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旅館,街道上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些。
雲層散開了一些縫隙,露出幾片難得的藍天。
行人的臉上似乎也少了些之前的緊繃,腳步不那麼匆忙了。
副本真的在恢復正常。
雖然也正常不到哪裡去。
他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朝港口區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海邊,那種屬於正常海港的氣息就越濃。
但當他走到那條通往舊船墳場的偏僻街道時,他停下了腳步。
路邊的一個排水口旁邊,蹲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大約七八歲,穿著破舊的粗布衣服,光著腳,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排水口的柵欄上戳來戳去。
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流浪兒,和阿刻戎無數貧民窟裡的孩子沒甚麼兩樣。
但沈赤繁注意到,那個排水口——就是之前關自明設下祭壇的那個下水道入口的位置。
孩子抬起頭,看到他。
那雙眼睛很黑,很大,裡面有一種沈赤繁很熟悉的東西——空洞。
那是被甚麼東西長期注視之後留下的痕跡,是被“海”的氣息浸染過的印記。
孩子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讓沈赤繁想起了灰鯖號上那個船長。
同樣的詭異,同樣的非人。
“叔叔。”孩子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某種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沙啞,“你在找人嗎?”
沈赤繁沒有回答。
孩子繼續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那個大哥哥,往那邊去了。”他指向舊船墳場的方向,“他說,要去看看那個一直喊他的聲音,是不是真的沒了。”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直喊他的聲音。
趙綏沈提到過,在倫敦的時候,他聽到了“老槍”的聲音——那個曾經救過他的前輩,死得很慘的那個。
那個聲音在喊他,想讓他進那個廢棄的倉庫。
那是“海”裡的迴響。
現在門被封了,那些聲音應該也沒了。
但趙綏沈還是去了。
為甚麼?
“叔叔。”孩子又開口了,這次聲音裡多了詭異的笑意,“那個大哥哥說,他要去確認一下。確認那個聲音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喊了。”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你是誰?”
孩子歪著頭,看著他。
“我是被留下來的。”他說,“那些迴響走了,但我還在。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他又笑了,笑得很開心。
“也許是因為我太小了?也許是因為我還沒被吃夠?”
沈赤繁看著他。
那張稚嫩的臉上,是純真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睛。
又是一個被“海”傷過的孩子。
“你叫甚麼?”他問。
孩子眨眨眼。
“我不記得了。”他說,“但你可以叫我——小回。那些大哥哥大姐姐都這麼叫我。”
沈赤繁沒有再問。
他轉身,朝舊船墳場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孩子的聲音,清脆而飄忽。
“叔叔,你會回來的吧?”
沈赤繁沒有回頭。
舊船墳場比記憶中更安靜。
那些傾斜的桅杆和鏽蝕的船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海水拍打著殘骸,發出催眠般的聲音。
沒有霧氣,沒有幽藍的光芒,沒有那些令人不安的低語。
只是一片廢棄的船骸。
沈赤繁沿著那條熟悉的路徑往前走,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艘殘骸,每一個陰影,每一個可能藏著人的角落。
然後他看到了趙綏沈。
那個少年坐在一艘半沉的小船殘骸的船頭,背對著他,面朝大海。
馬尾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呆。
沈赤繁走近。
腳步聲驚動了趙綏沈。
他猛地回頭,看到是沈赤繁,臉上的表情瞬間從警惕變成了驚喜。
“哥!”
他站起身,動作太急差點從船頭滑下來,踉蹌了一下才穩住,然後朝沈赤繁跑過來。
“哥你醒了!你沒事吧?你睡了三天!那個瘋子說你耗盡了,我還以為——”
他停住,沒說完,但眼睛裡的光芒說明了一切。
沈赤繁看著他。
那張娃娃臉上有明顯的疲憊——黑眼圈,略微凹陷的臉頰,還有嘴唇上的乾裂。
這三天,他顯然沒怎麼睡。
“沒事。”沈赤繁說,“你在這裡做甚麼?”
趙綏沈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在聽。”
沈赤繁等著。
趙綏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個聲音——老槍的聲音——我一直能聽到。從倫敦回來之後,它還在。只是沒那麼清晰了,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他說,“但昨天,它忽然沒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赤繁。
“我知道是你做了甚麼。”他說,“那個瘋子跟我說了一點,說你去關了一扇門。那些迴響的來源被堵住了。”
沈赤繁沒有說話。
趙綏沈繼續說:“但我還是想來確認一下。親耳確認一下。”
他指向遠處那片平靜的海面。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會再喊我了。”
沈赤繁看著他。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淡淡的——悲傷。
“聽到了嗎?”沈赤繁問。
趙綏沈搖頭。
“沒有。”他說,“甚麼聲音都沒有。”
“只有海浪,海鷗,還有——”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安靜。”
沈赤繁沒有說話。
趙綏沈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柔軟。
“哥,謝謝你。”
沈赤繁還是沒說話。
趙綏沈也不在意。
他轉過身,又看向那片海,聲音很輕。
“老槍死的時候,我就在他身後。他擋在我前面,被規則絞成碎片。最後一刻他還在喊我,讓我快跑。”他說,“那個聲音我一直記得。”
“後來變成迴響,一直在我耳邊喊,喊得我睡不著覺。”
他深吸一口氣。
“現在沒了。”
沉默。
海風吹過,帶起幾縷髮絲。
沈赤繁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向那片海。
過了很久,趙綏沈又開口了。
“哥,你說那些迴響——那些被關在門後的——他們會怎麼樣?”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安息。”
趙綏沈偏頭看他。
沈赤繁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那片海。
“不會再被吞噬,不會再被利用,不會再痛苦。”他說,“只是存在。然後慢慢消散。真正的消亡。”
趙綏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還有複雜的東西。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片平靜的海。
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層碎金。
遠處有海鷗飛過,留下幾聲悠長的鳴叫。
一切都那麼正常。
但沈赤繁知道,這不正常。
他閉上眼,感知向四周延伸——
那些迴響確實沒了。
那種無處不在的、溼冷的、屬於“海”的氣息,幾乎察覺不到。
空氣變得乾淨,變得正常,變得——
太正常了。
他睜開眼。
“任務還在。”他說。
趙綏沈一愣。
沈赤繁轉向他:“你收到完成提示了嗎?”
