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于歸站在沈赤繁身邊，清晰地感覺到了身旁空氣的微妙凝滯。
那是一種無形的令人頭皮發緊的壓力。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曲微茫認識沈赤繁？
而且看這無聲對視的氣場，絕非泛泛之交。
他這位“弟弟”的人際網路，到底藏著多少恐怖的存在？
“微茫？準備下一鏡了！”副導演的喊聲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滯。
曲微茫極其輕微地頷首，目光終於從入口處收回，重新投向綠幕的方向。
那瞬間抽離的眼神，乾淨利落，彷彿剛才那沉重的凝視從未發生過。
他又變回了那個片場裡安靜寡言、演技時好時壞的十八線演員。
蕭于歸壓下心頭的驚疑，硬著頭皮領著沈赤繁穿過忙碌的片場邊緣，儘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曲微茫附近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道具堆放的陰影處，成了臨時的談話點。
曲微茫正在讓助理整理戲服的衣襬，看到他們走近，只是抬起眼皮，清冷的銀色眸光掃過兩人，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彷彿只是在看兩個普通的探班人員。
沈赤繁的目光在曲微茫那頭在片場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的白髮上停留了一瞬，開門見山，聲音平淡無波：“你的代號，怎麼被普通人知道的？”
他指的是蕭于歸之前在蕭家，曾無意間提起過“青塵上仙”這個稱呼。
曲微茫整理袖口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眼，銀眸直視沈赤繁，裡面沒有任何被質問的波動，只有一片冰湖般的平靜：“一次醉酒。”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冽而沒甚麼溫度，言簡意賅。
曲微茫這人很奇怪，他沒有甚麼喜歡的，只是偶爾會喝酒。
可偏偏他是一杯倒的體質，喝了幾口酒就醉了，還不用靈力消化酒精。
別人醉了連劍都拿不起來，曲微茫倒好，醉了以後，殺得更兇了，還是六親不認的那種。
旁邊的蕭于歸心頭猛地一跳。
醉酒？代號？
他瞬間想起幾個月前一次劇組聚餐後的深夜，他順路送明顯喝多了的曲微茫回酒店。
當時曲微茫靠在後座，眼神渙散地望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嘴裡似乎含混不清地念叨著甚麼“青塵……道消……皆是虛妄……”。
他當時只當是對方入戲太深或者酒後胡言，還打趣地問了句“青塵上仙，您這是悟道了？”，曲微茫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就昏睡過去。
他事後根本沒放在心上！
原來……那竟然是真的？一個代號？
冷汗瞬間浸溼了蕭于歸的後背。
他看著眼前氣質清冷如謫仙的曲微茫，再聯想到那個透著無盡孤寂與蒼茫的代號“青塵上仙”。
他到底……認識了一群甚麼樣的怪物？
曲微茫似乎完全不在意蕭于歸此刻的驚濤駭浪，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重新布光的導演組，對沈赤繁道：“我還有一場。”
意思明確：現在沒空細聊。
沈赤繁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不滿的表情。
“嗯。”
蕭于歸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抓住這個機會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個……沈赤繁，我下一場戲也快開始了，在隔壁棚。”
他必須離開這裡，他需要空間消化這接二連三的衝擊，更需要暫時逃離沈赤繁身邊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場。
沈赤繁偏過頭，暗紅的眸子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蕭于歸幾乎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
“嗯。”
沈赤繁再次給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算是同意。
蕭于歸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轉身，腳步略顯倉促地朝著隔壁攝影棚的方向走去，背影透著一股急於逃離的僵硬。
他需要空氣，需要獨處，需要把“醉酒洩露代號”和“曲微茫與沈赤繁相識”這兩顆炸彈暫時塞進腦海深處。
看著蕭于歸略顯狼狽地消失在拐角，沈赤繁沒甚麼表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片場中央。
場記打板的聲音清脆響起。
曲微茫已經站在了綠幕前指定的位置。
這一場，是他飾演的劍仙在道消身殞前，回望自己守護了一生卻終究湮滅的蒼生故土。
導演喊“Action”的瞬間，曲微茫周身的氣息變了。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綠幕和攝影棚的頂棚，望向了某個虛無縹緲的極高極遠的所在。
那雙銀色的眼眸裡，瞬間盛滿了無邊無際的蒼茫。
那是一種看盡萬古興衰，大道輪轉後的寂滅與空無，彷彿他整個人，連同他守護的一切，都已在時光長河中化為了冰冷的塵埃。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尖似乎想觸碰甚麼，最終卻又無力地垂下。
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一種眼神的流轉，卻將“道消身隕”四個字詮釋得淋漓盡致，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沉重宿命感。
整個片場都安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沈赤繁靜靜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裡，雙手依舊插在衛衣口袋中，像個最普通的旁觀者。
他看著綠幕前那個白髮如雪，氣質孤絕的身影，暗紅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近乎嘆息的波瀾。
他記得純白世界裡，某個劍冢副本的深處，漫天劍氣如瀑。
那時的『青塵上仙』白衣染血，劍光卻依舊清冷決絕，曾用最簡潔的劍式為他破開過致命的死局。
那時的眼神，也曾有過一絲類似的蒼茫，卻遠不及此刻這般空寂。
而當時曲微茫修的還是蒼生道。
沈赤繁的指尖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看來，這回歸後的“平靜”生活，並未真正洗去那浸透靈魂的底色。
他無聲地看著，看著那個曾指導他劍術的身影，在這虛假的綠幕前，演繹著另一種層面上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