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界主們陸續入場時,沈赤繁也並未被動等待。
當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者端著酒杯走近,帶著長輩的審視目光打量他時,沈赤繁會主動上前半步,微微傾身,姿態恭敬而不顯卑微。
“陳老,久仰。”
他的聲音帶著尊敬,主動報上名字。
“晚輩沈赤繁。家父常提起您當年在學術上的建樹,令人欽佩。”
他點出了對方最引以為傲的領域,巧妙地拉近距離——全是副本里學到的技巧。
陳老臉上的審視淡去,露出溫和笑容:“哦?滄海提起過我?赤繁是吧?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年輕人,氣度沉穩,不錯。”
兩人就著學術話題淺談幾句,沈赤繁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點在關鍵,態度謙遜有禮,扮演度up。
一位身著酒紅色露背長裙,氣質幹練的商界女強人端著香檳走近,目光帶著職業化的銳利和一絲對這位“新晉少爺”的探究。
“蕭四少?幸會。我是林薇,‘寰宇資本’。”她伸出手,笑容職業。
沈赤繁與她輕輕一握,力道適中,一觸即分。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真誠的弧度,暗紅眼眸直視對方,專注而坦然:“林總,久聞大名。您主導的南城開發專案,堪稱經典案例。魄力與眼光,令人印象深刻。”
他提及對方得意之作時語氣真誠,並不不浮誇。
同時,他注意到對方杯中的香檳所剩無幾,不動聲色地向旁邊侍者做了個極其微小的手勢。
侍者立刻上前,為林薇的酒杯添上新的香檳。
林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容真切了許多:“蕭四少過獎了。”
兩人就著商業趨勢聊了起來,沈赤繁展現出不俗的見識和沉穩的談吐,扮演度upup。
他甚至沒有忽略角落略顯侷促的年輕女孩,一個小家族的代表。
在對方鼓起勇氣上前打招呼時,沈赤繁並未因對方身份而怠慢,同樣給予專注的傾聽和簡潔得體的回應,緩解了對方的緊張,贏得了一個感激的微笑。
他的社交如同精準的舞蹈,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態度根據物件身份、年齡、性別微妙調整——對年長位尊者恭敬有加,對同輩或商界人士沉穩自信不失謙和,對女性則保持著無可挑剔的距離與尊重。
他手中的威士忌一杯接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減少,但他的眼神始終清明銳利,動作穩定精準,沒有絲毫醉意。
那強大的代謝能力,讓酒精如同清水流過。
沈赤繁在純白世界經歷過太多次宴會,血腥的、功利的、詭譎的……他知道該如何做是最高效安全,知道要甚麼態度能讓別人最快產生好感。
這太簡單了,他想,但是也太吵鬧。
蕭鏡川終於逮到沈赤繁身邊暫時沒人的空隙,蹭了過來,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和小心翼翼:“哥!你看那邊!謝家那個金毛……呃,謝流光,剛才差點把酒灑在李董禿頭上,笑死我了!”
