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沈赤繁將對姜棲的“掌控”細化到了方方面面。
他不再詢問,而是直接安排姜棲的時間——幾點到圖書館哪個位置自習,午休必須和他一起,放學後十分鐘內必須出現在校門口等他。
他甚至開始干涉姜棲的衣著和飲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指出哪些“不合適”,並直接提供“更好”的選擇。
姜棲對此全盤接受,甚至甘之如飴。
每一次沈赤繁強勢地為他決定一件事,他眼中那種懸浮的不安就會減弱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牢牢“釘”在某個座標上的扭曲的安定感。
他會仰著頭,用那雙盛滿迷戀和順從的淺褐色眼睛望著沈赤繁,輕聲應著:“好,都聽學長的。”
【提示:攻略目標“姜棲”歸屬值 +3。】
【當前歸屬值:18】
歸屬值穩步提升,但沈赤繁清楚,這還不夠。
他需要更深入地瞭解姜棲內心的空洞,以及這與“鏡子”可能存在的聯絡。
一天午休,在空無一人的天台,沈赤繁看著小口吃著便當的姜棲,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低沉。
“有時候會覺得,鏡子裡的自己很陌生嗎?”
姜棲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一塊玉子燒掉回了飯盒裡。
他臉色瞬間白了白,眼神慌亂地看向沈赤繁,嘴唇囁嚅著:“學、學長……為甚麼這麼問?”
他的反應過於激烈,遠超普通人對怪談的恐懼。
沈赤繁紅眸平靜,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他嘴角沾到的一點醬汁,動作親暱,眼神卻帶著探究:“隨便問問。”
“以前聽說過一種說法,人看鏡子看久了,會覺得裡面的影像不是自己。”
他將一個普遍的心理現象丟擲來,淡化目的性。
姜棲的身體微微發抖,他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不太喜歡照鏡子……”
“哦?”沈赤繁挑眉,語氣帶著引導,“為甚麼?”
“因為……因為有時候會覺得……”姜棲的聲音帶著顫音,彷彿在抵抗某種巨大的壓力,“裡面的那個……不是我。它在……在看著我……用一種……很冷的眼神……”
他終於吐露了更深層的恐懼。
這不是對鏡中鬼怪的恐懼,而是對“自我”被窺視,甚至是被替代的恐懼。
沈赤繁心中線索更加清晰。
他順勢將手掌覆在姜棲冰涼的手背上,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和沉穩的力道給予他一種虛假的支撐。
“那是因為你之前太不安了。”他給出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將異常歸因於心理狀態,“現在呢?現在看著鏡子,還會覺得陌生嗎?”
姜棲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現在……現在好多了……因為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學長的……鏡子裡的……也是學長的……”
他將自己的存在,乃至映象的存在,都完全歸屬到了沈赤繁名下。
這是一種放棄自我認知的徹底的依附。
沈赤繁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恐懼依賴和扭曲愛戀的複雜情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輕輕捏了捏姜棲的手,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強勢:“記住這一點就好。你的一切,包括倒影,都屬於我。其他的,不需要多想。”
【提示:攻略目標“姜棲”歸屬值 +5。】
【當前歸屬值:23】
這一次,歸屬值的提升伴隨著姜棲眼中最後一縷屬於“自我”的微光徹底黯淡下去。
他像是一個被輸入了核心指令的程式,徹底將沈赤繁的存在刻寫進了自己認知的底層。
但是沈赤繁也是個有計劃的沈赤繁。
不忘初心,牢記使命。
他的夜間探索也並未停止。
他甚至去確認了“午夜響起的鋼琴聲”和“第十三階樓梯”,但它們依舊沉寂。
音樂室的鋼琴蒙著灰,舊校舍的樓梯在月光下清晰可數,只有十二階。
這些分支怪談的清除,並未引起核心異常的明顯變化,也沒有對姜棲產生直接影響。
但它們的存在,彷彿是這個扭曲校園“規則”的一部分,清理它們,如同在清掃舞臺,為最終的劇目拉開帷幕。
而那個最關鍵的錨點——女生廁所第三間隔的鏡子,沈赤繁每晚都會去看一眼。
門始終緊閉,那個詭異的符號在月光下沉默著,門後沒有任何聲息,連那若有若無的凝視感也隱藏得很好。
