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懼如同附骨之蛆，纏繞著蕭鏡川的神經。
他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盞瘋狂閃爍的死亡燈光區域，後背的寒意如影隨形，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不敢回頭，只能死死盯著前方昏暗的彷彿永無盡頭的走廊。
就在這時——
“蕭鏡川？”
一個帶著點疑惑和熟悉感的聲音突然從側前方響起。
蕭鏡川如同驚弓之鳥，猛地一顫，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聖櫻學院粉白色校服的男生站在不遠處一間教室的門口，正奇怪地看著他。
那男生長得還算俊秀，臉上帶著點學生特有的懶散，是蕭鏡川在原來班級裡一個關係還算可以的同學，叫陸飛文。
“你在這亂逛甚麼呢？”
陸飛文幾步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蕭鏡川的肩膀。
那觸感溫熱而真實，瞬間驅散了一些蕭鏡川心頭的冰冷恐懼，讓他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了一絲。
“沒、沒甚麼……”
蕭鏡川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還有些發緊。
他不敢多說甚麼，生怕自己不經意間又違反了哪條隱藏的規則。
“快上課了！趕緊回教室！”陸飛文沒在意他的異樣，自顧自地說著，然後很自然地一把拉住蕭鏡川的手臂，“走走走，再磨蹭要遲到了！張老太的課，遲到就死定了！”
被陸飛文拉著往前走，蕭鏡川雖然依舊警惕，但那種“回到熟悉環境”的錯覺還是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點。
至少……有“人”了？
他們快步走進一間敞著門的教室。
教室裡的光線比走廊明亮不少，頭頂的日光燈管穩定地散發著白光。
座位上已經坐了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鬧，空氣裡瀰漫著青春期的喧囂和粉筆灰的味道。
一切看起來無比正常。
蕭鏡川被陸飛文拉著坐到了靠窗的一個位置上。
陸飛文還是他的同桌。
和現實一樣……但是更可怕了。
“呼……差點遲到。”
陸飛文一屁股坐下，把書包塞進桌肚，扭頭看向教室前方牆上掛著的電子鐘。
蕭鏡川也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電子鐘顯示著。
“還有……三分鐘上課？”蕭鏡川喃喃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在這個詭異的地方，時間還可靠嗎？
“對啊，還有三分鐘。”
陸飛文隨口應道，然後湊近旁邊另一個同學，加入了關於昨晚遊戲的討論。
蕭鏡川的心稍微又落回去一點。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視著這個“正常”的教室。
嬉笑打鬧的同學，整理講臺的課代表，窗明几淨……
一切似乎都和記憶中的校園生活重疊了。
但很快，他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講臺旁邊牆壁上貼著的東西。
一張同樣泛黃的A4紙。
【聖櫻國際學院·教室學生守則】
【1. 尊敬師長！上課鈴響前必須回到座位坐好！遲到後果自負！】
【2. 課堂上請保持專注！禁止交頭接耳！】
【3. 老師提問時，必須起立回答！聲音清晰洪亮！】
【4. 請認真記錄筆記！下課前會隨機抽查！】
【5. 無論發生甚麼，請勿質疑老師的任何話語或行為！】
每一條規則都像冰冷的針，刺在蕭鏡川剛剛放鬆一點的神經上。
遲到後果自負？必須回答提問？不能質疑老師？
這裡的“老師”，會是正常的嗎？
“叮鈴鈴鈴——！！！”
刺耳的上課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
尖銳得如同指甲刮過玻璃，瞬間蓋過了教室裡所有的喧鬧。
所有嬉笑的學生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動作凝固，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衝向自己的座位。
教室裡的氣氛在幾秒鐘內從喧鬧的菜市場變成了死寂的墳墓。
蕭鏡川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和陸飛文同時竄回座位坐好，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課桌上，掌心全是冷汗。
嗒……嗒……嗒……
清脆，緩慢，帶著某種沉重韻律的高跟鞋聲，從走廊傳來，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
腳步聲停在教室門口。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紅色長裙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她的身材很好，裙襬搖曳，但蕭鏡川的目光瞬間就被她的脖子死死抓住了。
那白皙的脖頸上，一道深紫色的如同粗大蚯蚓般的勒痕猙獰地盤踞著。
勒痕邊緣的面板呈現出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色，與臉上塗抹的試圖掩蓋死氣的厚重粉底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
她的臉很漂亮，但毫無生氣，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絲僵硬的微笑。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如同關節生鏽的木偶。
這絕對不是活人！
蕭鏡川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玩過規則怪談類似的遊戲，看過無限流小說——這它餅乾的就是標準的BOSS級NPC！
他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僵了，指尖冰涼。
紅衣女教師邁著僵硬的步伐走上講臺，目光冰冷的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學生。
“上課。”
她的聲音很輕柔，甚至帶著點甜膩，卻像冰水一樣澆在每個人的心上。
“起立！”
班長聲音平靜地喊道。
嘩啦！
全班學生整齊劃一地站起來。
“老——師——好——”
拖長的聲音毫無感情的在死寂的教室裡迴盪。
“同學們好，請坐。”女教師的聲音依舊輕柔。
所有人僵硬地坐下。
女教師拿起講臺上的花名冊，開始點名。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字正腔圓，點到的學生都立刻大聲答“到”，蕭鏡川就跟著做。
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點完名，她放下花名冊，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
動作間，脖子上的勒痕似乎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蠕動了一下。
“今天，我們複習一下……”
她開始講課，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
她講的是數學，內容似乎很正常，邏輯清晰。
但蕭鏡川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背對著他們寫板書的身影上，集中在她脖子上那道恐怖的勒痕上。
