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上的紅衣女教師僵硬地轉身，踩著那沉重而緩慢的高跟鞋聲消失在門外。
教室裡凝固的空氣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學生們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開始收拾書本，起身，交談。
但蕭鏡川敏銳地察覺到，這些交談聲都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動作也顯得有些僵硬。
那份“正常”的表象下，是揮之不去的壓抑。
他沒有立刻起身，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冷汗浸透的後背貼著冰冷的椅背。
他需要資訊。
更多的資訊。
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視。
講臺旁邊，黑板的上方，掛著一個電子鐘，下面貼著一張列印的表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死死盯著那表格。
【聖櫻國際學院·時間表】
【上午】
【7:30-8:00 早自習】
【8:00-8:45 第一節課】
【8:55-9:40 第二節課】
【9:50- 第三節課】
【- 第四節課】
【下午】
【- 第五節課】
【- 第六節課】
【- 第七節課】
【- 自由活動】
【晚上】
【- 晚自習】
【- 晚自習】
【- 晚自習】
時間表看起來很正常，但蕭鏡川不敢掉以輕心，努力將每個時間段刻進腦子裡。
目光下移，旁邊還有一張【課程表】
他快速掃過今天的安排：語文、數學、英語……下午第七節是【閱覽課】
他深吸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座位，桌面上攤著剛才上課用的數學課本。
他翻開，裡面的公式例題都清晰正常，沒有任何塗改或詭異的符號。
他又翻看其他課本，語文、英語、歷史……內容都清晰無誤。
唯一的異常，被他壓在了桌板底下——那本聖櫻國際學院的《學校簡章》。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抽了出來。
封面是哥特式的校園建築照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陰森。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翻開。
前面的介紹依舊冠冕堂皇：歷史悠久，師資力量雄厚，升學率……百分百？而且升的大學無一例外都是極其有名的。
蕭鏡川的心猛地一沉。
在現實裡，聖櫻確實以升學率高著稱，但百分百還全是知名大學，這怎麼可能！
一絲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他快速翻頁。
後面的部分，是歷任校長、優秀教師、傑出校友以及歷屆畢業生的照片展示。
蕭鏡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照片上的人臉……全部變成了模糊不清如同被打上厚厚馬賽克的蠕動的血肉方塊。
五官扭曲，根本無法分辨。
而照片的背景，那些穿著聖櫻校服的學生合影，背景卻清晰無比，愈發襯托出那些“人臉”的詭異和恐怖。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照片裡出現的所有老師——無論是單人照還是合影，無論男女老少——無一例外，全都穿著鮮豔如血的紅色衣服。
款式各異，有西裝，有長裙，但顏色都紅得刺眼，如同被鮮血浸透。
翻到文字介紹部分，內容也開始變得扭曲詭異。
“……聖櫻的土壤，滋養著最優秀的靈魂……”
“……知識的甘霖，灌溉出永恆的果實……”
“……遵守規則，融入聖櫻，你將獲得……永恆的安寧……”
文字如同帶著蠱惑的低語，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和冰冷。
“啪！”
蕭鏡川猛地合上了簡章，巨大的恐懼讓他差點將它直接扔出去。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百分百的升學率……永恆……安寧……這根本不是甚麼學校宣傳冊。
這它餅乾的是傳銷！是邪教！
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簡章狠狠地塞進了桌板最深處，用其他書本死死壓住，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它帶來的恐懼。
“蕭鏡川！發甚麼呆呢？”同桌陸飛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點催促，“走啊！閱覽課！去晚了佔不到好位置！”
蕭鏡川猛地回神，看到陸飛文和其他同學已經收拾好東西，正看著他。
陸飛文的表情恢復了之前的正常，彷彿剛才課堂上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生。
閱覽課……
蕭鏡川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
圖書館是關鍵，絕對有他不知道的規則，他必須去。
他抓起自己的書包，胡亂塞了本筆記本和一支筆，跟上了陸飛文和其他同學。
他們穿過依舊死寂，燈光閃爍不定的走廊。
蕭鏡川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步伐和視線，嚴格遵守著走廊規則，不敢靠近任何開啟的門縫，時刻注意著頭頂的燈光。
每一次燈光閃爍，都讓他神經緊繃。
圖書館位於政教樓西翼的盡頭。
推開厚鑲嵌著彩色玻璃的厚重木門，一股陳年紙張，灰塵和某種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鐵鏽的冰冷氣味撲面而來。
光線比走廊更加昏暗。
高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矗立著，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本就有限的空間切割得更加狹窄逼仄。
空氣裡瀰漫著死寂。
就在圖書館入口處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同樣泛黃的A4紙，上面的黑色字型異常醒目。
【聖櫻國際學院·圖書館守則】
【1. 進入圖書館，請務必保持絕對安靜！】
【2. 請根據索引牌尋找所需書籍區域，切勿在書架間隨意穿梭停留！】
【3. 書籍選擇】
【白色書脊：可自由借閱。】
【藍色書脊：需管理員登記後方可借閱。】
【紅色書脊：僅供教師查閱，學生禁止觸碰！】
【純黑色書脊：圖書館不存在此類書籍！若看到，請無視！切勿靠近！切勿觸碰！切勿凝視！】
【4. 閱讀時，請選擇有明確光源的閱覽桌入座。禁止在書架陰影下或光線昏暗處閱讀！】
【5. 若在閱讀過程中聽到耳邊有低語、翻書聲或感覺被注視，請立刻合上書本，閉上眼睛默數十秒，然後前往管理員處登記離開。】
【6. 離開時，請將書籍放回原位或交還管理員。禁止將任何書籍帶出圖書館！】
所有標號了的規則下面，還有一行加大加粗強調的話，帶著一種冰冷的警告意味。
【純黑色書脊！不存在！無視！切勿靠近！觸碰！凝視！】
