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和關自明在往“海”游去,往回響密集的地方游去。
但他突然聽見一道聲音。
那聲音響起的瞬間,沈赤繁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一瞬間,心底湧上來的,是厭惡與警惕,混合著被注視的不適感。
關自明也僵住了。
但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敬畏,有警惕,還有一種勉強算是崇拜的光芒。
“祂來了。”關自明低聲說,聲音沙啞。
沈赤繁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是誰。
海水在周圍輕輕盪漾,那些迴響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力量驅趕,紛紛向遠處逃散。
原本擁擠的空間瞬間變得空曠,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懸浮在這片幽藍的黑暗中。
然後那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更近,更清晰,帶著一種沈赤繁非常熟悉的、令他厭惡的——調笑。
“怎麼,小燭火,不歡迎我嗎?”
黑暗裂開了。
在沈赤繁的感知中,那片原本無邊無際的黑暗,忽然被甚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
從那道口子裡,走出了一個——
人。
至少看起來像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打著深紫色的領帶,皮鞋鋥亮,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那張臉英俊得近乎完美,輪廓深邃,膚色蒼白,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雙眼睛是深紫色的,像是兩顆蘊含著無數星辰的寶石,卻又帶著不屬於人類的——空洞。
奈亞拉託提普。
還是換了身皮囊的奈亞拉託提普。
沈赤繁看著祂,猩紅的眼眸裡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
關自明在他身側,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禮。
那是阿撒託斯眷屬對外神使者的禮節,即使瘋狂如他,在面對這位存在時,也本能地表現出敬畏。
奈亞拉託提普看了關自明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小瘋子,做得不錯。”祂說,“雖然有點偏離軌道,但總體而言——很有意思。”
關自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然後奈亞拉託提普的目光重新落在沈赤繁身上。
那雙深紫色的眼睛眯起來,像是在欣賞甚麼絕世珍寶。
“小燭火。”祂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寵溺的意味,卻十分黏膩,“我說過,我們還會見面的。”
沈赤繁終於開口了。
“我沒興趣。”
奈亞拉託提普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陽光,卻讓沈赤繁更加厭惡與警惕。
“你還是這樣。”祂說,語氣像是在抱怨一個不聽話的情人,“每次都這麼冷淡,讓我好傷心。”
沈赤繁懶得回答。
這傢伙從來不聽人話,只聽自己想聽的話——哪怕是他臆想的。
沈赤繁只是在想。
奈亞拉託提普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片“海”是克蘇魯的領地,是迴響的收容所,是那些溺亡者最後的歸宿。
祂雖然是外神,是阿撒託斯的使者,但和克蘇魯之間並沒有直接的從屬關係。
祂出現在這裡,一定有原因。
除非——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想起關自明之前說的話:奈亞拉託普提讓他進這個副本,是為了一個“機會”。
一個讓“混亂”真正降臨的機會。
而克蘇魯的甦醒,那些迴響的暴動,潮汐的逆轉——這一切,都是那個“機會”的一部分。
或者說,都是祂計劃的一部分。
奈亞拉託提普看著沈赤繁的表情變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想到了?”祂問,“聰明的小燭火,總是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東西。”
沈赤繁看著他,一字一句:“這片海,是你開啟的。”
奈亞拉託提普眨了眨眼,然後鼓掌。
那掌聲在海水中迴盪,特別詭異。
“對,對,對!”祂說,語氣興奮得像是在誇一隻學會了新把戲的寵物,“是我開啟的門。那道和克蘇魯聯通的門。”
“那些迴響,那些溺亡者,那些你費盡心思去終結的小東西們——都是從那道門裡湧出來的。”
祂往前走了一步,離沈赤繁更近了。
“你猜,我為甚麼開啟那道門?”
沈赤繁沒有回答。
奈亞拉託提普也不介意。
祂自顧自地說下去。
“為了好玩啊。”祂說,“你看,那些迴響,多可憐。被吞噬,被遺忘,最後甚麼都不剩。”
“但如果有一個人,願意去終結它們,願意記住它們,願意給它們最後一點存在的意義——”祂頓了頓,深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那該多有意思。”
沈赤繁看著他。
“你在看我。”
奈亞拉託提普笑了,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對,我在看你。從你進那個副本,從你第一次遇到那個穿黃衣服的女人,從你第一次——”祂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曖昧,“在我面前,露出那種表情。”
沈赤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個副本,一次意外的相遇,一場短暫的對峙。
他當時不知道那個笑眯眯的“NPC”就是奈亞拉託提普,只是本能地感到厭惡。
後來他知道了。
也知道了為甚麼那個“NPC”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小燭火。”奈亞拉託提普又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某種貪婪的喜愛,“你知道嗎,在所有凡人裡,你是最讓我感興趣的。”
沈赤繁沒有說話。
“你冷靜,你果斷,你從不被感情左右——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奈亞拉託提普繼續說,“但你心裡,藏著那麼多東西。”
“那些你以為藏得很好的、不讓人看見的東西——我全看見了。”
祂伸出手,想要觸碰沈赤繁的臉。
沈赤繁後退了一步。
奈亞拉託提普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祂笑了,收回手,搖了搖頭。
“還是這樣。”祂說,“真不可愛。”
關自明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作為阿撒託斯的眷屬,他對外神有著本能的敬畏。
但此刻,他看著沈赤繁和奈亞拉託提普之間的互動,忽然覺得——
也許這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外神,在沈赤繁面前,也不過是個被討厭的追求者而已。
——如果是真的在追求。
雖然這完全不可能。
沈赤繁沒有理會那些。
他只是問:“那道門在哪?”