他試圖分享“趣事”拉近關係。
周圍有瞬間的安靜。
幾個賓客目光微妙地看過來。
沈赤繁暗紅的眼眸轉向他,沒有斥責,也沒有像對旁人那樣刻意溫和。
只是抬起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他肩膀上,阻止了他繼續靠近和喧譁。
“注意場合。”
聲音不高,冷淡依舊,卻帶著兄長的制止意味。
蕭鏡川瞬間像被捏住後頸皮的貓,肩膀一塌,小聲:“……哦。”
他乖乖站在沈赤繁身側,不敢再亂動亂說話,只是眼睛還忍不住四處亂瞟。
這時,精神連結中,玄衡渡冰冷如淬火鋼鐵的意念刺入。
【第八世界·夜刑:任務。】
沈赤繁正與一位新走近的賓客舉杯致意,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社交微笑,口中說著得體的寒暄。
然而,一道意念瞬間逆流回傳。
【第九世界·無燼:不行。】
【第八世界·夜刑:……理由。】
【第九世界·無燼:任務。】
【第八世界·夜刑:……代價。】
【第九世界·無燼:我付。】
【第八世界·夜刑:宴會結束。】
精神連結切斷。
玄衡渡的腳步在侍者人流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自然轉向,徹底放棄目標。
沈赤繁接著和下一位人士交談,表情不曾變過分毫,指間的水晶杯折射著吊燈冷光,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動,映著他眼底那片沉靜的熔金。
周遭談笑風生的浮華世界,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層亟待看透的幻幕。
他捕捉著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評估著每一份試探性的言語,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叮!009伴生系統提示——任務三:籌辦·回歸之宴特定條件已解鎖!】
冰冷的機械音突兀地刺入他高度戒備的意識海。
【特定條件:在宴會進行期間,與血緣直系親屬發生一次非指令性且具有情感傳遞意味的肢體接觸(如擁抱、拍肩、握手超過3秒),並獲得對方即時正向情感反饋(言語或肢體回應)。】
【目標物件:夏若萱(母)。時限:宴會結束前。】
沈赤繁端著酒杯的手指,指關節瞬間繃緊,泛出冷玉般的白。
擁抱?
夏若萱?
非指令性?情感傳遞?
他幾乎能想象那雙總是含著水光的眼睛望過來時,那種彷彿被無形繩索捆縛無所適從的煩躁感。
比直面澤密砬的瘋言瘋語更令人抗拒。
扮演度數字在他視野邊緣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無聲警告。
任務失敗的懲罰——《眾目睽睽》副本——光名字就透著令人作嘔的麻煩。
他閉了閉眼,將杯中殘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
再睜眼時,那點被強行壓下的不耐已沉入眼底最深處,只餘下慣常的冰冷。
“小繁。”
蕭滄海沉穩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帶著些許引薦意味。
沈赤繁轉身,臉上那層薄冰般的疏離彷彿融化了一點,顯出符合“蕭四少”身份的略顯生疏但足夠恭敬的姿態。
“父親。”
蕭滄海身邊站著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人,正是城西開發專案的總負責人,趙明遠。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香檳色魚尾裙,妝容精緻得如同瓷娃娃的年輕女子,眼神帶著掩飾不住的探究和對沈赤繁容貌的驚豔。
都是NPC,不用記,他想。
“趙總。”蕭滄海手掌虛引向沈赤繁,“這是犬子赤繁,剛回來不久。年輕人,以後還要多向趙總這樣的前輩學習。”
“趙總,久仰。”
沈赤繁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目光坦然地迎上趙明遠審視的眼神,沒有絲毫新人的怯場或浮躁。
“蕭四少,果然一表人才。”
趙明遠目光在沈赤繁臉上和那身氣勢獨特的暗紅禮服上轉了一圈,笑容帶著商人的圓滑:“蕭董好福氣啊。”
“趙總過獎。”沈赤繁的回應滴水不漏。
“這位是小女,趙雅雯,剛從國外回來,對國內商界還不太熟悉。”趙明遠適時地將身後的女子推前一步。
“蕭四少,你好。”趙雅雯伸出手,笑容甜美,眼神卻像黏在了沈赤繁臉上。
沈赤繁與她指尖輕觸,一瞬即分。
“趙小姐。”他聲音冷淡依舊,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超過一秒,便禮貌地移開,重新落回趙明遠身上,“聽家父提起,城西專案推進神速,趙總運籌帷幄,令人佩服。尤其是生態區的規劃,很有前瞻性。”
他再次點中了趙明遠最近最得意的政績工程,不知道多少次拿蕭滄海做了藉口。
趙明遠臉上的笑容果然深了幾分,帶著被撓到癢處的舒坦:“哪裡哪裡,也是蕭董領導有方,政策支援到位。”
“年輕人,眼光不錯!”
他拍了拍沈赤繁的肩膀,力道帶著長輩的讚許。
扮演度:59.1%。
這裡唯一迷茫的只有蕭滄海一個人。
蕭滄海:“…………?”