教室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和他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女教師停下了板書。她緩緩轉過身，那雙空洞的眼睛掃視著下方，僵硬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麼……這個問題，有哪位同學願意來回答一下？”
她輕柔地問，目光如同毒蛇般在教室裡逡巡。
沒人敢舉手。
所有人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課桌裡。
女教師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蕭鏡川的臉上。
“蕭鏡川同學。”那甜膩的聲音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蕭鏡川腦子嗡的一聲空白！
他根本沒聽講！
完全不知道問題是甚麼！
“站起來回答。”
女教師的聲音依舊輕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邊的陸飛文猛地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力道之大，痛得蕭鏡川瞬間回神。
他幾乎是彈射般地站了起來，動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全班同學，整整幾十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毫無生氣，如同幾十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蕭鏡川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聞到了一股極其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味道彷彿憑空出現，直衝他的鼻腔和大腦。
他下意識地看向講臺上的女教師。
只見她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深更紫，彷彿有看不見的力量在勒緊。
勒痕周圍的面板開始滲出細密暗紅的血珠。
她的臉色更加青白，那雙空洞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
【課堂上請保持專注……老師提問時必須起立回答……聲音清晰洪亮！】
【無論發生甚麼，請勿質疑老師的任何話語或行為！】
學生守則的條文如同警鐘在他腦海裡瘋狂敲響。
回答！必須回答！
不回答的下場，絕對比被粉筆砸死恐怖百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根本不知道問題是甚麼，也根本沒聽清她剛才問的甚麼。
他只能憑著一股蠻勁，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是！老師！答案……答案是……是……根號三！”
他胡亂報了一個數學課上常出現的答案，聲音因為恐懼而嘶啞變形，但足夠“清晰洪亮”。
死寂。
濃烈的血腥味似乎停滯了一瞬。
講臺上，女教師脖子上的勒痕加深的速度停止了。
她空洞的眼睛依舊盯著蕭鏡川，臉上那僵硬的微笑凝固，像是滿意了。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很好。”
女教師輕柔地吐出兩個字，脖子上的勒痕似乎微微淡化了一絲，滲出的血珠也停止了。
“請坐。”
居然對了！
蕭鏡川如同虛脫一般，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溼透，緊貼在面板上，冰涼一片。
旁邊的陸飛文也像是劫後餘生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湊過來，用氣音帶著慶幸地飛快嘀咕：“臥槽……嚇死我了……還好你答出來了！張老太最討厭回答不上問題的學生了！上次李胖子就被她……”
“你不覺得……張老師很奇怪嗎？”蕭鏡川驚魂未定，幾乎是本能地壓低聲音打斷他，眼睛還死死盯著講臺上那個再次轉身寫板書的紅色身影。
“奇怪？”陸飛文一愣，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甚至帶著點莫名其妙，“哪裡奇怪了？”
他順著蕭鏡川的視線看向講臺上的女教師，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男生對漂亮女老師的欣賞。
“張老師……不是挺好看的嗎？就是今天妝有點濃……”
蕭鏡川急了，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是！我是說她脖子上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驚恐地發現，同桌陸飛文臉上的表情變了。
那原本帶著點困惑和少年慕艾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如同面具般僵硬的笑容。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蕭鏡川，瞳孔似乎都放大了，裡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脖子上的……甚麼？”陸飛文的聲音也變得極其平板，沒有任何起伏，甚至帶著一絲催促，“繼續說啊，蕭鏡川，脖子上的甚麼？”
蕭鏡川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寒意瞬間從腳底板衝上天靈蓋！
規則！一定是規則！
【無論發生甚麼，請勿質疑老師的任何話語或行為！】
重點不在後面，重點是“請勿質疑老師”！
他剛才的話，就是在“質疑”老師的外表！
電光火石間，求生的本能再次壓倒了恐懼！
他話鋒猛地一轉，聲音因為強行扭轉而有些變調：“……脖子上的……妝！對！妝沒抹勻！粉底有點卡紋了！”
隨著他這句話出口，陸飛文臉上那僵硬詭異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困惑和一點茫然。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著講臺上的張老師，小聲嘀咕道：“啊？是嗎？好像是有點……下巴那裡粉是有點厚……”
說完，他就像沒事人一樣，重新趴回桌子上，開始無聊地轉筆，彷彿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蕭鏡川卻感覺自己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發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去看陸飛文，更不敢去看講臺上那個紅色的身影。
他明白了。
在這個地方，質疑“老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禁忌，不只是行為和話語。
這會引來周圍“同學”的“糾正”。
他不敢再和任何人說話，目光死死盯著黑板，強迫自己“專注”，但腦子裡卻在瘋狂運轉。
規則……規則！
他必須活著出去！
為了家人，為了四哥，也為了……他自己！
他悄悄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點疼，比起剛才直面死亡的恐懼，根本不算甚麼。
他看過小說，玩過遊戲，他知道，在這種地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規則，資訊，和絕對的冷靜。
下課鈴聲，如同天籟般響起。
下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