奈亞拉託提普眨眨眼。
“你猜。”
沈赤繁看著他。
奈亞拉託提普笑了,笑得燦爛而無辜。
“我不會告訴你的。”祂說,“你自己找。這才有意思。”
沈赤繁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問:“那些迴響,還會繼續湧進來嗎?”
奈亞拉託提普點頭:“會。只要門開著,它們就會來。”
“從各個世界,各個時間,各個維度——所有溺亡的、被遺忘的、徹底消失的,都會被那道門吸引,湧進這片海,成為克蘇魯的食物。”
祂頓了頓,深紫色的眼睛裡閃過詭異的光芒。
“當然,你也可以關上那道門。只要找到它,用你那種——”祂看向沈赤繁的右手,那裡的暗紅色能量正在微微吞吐,“破壞一切的力量,把它關上。”
“但問題是——”祂拖長了音調,“你找不到。”
沈赤繁沒有說話。
奈亞拉託提普繼續說:“那道門不在任何固定的地方。它隨潮汐移動,隨迴響變化,隨克蘇魯的夢境漂移。”
“它可能在這片海的任何一個角落,也可能——”祂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根本就不在這片海里。”
沈赤繁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奈亞拉託提普看到了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笑得更開心了。
“對,小燭火,你又在想了。想那個‘不在這片海里’是甚麼意思。”
沈赤繁確實在想。
門不在這片海里,那在哪裡?
在阿刻戎?在潮汐學會?
在那座巨碑下面?
還是在——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
主線任務。
尋獲“沉寂之心”。
解讀“溺亡終章”。
存活至“潮汐逆轉”。
如果門是導致迴響湧來的原因,那“沉寂之心”是甚麼?是關上門的方法?還是門本身?
“溺亡終章”——他見過天極春的死亡,見過寧潮菸的消散,見過無數迴響被吞噬或終結的瞬間。
那是“溺亡者”的終章,卻不是這片“海”的終章。
而“潮汐逆轉”——他已經經歷過一次。
被拋回過去,被拋進記憶,被拋回這個時間點。
那是時間的逆轉,是記憶的逆轉,是——
等等。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潮汐逆轉,逆轉的是時間。
那道門隨潮汐移動,隨迴響變化,隨克蘇魯的夢境漂移。
如果潮汐逆轉了,時間被攪動了,那道門會不會也——
“想到了?”奈亞拉託提普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赤繁抬起頭,看向那雙深紫色的眼睛。
奈亞拉託提普在笑,笑得很開心。
“你總是想得這麼快。”祂說,“讓我都不忍心打斷你。”
沈赤繁依然沒有說話。
奈亞拉託提普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好吧,不逗你了。給你一個提示——”
祂頓了頓,深紫色的眼睛裡劃過甚麼,很快。
“你見過那兩個一黑一白的東方存在。”
沈赤繁的眉頭動了一下。
黑白無常。
“他們是‘秩序’的使者。”奈亞拉託提普說,“東方的冥府,和這片‘海’——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
“但他們都和‘死亡’有關,都和‘終結’有關,都和——”祂意味深長地看了沈赤繁一眼,“你正在做的事有關。”
沈赤繁明白了。
要找到那道門,需要和黑白無常交流。
他們是“秩序”的化身,是東方冥府的使者。
他們來這片“海”是為了追回那個青銅盒子,但他們對這片“海”的理解,可能比任何存在都深。
因為他們執掌的,是另一種死亡。
另一種——終結。
奈亞拉託提普看著沈赤繁的表情變化,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祂說,“你知道了該怎麼做。”
祂後退一步,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小燭火。”祂最後喊了一聲,聲音裡依舊帶著那種黏膩的喜愛,“我們還會見面的。我保證。”
然後祂消失了。
海水恢復正常,那些逃散的迴響又開始慢慢飄回來。
關自明在他身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溼透。
“奈亞拉託提普……”他喃喃道,語氣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祂喜歡你。”
沈赤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關自明立刻舉起雙手:“我知道,我知道,你討厭祂。”
“但你不得不承認——被外神喜歡,是一種本事。”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完全不想要這種本事——在祂們無法給他帶來任何有效資訊的時候。
他轉身,看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是通往地面的方向。
也是黑白無常可能出現的方向。
“走。”他說。
關自明跟上他。
“去找那兩個穿黑袍的?”
沈赤繁點頭。
關自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他們會幫我們嗎?”
沈赤繁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這是唯一的路。
找到那道門,需要黑白無常的幫助。
而找到黑白無常——
他需要先回到地面。
回到阿刻戎。
回到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兩人向上游去。
身後,那片幽藍的“海”還在,那些迴響還在,那個正在沉睡的龐然大物還在。
但沈赤繁知道,他們離答案,又近了一步。
奈亞拉託提普的出現,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清晰。
那道門存在。
它隨潮汐移動。
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要找到它,需要和黑白無常交流。
而他們——
正在上浮。
正在離開這片海。
正在走向下一步。
關自明在他身側,忽然開口:“無燼。”
沈赤繁偏頭看他。
關自明笑了笑,那笑容裡依然是難得的沒有瘋狂。
“不管那兩個幫不幫,”他說,“我都會在你身邊。”
沈赤繁沒有說話。
但他沒有拒絕。
兩人繼續上浮。
海面越來越近。
光從上方透下來,越來越亮。
那是屬於人間、屬於阿刻戎、屬於一切開始的地方——的光。
沈赤繁迎著那光,猩紅的眼眸裡燃燒著不滅的光。
他要找到那道門。
他要關上它。
他要終結這一切。
替那些已經安息的人。
替那些還在等待的人。
替——
他自己。
光越來越亮。
海面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