他甚麼時候和沈赤繁提過?他怎麼不知道?他一點兒都不記得。
是的,因為這都是沈赤繁的伴生系統蒐集到的資料,直接擺在沈赤繁眼前供他利用。
沈赤繁面上維持著謙遜的淺笑,心中毫無波瀾。
應付這種場面,比預想的更簡單,也更乏味。
他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尹淮聲(軍火庫)被幾位政商界大佬簇擁著,他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娃娃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慵懶笑意,蒼藍眼眸偶爾流轉,掠過宴會廳的各個角落,尤其是那些光線刻意營造的陰影區域。
他左腕袖口那枚藍寶石袖釦,在燈光下折射出異常深邃的光澤——微型空間穩定器正在無聲掃描能量場。
蘇渚然(錯金弈)正與幾位世家名媛談笑風生,他溫潤如玉,言辭風趣又不失分寸,惹得幾位女士掩唇輕笑。
他手中那柄看似裝飾用的古董摺扇『白日』微微開合,每一次細微的扇動,都帶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精神漣漪,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探向那些舉止稍顯僵硬或情緒波動異常的賓客。
謝流光(絕天)像只精力旺盛的大型金毛犬,穿梭在相對年輕的賓客圈子裡,和蕭于歸勾肩搭背,笑聲爽朗。
他手中那杯果汁被晃得幾乎要潑出來,橙色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興奮的火焰,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亢奮地掃描著每一個可能帶來“刺激”的能量源。
他看似莽撞的動作,幾次都恰好擋在了某個侍者試圖靠近主賓區核心的路徑上。
黎戈(阡歾魔尊)斜倚在吧檯邊,正和一位身材火辣的女士聊得火熱,紫眸流轉間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指尖捏著一顆核桃,看似隨意地把玩,目光卻時不時掠過宴會廳穹頂那巨大的水晶吊燈,以及連線著花園的巨大落地窗方向,評估著可能的突入點和撤離路線。
曲微茫(青塵上仙)安靜地站在蕭于歸附近不遠處的陰影裡,白髮銀眸如同冰雕雪砌。
他並未刻意融入周圍的喧囂,只是靜靜觀察著空氣裡流動的“氣”——能量的軌跡、情緒的波紋。
本命劍『客行路』雖未現身,但一股無形的劍意卻始終縈繞在他身周。
夏希羽(天樞)被蘇渚然半護在身邊,他低著頭,小口吃著盤子裡的甜點,琥珀色的眼眸空茫地垂著,彷彿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然而,當一位端著托盤的侍者腳步略顯急促地經過他們身邊時,夏希羽握著銀叉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在他低垂的視野裡,那侍者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片如同破碎星辰般的黯淡光斑。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往蘇渚然身邊又縮了縮。
玄衡渡(夜刑)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陰影,他站在一盆巨大的天堂鳥盆栽後面,深藍的髮色在昏暗光線下幾近於黑。
他手中端著一杯清水,目光如同淬火的鋼針,穿透喧鬧的人群,牢牢鎖定在正與一群朋友笑鬧的蕭于歸身上。
那眼神冰冷而專注,帶著純粹的任務評估意味——目標移動軌跡、周圍護衛力量、最佳擊殺角度與撤離路徑在腦中高速演算。
然而,沈赤繁之前冰冷的“不行”如同無形的鎖鏈,暫時束縛了這柄出鞘的利刃。
八位界主,如同八顆散落在棋盤不同角落的棋子,看似互不相干,卻透過無形的精神連結和千百次副本磨礪出的默契,織成了一張覆蓋整個宴會廳的感知大網。
任何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一絲不合時宜的殺意、一絲被汙染的氣息,都難逃他們的捕捉。
——這裡沒被“邀請”的,只有連這件事情都不知道的第六界主。
沈赤繁剛結束與趙家父女的寒暄,蕭鏡川又像只甩不掉的跟屁蟲一樣蹭了過來,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和邀功的意味:“哥!你看那邊!那個穿花裙子的,是最近爆火的流量小花!她剛才一直偷看你呢!”