它在等待。
沈赤繁很有耐心。
他知道,鑰匙在自己手裡,時機或許也與姜棲的攻略進度有關。
一天晚上,月光異常皎潔。
沈赤繁再次潛入校園。
他習慣性地先去了女生廁所,第三間隔的門依舊緊閉。
他沒有停留,轉身前往音樂室。
音樂室內一片死寂。
那架老舊的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月光中。
沈赤繁走過去,隨手掀開琴蓋。
琴鍵在黑白的月色下泛著冷光。
他並非要彈奏那首《致無聲之鏡的詠歎》,那太冒險。
他只是隨意地將手指落在琴鍵上,信手彈起了一段旋律。
——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
沉靜憂鬱的音符在空曠的音樂室裡流淌開來,與這詭異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彈得並不投入,更多的是一種試探。
指尖流淌出的音樂帶著他獨有的冰冷特質。
就在樂曲進行到一段舒緩的下行音節時,沈赤繁的指尖猛地一頓。
那是一種毫無掩飾的注視感,如同銳利的針,驟然刺在他背後。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好像來自四面八方的窺視,而是明確的來自某個具體方位的凝視。
沈赤繁瞬間收聲,音樂戛然而止。
他沒有絲毫猶豫,以快到極致的速度猛然回頭,紅眸如利箭般射向感知到的方向——音樂室通往後面準備室的那扇小門。
門虛掩著,裡面一片漆黑。
甚麼都沒有。
但那冰冷的注視感,在被他察覺的瞬間,也同步消失了。
沈赤繁站在原地,紅眸微眯。
不是錯覺。剛才絕對有甚麼東西,在門後注視著他。
是因為他彈奏了鋼琴?
音樂是觸發條件之一?
他沒有貿然進入準備室,而是立刻轉身,再次走向女生廁所。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今晚,那裡會有變化。
果然,當他再次來到那扇畫著詭異符號的門前時,發現門沒有鎖。
它只是虛掩著,留著一道縫隙。
縫隙裡透出比走廊更加深沉的黑暗。
沈赤繁沒有絲毫猶豫,輕輕推開了門。
隔間內部和之前並無二致,狹窄,陳舊。
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那面傳聞中的鏡子。
鏡面在月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看起來平平無奇。
沈赤繁走近,伸出手,指尖緩緩朝向鏡面。
他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玻璃,鏡面沒有傳來堅硬的觸感,反而像是觸碰到了水面,以他的指尖為中心,盪開了一圈圈漣漪般的波紋。
鏡面,變成了某種“入口”。
——可以穿過去。
沈赤繁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判斷。
他極度冷靜地分析著現狀。
這個副本並沒有壓制他的實力,以他的能力,就算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有信心闖一闖,甚至直接毀掉這面鏡子也不在話下。
但是,他立刻剋制住了這種衝動。
純白世界的副本詭譎多變,這面鏡子顯然是核心關鍵點之一。
在尚未弄清全部線索,尤其是那個被汙損的“第七個不可思議”以及姜棲最終攻略層級的真相前,貿然損壞核心節點,極有可能導致線索徹底斷裂,甚至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將他和姜棲都拖入更危險的境地。
風險與收益需要權衡。
目前看來,探索的收益大於破壞。
下定決心,沈赤繁不再猶豫。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自身狀態提升到隨時可以爆發或防禦的臨界點,然後一步踏出,整個人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那盪漾著波紋的鏡面。
彷彿穿過一層冰涼水膜的短暫觸感後,雙腳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
他迅速環顧四周。
這裡……依然是一個廁所隔間。
佈局、大小、甚至那淡淡的消毒水氣味,都和鏡子的另一邊一模一樣。
彷彿他只是從門外的走廊,走進了門內的隔間。
但沈赤繁敏銳地感知到,這裡的“空氣”不同。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能夠感覺出這是不一樣的。
是“真實”和“虛假”的感覺。
他停頓了一下,確認隔間內沒有異常,然後伸手,握住了內側的門把手,準備出去看看這個“鏡中世界”究竟是何模樣。
就在這時——
“叩、叩、叩。”
三聲不疾不徐的敲門聲,突然從門外傳來,在寂靜的衛生間內特別清晰。
