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于歸陷在過於柔軟的枕頭裡,意識混沌,昨夜驚魂的餘波還在神經末梢隱隱作痛。
他混混沌沌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
直到熟悉到讓他驚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起床。”
兩個字,冰凌般刺破昏沉的空氣,近在咫尺。
蕭于歸猛地彈開眼皮,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蹦出來。
沈赤繁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正懸在他視線上方不足一尺的地方。
黑髮垂落幾縷,暗紅的瞳孔在清晨微熹的光線裡,清晰地映出他驚魂未定的倒影。
又是這樣!
走路沒聲和見鬼一樣!
蕭于歸一口氣堵在胸口,連滾帶爬地坐起身,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睡意跑得無影無蹤。
他下意識攥緊了被子邊緣,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驚悸:“……沈、沈赤繁?”
沈赤繁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沒穿校服,換了身簡單的黑色連帽衛衣,整個人顯得更利落,也更危險。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半點沒被休閒裝沖淡。
“嗯。”沈赤繁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他隨手將一個印著奇怪銀色紋路的保溫袋丟在蕭于歸凌亂的被子上,動作隨意得像在丟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早餐。”
袋子觸感微涼,帶著一種不屬於任何市面品牌的材質感。
蕭于歸盯著它,心頭警鈴大作。
這東西哪來的?
沈赤繁這種人,會好心給他帶早餐?
別是又想了一出折騰他的戲!
“洗漱,吃完。”
沈赤繁沒給他思考的時間,轉身走向客廳巨大的落地窗,留給他一個冷淡的背影。
這哪裡還容得他拒絕?
蕭于歸捏了捏眉心,認命地掀開被子下床。
走進浴室,冰冷的水拍在臉上,才稍微驅散了些許殘留的驚悸和荒謬感。
他看著鏡子裡臉色依舊蒼白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位到底想幹甚麼?
昨天是匕首抵喉,今天是床頭叫醒服務加愛心早餐?
這比直接捅他一刀還讓人心裡發毛。
他換好衣服,坐到客廳餐桌前,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個保溫袋。
裡面是幾樣中式點心,賣相精緻得過分,熱氣騰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他遲疑地拿起一塊水晶蝦餃,咬了一口。
鮮甜彈牙,味道好得不可思議,絕非普通外賣能比。
沈赤繁靠在窗邊,側對著他,目光落在樓下螞蟻般流動的車流上,似乎對這邊毫無興趣。
但蕭于歸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無形的監控之下。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強迫自己快速又安靜地解決掉這頓詭異的早餐。
“好了?”
沈赤繁的聲音適時響起,沒有回頭。
“好了。”
蕭于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沈赤繁這才轉過身,視線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沒說甚麼,徑直走向門口。
“走。”
蕭于歸連忙跟上。
酒店地下車庫,蕭于歸那輛顯眼的黑色保姆車安靜地停著。
他習慣性地掏出鑰匙要去駕駛位,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按住。
沈赤繁不知何時已站在駕駛位門邊,另一隻手朝他攤開。
“鑰匙。”
蕭于歸一愣:“……我開就行。”
沈赤繁沒說話,只是看著他,暗紅的眼底沒甚麼波瀾,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壓迫。
意思很明顯:要麼給鑰匙,要麼別走。
蕭于歸瞬間讀懂了那眼神裡的含義,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囉嗦一句,這位能直接把他扔在這裡。
他幾乎是立刻把鑰匙遞了過去,指尖擦過對方微涼的掌心,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沈赤繁接過鑰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蕭于歸只能繞到副駕駛,默默坐好,繫上安全帶。
引擎低沉啟動,車子平穩地滑出車位。
沈赤繁開車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精準和效率,速度卻絲毫不慢。
蕭于歸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試圖分散注意力。
沈赤繁放在中央扶手杯架裡的那個保溫杯吸引了他的目光。
杯體是啞光黑,沒有任何logo,但杯口邊緣凝結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白霜,在車內暖風下也久久不化,透著一股非自然的寒意。
這杯子……和那個早餐袋一樣古怪。
“曲微茫。”沈赤繁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清晰,“在哪個棚?”
蕭于歸回過神,立刻報出一個攝影棚的編號。
“A區,三號棚。他今天上午有場重頭戲,應該已經在了。”他頓了頓,補充道,“是部仙俠劇,他演一個避世修行的劍仙。”
沈赤繁微微頷首,方向盤一打,車子朝著A區駛去。
A區三號攝影棚內,氣氛有些微妙。
綠幕前,一襲白衣的曲微茫正持劍而立,白髮被精心束起,幾縷銀絲垂落頰邊,襯得那張清冷出塵的臉愈發不似凡人。
他飾演的劍仙正面臨師門覆滅,道心崩毀的絕境。
劇本要求他表現出那種從信仰崩塌的絕望到最終以身殉道的決絕。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眉頭緊鎖。
曲微茫的演技……怎麼說呢,臺詞功底沒問題,動作也到位,但之前總覺得差了那麼一口氣,少了點“悲愴”的靈魂,過於僵硬。
可今天這場戲,從開拍起,曲微茫的狀態就有些不一樣了。
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也沒有誇張的面部表情,他握著道具長劍的姿勢很隨意,甚至沒有刻意擺出甚麼劍招起手式。
但當鏡頭推進,捕捉到他那雙銀色的眼眸時——
那裡面是一片死寂的荒蕪。
不是空洞,而是歷經滄海桑田,看透萬物寂滅後的平靜。
那種平靜之下,壓抑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某種宏大存在徹底幻滅後的虛無感。
那不是演出來的絕望,更像是一種刻在靈魂裡的疲憊和了然。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劍,劍尖指向虛無的敵人,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遲滯,卻帶著一種千鈞之重的宿命感。
揮劍的剎那,空氣彷彿凝滯了一下,一股冷冽的氣息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又瞬間收斂。
“Cut!”導演猛地喊停,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激動,“好!過了!非常好!微茫,就是這個感覺!保持住!”
場務和其他演員都鬆了口氣,小聲議論著曲微茫今天狀態神勇。
只有曲微茫自己,在聽到“Cut”的瞬間,身上那股子遺世獨立的孤寂感便悄然褪去,又恢復了平日那種略帶疏離的安靜。
他隨手將道具劍遞給旁邊的助理,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片場入口。
然後,他的視線定住了。
入口處,蕭于歸正站在那裡,而蕭于歸身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少年。
沈赤繁。
曲微茫銀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忙碌的工作人員和冰冷的器械,目光穿透空間,無聲地與那雙深淵般的紅眸交匯。
蕭于歸敏銳地察覺到了曲微茫的目光,也感受到了身邊沈赤繁氣息那極其細微的變化。
他順著曲微茫的視線,小心翼翼地側頭看向沈赤繁。
只見沈赤繁的唇角,似乎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弧度極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不是愉悅的笑,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某種帶著沉重意味的無聲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