沈赤繁連眼風都沒給他一個。
蕭鏡川不死心,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還有還有,我剛才好像看到花園那邊,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的……”
沈赤繁終於側過頭,暗紅的眼眸如同冰錐刺向他。
蕭鏡川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全噎了回去,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蔫頭耷腦地閉嘴了。
就在這時,精神連結中,夏希羽(天樞)那帶著空茫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輕輕盪漾開來。
【第四世界·天樞:……硫磺……】
【第四世界·天樞:……很淡……在……花……】
資訊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良的電流音。
幾乎在同一瞬間!
沈赤繁、尹淮聲、蘇渚然、曲微茫、謝流光、黎戈、玄衡渡——所有界主的動作都出現了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凝滯!
沈赤繁正準備從侍者托盤上取新酒杯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不足零點一秒。
尹淮聲正舉杯欲飲的動作,杯沿在唇邊微微一頓。
蘇渚然展開摺扇的動作,扇骨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曲微茫低垂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謝流光正咧嘴大笑的表情,嘴角弧度有瞬間的僵硬。
黎戈把玩核桃的手指,核桃在指尖停住。
玄衡渡鎖定蕭于歸的目光也快速收縮了一下!
那味道……混雜在昂貴的香水、雪茄、食物馥郁的香氣和鮮花芬芳之中,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聲,微弱卻帶著致命的威脅。
硫磺!
夏希羽預警的硫磺味!
如同宣戰信中所言的前奏!
所有界主的精神感知瞬間提升至最高警戒狀態!
無形的領域力量在各自身周無聲凝聚,如同即將捕獵的猛獸,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沈赤繁的暗紅眼眸深處,熔金色的火焰無聲燃燒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試圖捕捉那絲異味的來源。
花香?
他的目光瞬間掃過宴會廳內所有擺放著大型鮮花的區域。
沒有。
味道似乎更靠近落地窗?靠近那片與花園相連的、被巨大綠植掩映的區域?
而就在這時,沈赤繁的視野中,任務三那冰冷的數字“59.1%”下方,跳動著鮮紅的倒計時——距離宴會結束,還有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目標:夏若萱。
他需要一個擁抱。
一個帶著“情感傳遞”意味的擁抱。
時機。
他需要一個最自然又能最大限度掩蓋他內心抗拒的時機。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最優解的剎那——
宴會廳中央的水晶吊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那閃爍快得如同幻覺,光線僅僅是黯淡了不足半秒,隨即恢復了正常。
樂隊演奏的悠揚樂曲沒有停頓,賓客們的談笑依舊。
然而!
就在那光線明滅的瞬間!
沈赤繁的瞳孔驟然收縮!
尹淮聲袖口的藍寶石袖釦,光芒猛地熾烈了一瞬!
蘇渚然手中的摺扇『白日』,扇骨發出一聲如同金玉交擊的輕微嗡鳴!
曲微茫周身那無形的劍意,瞬間凌厲了數倍!
謝流光手中的果汁杯,杯壁內側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幾道細密的裂紋!
黎戈把玩的核桃,被他指尖瞬間溢位的無形力道捏成了粉末!
玄衡渡的目光瞬間從蕭于歸身上移開,死死盯向了穹頂那巨大的水晶吊燈!
夏希羽猛地抬起頭,一直空茫的琥珀色眼眸深處,驟然掀起波瀾。
無數細微的、如同星辰碎片般的光芒在他瞳孔中瘋狂流轉、破碎、重組。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在普通人眼中,那只是電壓不穩導致的燈光異常。
但在界主們超越凡俗的感知中,在那不足半秒的光線扭曲裡,整個宴會廳的穹頂彷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垂的、粘稠的、彷彿由億萬只蠕動複眼構成的、流淌著汙穢星光的詭異天幕!
群星低垂!
如同宣戰信中預示的第二步!
硫磺的惡臭彷彿在這一刻驟然濃烈了數倍,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
危機如同潛伏在深海下的巨獸,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