沈赤繁的動作瞬間停滯,全身肌肉繃緊,呼吸和心跳在剎那間被壓制到近乎消失,整個人如同融入了陰影,沒有發出絲毫聲息。
他甚至能感覺到門外那個“存在”靠近時帶來的微弱氣流變化。
門把手被從外面轉動了一下。
幸好,沈赤繁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從裡面扣上了門鎖。
門沒有被拉開。
門外的存在似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
沈赤繁能感覺到那注視感再次出現,穿透薄薄的門板,落在他身上。
比在音樂室時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實體感”。
因為他們之間就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
幾秒鐘後,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
沈赤繁沒有立刻行動。
他在原地等待了足足五分鐘,確認門外再無任何動靜後,才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開啟了門鎖,閃身而出。
門外是熟悉的走廊。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學生們穿著同樣的校服,三三兩兩地走過,談笑著,一切都顯得無比正常。
正是白天的校園景象。
但這正常,反而讓沈赤繁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因為他清楚地記得,他穿過鏡子時,外面是深夜。
這裡的時間流速,或者根本就是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他快速而隱蔽地移動,試圖尋找更多線索。
這個“鏡中世界”幾乎是他所在世界的完美復刻,連牆壁上細微的劃痕都一模一樣。
然而,就在他經過一個樓梯拐角時——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從側面襲來!
攻擊直奔他的太陽穴,速度快狠準,帶著明確的殺意。
沈赤繁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他甚至沒有完全回頭,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後微仰,同時右手如同鐵鉗般閃電般探出,抓住了襲來的手腕!
觸手之處,是溫熱的屬於人類的面板和堅硬的骨骼。
他猛地發力,將襲擊者狠狠摜向牆壁,同時另一隻手已經並指如刀,直刺對方咽喉要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對方面板的瞬間,沈赤繁的瞳孔驟然收縮。
攻擊停下了。
距離對方的喉結,只有不到一厘米。
因為他看清了襲擊者的臉。
——那是他自己。
黑髮,紅眸,冷峻的眉眼,緊抿的薄唇。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校服。
不,並不完全一樣。
沈赤繁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自己”。
對方的五官輪廓與他毫無二致,但那雙紅色的眼瞳裡,此刻翻湧著的是清晰的憤怒、警惕,甚至是被冒犯的戾氣。
他的呼吸因為剛才的交手而略顯急促,胸膛起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鮮活生動,甚至可以說是人性化的情緒波動。
相比之下,真正的沈赤繁,從遭遇襲擊到反制,再到此刻近距離對峙,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紅眸深處是一片亙古不變的冰封死海,只有最深處掠過的極快的訝異,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
這個映象的沈赤繁,更像一個活生生的、會憤怒、會警惕、有著正常情緒反應的——“人”。
一個荒謬而冰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沈赤繁的腦海,帶著某種顛倒錯亂的邏輯。
如果對面這個充滿“人性”的映象才是“人”的話。
那他自己這個本尊,在這個扭曲的鏡中世界裡,又算甚麼?
怪物嗎?
純白世界這是……在用這個副本諷刺他嗎?
即使他回到了現實世界,即使他擁有了能夠信任的戰友和還算溫和的家人(畢竟是不致死的)
沈赤繁成為不了一個正常人。
沈赤繁成為不了“人”。
沈赤繁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