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的心臟在胸腔中沉穩而有力地搏動。
他無視了視野中那鮮紅的倒計時,無視了那令人窒息的硫磺惡臭和剛剛一閃而逝的星空幻象。
他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穿透人群的縫隙,捕捉到了那個身影——夏若萱。
她正站在蕭滄海身邊,與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夫人低聲交談。
柔和的燈光灑在她香檳色的曳地長裙上,勾勒出依舊窈窕的輪廓。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眉宇間卻難掩疲憊和一絲憂慮,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沈赤繁所在的方向。
就是現在。
沈赤繁抬腳過去。
他不再等待所謂的“自然”時機。
危機如同懸頂之劍,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帶來變數。
他需要立刻完成這個該死的任務,騰出手來應對真正的威脅——沈赤繁從不小看任何危機。
他端著空酒杯,徑直朝著夏若萱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穩,不急不緩,臉上那層用於社交的殼子依舊維持著,只是眼底深處那片不被普通人察覺的熔金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的靠近立刻引起了夏若萱的注意。
她正與老夫人說著話,眼角餘光瞥見那個挺拔而冷峻的身影朝自己走來,心臟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中斷了談話,帶著一絲慌亂和難以言喻的期待,轉過身,完全面向他。
蕭滄海也注意到了兒子的靠近,威嚴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
周圍的賓客也若有若無地將目光投了過來。
沈赤繁在夏若萱面前一步之遙站定。他比夏若萱高出許多,此刻微微垂眸看著她。
夏若萱仰頭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甚麼。
那眼神裡,混雜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小心翼翼的試探,深入骨髓的愧疚,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名為“母愛”的沉重之物。
沈赤繁清晰地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昂貴香水和某種柔軟馨香的氣息,這氣息讓他本能地想要後退。
他沒有說話,只是以沉默而略微生硬的姿態,朝著夏若萱張開了雙臂。
一個由他主動做出的在此刻略顯尷尬的擁抱邀請。
但是沈赤繁管不了那麼多,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務,然後去打架。
夏若萱完全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她看著眼前這個向她張開雙臂的兒子,那冰冷堅硬的外殼下透出的哪怕只有一絲絲主動靠近的意味,都足以讓她心防徹底崩塌。
“小繁……”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巨大的驚喜和不敢置信。
所有的社交禮儀和矜持體面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幾乎是踉蹌著向前一步撲進了沈赤繁的懷裡。
雙臂緊緊地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彷彿要將這失而復得的骨血徹底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沈赤繁的身體在她撲入懷中的瞬間僵硬,夏若萱身上那股濃烈的屬於“母親”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將他淹沒。
那溫軟的身體緊貼著他,傳遞來的體溫和剋制的抽泣聲,像無數細密的針,刺穿著他高度戒備的精神壁壘,帶來一種令人極度煩躁的觸感。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塊滾燙而粘稠的糖漿裹住,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逃離。
他的手臂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束縛,極其緩慢和剋制地虛虛迴環在夏若萱顫抖的背上。
指尖甚至沒有真正觸碰到那光滑的絲綢衣料。
僅僅是象徵性地維持了一個擁抱的姿態。
他的下頜線條繃緊到了極限,暗紅的眼眸深處,那片熔金色的火焰劇烈地翻騰著,帶著焚燬一切的暴戾,卻又被一層更厚的堅冰強行壓制。
【目標物件:夏若萱】
【肢體接觸判定:擁抱(持續中)】
【情感傳遞判定:接收方情緒劇烈波動(判斷正向)】
【反饋判定:即時言語反饋,強烈肢體回應】
【任務三特定條件:達成!】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響起。
同時,視野角落那鮮紅的倒計時消失,扮演度數字猛地向上跳動——65.3%!
任務完成了。
沈赤繁心中毫無波瀾,只有一種卸下枷鎖般的冰冷。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要推開懷裡這塊滾燙的“糖漿”。
但是——
就在他達成任務的這一瞬間。
就在夏若萱那飽含著巨大情感衝擊的擁抱力量傳遞到他身上的剎那。
幾乎是同時,沈赤繁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腐朽氣息從夏若萱劇烈波動的精神世界深處逸散出來。
【界主精神連結——加密頻道】
【第七世界·絕天(謝流光):臥槽!甚麼東西糊了?硫磺味突然變重了!就在主賓區那邊!】
【第四世界·天樞(夏希羽):……花。】
【第三世界·錯金弈(蘇渚然):小羽?】
【第四世界·天樞(夏希羽):……嗯。】
夏希羽依舊低著頭,小口吃著盤子裡的提拉米蘇,空茫的琥珀色眼眸彷彿只專注於眼前的甜點。
然而,就在他那聲“嗯”落下的瞬間,他握著銀叉的指尖如同撥動無形琴絃般,在空氣中劃過一道肉眼無法捕捉的軌跡。
嗡————