他跟著陸飛文和其他幾個同學，小心翼翼地走進這片沉寂的書的森林。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偌大的圖書館裡只剩下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遠處某個角落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滴水聲。
他們來到標著“文學名著”區域的白色書架前。
書架很高，直達天花板，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書本阻擋，顯得這裡尤其昏暗。
陸飛文和其他同學已經開始在白色書脊的書籍中挑選。
蕭鏡川也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在書脊上游移：《戰爭與和平》、《巴黎聖母院》、《百年孤獨》……
都是熟悉的名字，書脊是正常的白色。
就在他準備伸手去拿一本《傲慢與偏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書架最底層，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本書。
它的書脊，是純粹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漆黑色！
蕭鏡川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
圖書館守則如同警鐘在腦海中瘋狂敲響。
【純黑色書脊：圖書館不存在此類書籍！若看到，請無視！切勿靠近！切勿觸碰！切勿凝視！】
他猛地移開視線，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器。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它，不去看它，甚至不敢用餘光去掃那個方向。
他胡亂地從旁邊抽出一本他曾經看過的《悲慘世界》，白色書脊的觸感冰冷粗糙。
然後，他抱著那本沉重的《悲慘世界》，快步走向閱覽區深處。
那裡有幾張寬大的橡木閱覽桌，桌上亮著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檯燈，散發著昏黃但穩定的光芒，在周圍濃重的陰影中撐開一小片相對“安全”的區域。
他挑了一張離其他人稍遠，光線還算明亮的桌子坐下，將《悲慘世界》放在桌面上，厚重的書頁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敢立刻開啟，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
陸飛文和其他幾個同學也陸續拿著書過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開始安靜地翻看。
檯燈的光芒照亮了他們專注的側臉，一切看起來似乎又正常了。
蕭鏡川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他告訴自己，無視了，他做到了。
不會再觸發規則——大概。
他顫抖著手指，翻開了《悲慘世界》厚重的封面。
紙張泛黃，帶著陳舊的墨香。
開篇依舊是熟悉的文字：“一八一五年，迪涅的主教是查理·弗朗索瓦·卞福汝·米里哀先生……”
他一行行讀下去，試圖用熟悉的文字來驅散心頭的恐懼和冰冷。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圖書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翻過幾頁之後。
文字，開始悄然發生變化。
“……冉阿讓在暮色中行走，他感到身後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那目光……冰冷而粘膩……”
“……芳汀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細小的、蠕動的黑色線蟲……”
“……沙威警探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嗒……嗒……嗒……如同……索命的倒計時……”
蕭鏡川的呼吸驟然急促，握著書頁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這不是《悲慘世界》的內容。
或者說，文字被某種力量扭曲了。
字裡行間開始瀰漫出他屬於這個“聖櫻”學校的詭異氣息。
他猛地抬頭看向對面的陸飛文，陸飛文正捧著一本白色書脊的《基督山伯爵》看得聚精會神，臉上沒有任何異常。
他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書。
那些扭曲的文字如同活物般在紙面上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意。
就在這時。
他翻動書頁的手突然頓住。
在下一頁的頂端，一行用鮮紅色墨水書寫的清晰文字，如同淋漓的鮮血，突兀地出現在泛黃的紙頁上。
【蕭鏡川，歡迎來到聖櫻。】
【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他的名字！
被用血紅的字跡寫在這裡！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穿透了書本，穿透了空間，死死地盯住了他，用那充滿黏膩惡意的感情如同刀片一般一片片割下他的血肉。
他幾乎要尖叫出聲。
但是他又忽然想起來規則。
【若在閱讀過程中……感覺被注視……請立刻合上書本，閉上眼睛默數十秒……】
他猛地將面前這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悲慘世界》狠狠合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圖書館裡顯得如此突兀，旁邊幾個正在看書的同學瞬間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他，眼神空洞。
蕭鏡川頭皮發麻，他立刻緊緊閉上雙眼，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一……二……三……
他在心中瘋狂默數，牙齒緊緊咬在一起，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惡意的注視感，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彷彿正貼著他的後頸。
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秒一到，他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那本如同燙手山芋的《悲慘世界》，跌跌撞撞地起身，朝著圖書館入口處管理員臺的方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去。
離開！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他有預感。
再不離開……他就永遠走不了了！
水滴聲在身後突兀響起，一滴，兩滴，三滴。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