,和趙綏沈並肩朝著學者街方向走去。
黑貓蹲在他肩頭,金瞳在霧氣中熠熠生輝,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關自明的出現,吹散了表層看似“只是詭異”的迷霧,提示著下方更黑暗、更不可測的湍流。
這位頂尖玩家兼混沌信徒的介入,無疑增添了更多變數。
但沈赤繁心裡並無多少緊張或擔憂。
他和關自明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喪屍圍城的廢墟,到規則怪談的詭樓,再到星河戰場的外星蟲巢……
各種光怪陸離、九死一生的副本里,他們相遇、交鋒、算計,偶爾也因為局勢所迫,短暫地搭過手。
那種“合作”脆如薄冰,雙方都心知肚明,隨時可能為了一點利益或一個念頭就反手捅刀。
但也正因為這種多次在不同副本型別下的交手與短暫共處,頂尖玩家之間反而形成了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詭異“瞭解”。
沈赤繁知道關自明迷戀混沌與低語,手段陰詭,思維難以常理揣度,但同時也極度理性(以他自己的方式),不會做純粹無意義的瘋狂之舉——在這點上,還是能算得上是同伴的墨將飲要更加瘋狂。
關自明大概也清楚沈赤繁行事幹脆,厭惡麻煩,追求效率,戰力強悍,且有著難以動搖的自我錨點。
他們算不上朋友,連臨時盟友都勉強,更像是兩個在無盡危險遊戲中被迫熟悉彼此路數的、高度危險的同行。
關自明此刻出現在這裡,目的必然與這副本深層的秘密相關。
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訊號,預示著這個《溺亡者回響》副本里藏著足以吸引這等玩家的“東西”。
但沈赤繁不擔心。
該來的總會來。
變數也是線索。
與其費心猜測他為何而來,不如專注於自己的任務和目標。
在各自的路徑上,他們或許會交叉,會碰撞,會互相利用,也可能再次短暫地“合作”,或者……生死相搏。
那都是之後的事。
眼下,潮汐學會的沙龍,才是首要。
黑貓蹲在他肩頭,金瞳在霧氣中熠熠生輝,警惕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趙綏沈跟在身側,娃娃臉上沒了平時的燦爛笑容,多了幾分沉凝,但眼神依然清亮有神,不見懼色。
霧氣翻湧,街燈昏黃。
學者的輪廓在濃霧中漸漸顯現。
那棟有著深綠色大門的小樓,窗戶裡依然沒有透出尋常的燈光,只有那種彷彿自深海折射上來的幽藍微光,在幾扇窗戶後隱約浮動。
小樓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老式汽車,也有幾個穿著體面的人影正撐著傘陸續走進那扇深綠色的大門。
沙龍,似乎就要開始了。
沈赤繁停下腳步,站在街對面一個售賣舊書和雜貨的攤棚陰影裡,靜靜觀察。
趙綏沈默契地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目光同樣鎖定了潮汐學會的入口。
他們需要看看,都有甚麼人會來參加這個沙龍,尤其是關自明會不會出現。
或者……其他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