一股帶著絕對“抹消”意味的規則力量,如同橡皮擦,瞬間掠過宴會廳中央那幾簇巨大的厄瓜多紅玫瑰和白色蝴蝶蘭。
花瓣上,枝葉間,甚至是夏若萱腦海裡,那些剛剛被夏希羽“看”到的彷彿星塵般散落的黯淡光點,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徹底“擦除”。
空氣裡那股驟然濃烈了一瞬的硫磺惡臭,也隨之消失無蹤,重新被香氛與食物的氣味覆蓋。
【第四世界·天樞(夏希羽):……好了。】
【第三世界·錯金弈(蘇渚然):乖。】
蘇渚然意念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手中的摺扇『白日』優雅地展開半扇,輕輕為夏希羽扇了扇風,彷彿只是怕他吃甜點熱著。
【第二世界·青塵上仙(曲微茫):……微弱。源頭未明。】
曲微茫銀眸微斂,那無形的斬斷因果之劍意悄然收回,如同從未出鞘。
剛才那瞬間的汙染爆發,在他感知中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微弱得不值一提。
【第五世界·阡歾魔尊(黎戈):看來小甜心們暫時安全了。】
黎戈紫眸流轉,對著不遠處一位對他拋媚眼的女士舉杯示意。
【第一世界·軍火庫(尹淮聲):座標記錄。能量殘留已標記。】
尹淮聲娃娃臉上依舊掛著慵懶的笑意,蒼藍眼眸掃過那片被清理過的鮮花區域,袖釦內的微型儀器無聲地記錄下能量爆發的空間座標點。
【第八世界·夜刑(玄衡渡):目標(蕭于歸)情緒穩定。無異常關聯能量。】
玄衡渡冰冷的目光從蕭于歸身上移開,重新掃視全場,深藍髮色下的表情毫無波瀾。
他的任務目標依舊清晰明確,與剛才的汙染爆發毫無關聯,幕後黑手是誰與他無關。
【第九世界·無燼(沈赤繁):……】
沈赤繁沒有任何意念傳出,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立刻推開夏若萱的本能上。
與此同時,夏若萱也終於從狂喜的失控中找回了一絲理智。
她感受到了懷中兒子那如同鋼鐵般僵硬的抗拒,以及周圍賓客投來的目光。
巨大的羞赧瞬間淹沒了她。
“啊……小繁,對不起,媽媽太激動了……”
她慌忙鬆開緊抱的雙臂,後退了小半步,用手背慌亂地擦拭臉上的淚痕,試圖挽回一絲體面,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尷尬。
“我、我就是太高興了……讓你看笑話了……”
沈赤繁在她鬆開的瞬間向後撤了半步,重新拉開了那令他舒適的安全距離。
他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隨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絲絨禮服前襟,動作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
“無妨。”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夏若萱看著他疏離的樣子,心頭突然又是一陣刺痛,卻不敢再表露分毫,只能強顏歡笑地轉向旁邊有些愕然的蕭滄海和其他賓客:“讓大家見笑了,失態了。”
蕭滄海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撫,目光深沉地看了沈赤繁一眼,隨即又恢復了主人的沉穩,招呼著賓客,將這個小插曲帶過。
宴會似乎重新回到了觥籌交錯的軌道。
樂隊奏響更歡快的舞曲,水晶燈依舊璀璨奪目。
剛才那短暫的硫磺惡臭和擁抱插曲,在絕大多數賓客眼中,不過是燈光偶然的閃爍和主人家情難自禁的溫情時刻,很快就被新的談笑和美食美酒覆蓋。
然而,在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界主們的精神連結頻道短暫沉寂後,再次活躍起來,只是氣氛輕鬆了些許。
【第七世界·絕天(謝流光):呼~嚇我一跳,還以為要開打了!結果就這?小希羽牛啊,彈指間灰飛煙滅!】
【第四世界·天樞(夏希羽):……吵。】
【第五世界·阡歾魔尊(黎戈):老謝你就知道打打殺殺。不過剛才那擁抱……無燼,感覺如何?那眼淚,嘖嘖,比深淵粘液怪還難纏吧?】
黎戈的意念帶著毫不掩飾的促狹。
【第九世界·無燼(沈赤繁):閉嘴。】
沈赤繁的意念冷得像冰渣。
【第三世界·錯金弈(蘇渚然):好了黎戈,別惹他。無燼,目標(夏若萱)剛才的情緒波動似乎成了某種引信?她的精神世界有異常。】
【第一世界·軍火庫(尹淮聲):同意。座標點殘留的印記指向某種“錨點”被短暫啟用,但非本源。更像是被臨時借用的通道。幕後黑手很謹慎。】
【第二世界·青塵上仙(曲微茫):氣息已斷。無跡可尋。】
曲微茫的意念帶著冷意,汙染源被徹底抹除,連他都沒能追溯。
【第八世界·夜刑(玄衡渡):目標(蕭于歸)移動至東南角吧檯。護衛鬆懈。】
玄衡渡依舊專注於他的任務,彷彿其他事情都是背景噪音。
【第七世界·絕天(謝流光):喂喂,老玄,你真要動手啊?那是我哥們兒!】
【第八世界·夜刑(玄衡渡):任務。】
玄衡渡的意念依舊冰冷簡潔,但似乎多了一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第五世界·阡歾魔尊(黎戈):哎呀呀,老玄,你這人真是……死腦筋。無燼大佬都說了不行,你就不能等等?宴會結束再玩嘛。】
【第七世界·絕天(謝流光):就是就是!他可是我兄弟!要殺起碼也等到我不在的時候吧!】
【第八世界·夜刑(玄衡渡):……知道了。】
沈赤繁無視了腦內頻道里的“熱鬧”。
他擺脫了夏若萱,任務三完成,扮演度暫時安全。
他重新端起侍者適時遞上的新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晃。
暗紅的眼眸掃過恢復“正常”的宴會廳,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如同最高效的雷達,掃描著每一個角落。
硫磺味被抹除,但汙染源頭的印記被短暫啟用過。
夏若萱的精神世界有異常,成了引信。
門之匙會在今晚出現。
還有任務三那個被觸發的特定條件……
雖然主神不是甚麼好東西,但是沒關係,玩家也不是甚麼好東西,純白世界裡真正能算得上“好”的只有伴生系統。
所以除去公正的伴生系統發的任務看另外兩件事情,指向已經很明顯了。
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初步試探結束。
真正的“回歸之宴”,或者說——“終焉序幕”,才剛剛拉開帷幕。
沈赤繁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並準備好,撕碎所有伸向他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