趙綏沈搖頭。
沈赤繁沒有說話。
這意味著甚麼?
那扇門封了,迴響沒了,克蘇魯的氣息淡了——但主線任務沒有完成。
說明這副本還有更深層的東西沒被觸及。
沈赤繁看向那片平靜的海。
在那片海的深處,那座巨碑還在。
那片地下湖還在。
那些沒有被終結的迴響——如果還有的話——還在某處飄浮著。
或者,會有別的甚麼發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繼續。
趙綏沈看著他,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掠過複雜的光芒。
“哥,你又要走了?”
沈赤繁看向他。
趙綏沈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但更多的是某種堅定的東西。
“我跟你去。”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頭。
趙綏沈的笑容變得明亮起來。
兩人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片海依舊平靜。
陽光灑在海面上,碎金點點。
兩人剛走出舊船墳場,關自明就出現了。
他靠在路邊的燈柱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姿態悠閒得像是在等人。
看到沈赤繁和趙綏沈,他揚了揚手裡的報紙,嘴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弧度。
“巧啊,我剛想去找你們。”
沈赤繁看著他,沒有說話。
關自明也不介意,把報紙遞過來。
“看看吧,有意思的東西。”
沈赤繁接過報紙。那是一份今天的《阿刻戎紀事報》,頭版頭條——
【港口失蹤案告破,警方稱系意外落水】
【潮汐學會明日舉辦閉幕儀式,會長將發表告別演說】
【下水道修繕工程順利完工,市政廳表示滿意】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第二則新聞上。
潮汐學會閉幕儀式。
會長告別演說。
“有意思吧?”關自明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託人去打聽了一下。”
“那個會長,埃德蒙·布洛克,三天前忽然宣佈學會解散。說是‘研究使命已完成’,所有藏品將捐贈給大英博物館。”
他頓了頓,碧藍的眼睛裡閃著詭異的光芒。
“但他本人,今天早上失蹤了。”
沈赤繁的眉頭動了一下。
“失蹤?”
“對。”關自明點頭,“家裡的僕人說,他昨晚還在書房寫信,今天早上就不見了。”
“書房的門開著,桌上放著一封沒寫完的信,還有——”他頓了頓,“一杯還溫著的茶。”
沈赤繁沉默著。
他在想。
潮汐學會解散。
會長失蹤。
副本恢復正常。
任務未完成。
這些事之間,有甚麼聯絡?
關自明繼續說:“我讓人查了一下那個會長的背景。”
“埃德蒙·布洛克,六十七歲,潮汐學會第三任會長,在任二十三年。年輕時是個海洋學家,後來轉向研究‘海洋與人類記憶的關係’,寫過幾本書,爭議很大。沒有妻兒,獨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據說,他年輕時參與過一次深海探險。那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沈赤繁看著他。
“甚麼探險?”
關自明聳肩:“查不到。記錄被抹掉了。只留下一點痕跡——那艘探險船的名字。”
他看向沈赤繁,一字一句。
“灰鯖號。”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灰鯖號。
那個沉沒在靜默灣的船。
那個運載著青銅盒子的船。
那個——連線著地下巨碑和那片“海”的船。
關自明看著他的表情變化,滿意地點了點頭。
“想到了?”他問。
沈赤繁沒有說話。
他在想。
埃德蒙·布洛克,潮汐學會會長,年輕時參加過灰鯖號的探險。
那之後他變了,建立了潮汐學會,研究海洋與記憶的關係,收集那些從海里打撈上來的“遺物”。
他知道甚麼?
他看到了甚麼?
他為甚麼現在失蹤?
關自明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悠悠地說。
“也許,他知道那扇門被封了。”
沈赤繁看向他。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容不變。
“你想啊,他研究這些東西研究了二十三年。他肯定知道那扇門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怎麼開啟它。現在門被封了,那些迴響沒了,他的‘研究使命’自然就‘完成’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但他為甚麼失蹤?是害怕甚麼?還是——”
沈赤繁接道:“還是去確認甚麼。”
關自明眨眨眼,然後笑了。
“對。去確認門是不是真的封了。”
趙綏沈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那他現在在哪?”
沈赤繁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有一個答案。
如果他是埃德蒙·布洛克,如果他知道那扇門的存在,如果他要去確認門是不是真的封了——
他會去哪裡?
地下洞窟。
那座巨碑。
那個連線著兩片“海”的地方。
沈赤繁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關自明和趙綏沈跟上他。
“無燼,你覺得那個會長——”關自明在他身側,邊走邊問,“他是敵是友?”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關自明點頭,沒有再問。
三人穿過熟悉的街道,走向那個隱蔽的下水道入口。
路上的一切依舊正常——行人,電車,報童,海鷗。
而在這層表象之下,那些真正知道真相的人,正在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