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過頭頂的瞬間,沈赤繁沒有閉眼。
冰冷包裹全身,黑暗吞噬視野,但他猩紅的眼眸依舊睜著,穿透那層層疊疊的幽暗,看向更深的地方。
上一次進入這片“海”,他是被迫的——被寧潮菸推入漩渦,被潮汐逆轉拋進記憶,在無數迴響的裹挾中掙扎求生。
這一次,他是主動的。
他知道自己在走向甚麼。
關自明在他身側,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臂。
那條深藍色的魚尾已經不在了——玄衡渡沒有被拋回這個時間點,或者說,他被拋回了別的地方。
但關自明在水裡的動作意外地協調,像是某種本能被喚醒,又像是純粹靠意志力強行適應。
“你居然會游泳。”沈赤繁的聲音在海水中傳遞。
關自明偏頭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不會。”
“但在吾主那偶爾瞥見的混沌裡,比這更難受的地方我也待過。”
沈赤繁沒再說話。
他們繼續下潛。
周圍的顏色在變化。
從墨黑到幽藍,從幽藍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彷彿包含了所有顏色的混沌。
那些光點在黑暗中浮現,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是迴響。
無數的迴響。
和上一次相比,它們變得更加躁動。
有的在劇烈掙扎,有的在無聲尖叫,有的在瘋狂旋轉,像是被甚麼力量驚擾。
那些曾經平靜飄向黑暗深處的佇列已經亂了,變成一片混亂的光海。
沈赤繁停下,猩紅的眼眸掃過那些迴響,他看到了甚麼。
有幾個區域,空蕩蕩的。
那是他上一次終結過的地方。
天極春曾經漂浮的位置,現在甚麼都沒有。
寧潮菸消散的那片水域,只剩虛無。
鐵骨、回春手、那個男孩——他們曾經停留過的地方,現在都只剩下空白。
那些空白在這片密密麻麻的迴響之海中突兀而刺眼。
關自明也看到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做的。”
不是問句。
沈赤繁沒有回答。
關自明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光芒複雜。
然後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沈赤繁的肩——在水中那個動作顯得笨拙,但意思很清楚。
“幹得漂亮。”他說。
沈赤繁沒理他,繼續下潛。
越往深處,那些迴響越密集。有些從他們身邊掠過,帶著破碎的畫面和聲音——燃燒的城,沉沒的船,溺亡的人。
那些畫面想要湧入腦海,那些聲音想要撕碎理智,但沈赤繁只是面無表情地穿過它們,像穿過一場無聲的雨。
【理智值:16/100】
系統的提示音微弱而遙遠。
沈赤繁沒有理會。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雙眼睛。
不是第一次見到的那種巨大無匹的、彷彿來自宇宙深處的凝視。
這一次更近,更具體,更——真實。
在下方大約百米處,那片最濃的黑暗中,有兩團光正在亮起。
慘綠色的光。
豎直的瞳孔。
章魚的眼睛。
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看向上方——看向那些混亂的迴響,看向那片空白的區域,看向正在下潛的兩個人。
關自明停下了。
不是恐懼——沈赤繁能感覺到,那更多是一種面對更高維度存在時的本能敬畏。
就像螻蟻仰望星空,知道那星星永遠不會看自己一眼,但依然會被那光芒震懾。
但那雙眼睛在看他們。
確切地說,在看沈赤繁。
沈赤繁與那目光對視。
一秒鐘,或者永恆。
然後他繼續下潛。
關自明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聲在水中變成一串詭異的氣泡——然後也跟了上去。
“你瘋了。”他的聲音傳來,“你知道那是誰的眼睛嗎?”
“知道。”
“知道你還往下走?”
“它醒得比上一次快。”沈赤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出自己的判斷,“那些被終結的迴響,讓它察覺到了異常。”
關自明眨眨眼:“你在偷它的食物。”
沈赤繁說:“她們不是食物。”
關自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有意思。那它現在——”
話沒說完,周圍的海水猛地一震。
那些迴響瞬間陷入死寂,所有躁動、所有掙扎、所有無聲的尖叫,都在這一刻凍結。
然後,從下方那兩團慘綠色的光芒中,有甚麼東西涌了出來。
那是聲音。
是——克蘇魯的聲音。
沈赤繁聽不懂那聲音在說甚麼。
那甚至不是語言,而是某種超越語言的存在。
它直接灌入腦海,灌入靈魂,灌入每一寸存在的深處。
關自明猛地捂住頭,嘴角的血絲在水中散開,但他還在笑,笑得渾身顫抖。
“祂……在問……”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是誰……”
沈赤繁沒有捂住頭。
他直視那雙眼睛,任由那聲音湧入腦海,然後——
他開口了。
“沈赤繁。”
他的聲音在海水裡,穿透了那無盡的混沌,穿透了那來自遠古的瘋狂低語,清晰地傳遞出去。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一瞬間,沈赤繁感到自己被甚麼東西“看穿”了。
是讀取。
他的記憶,他的情感,他的過去,他的未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目光之下無所遁形。
他看到的東西被看見了。
天極春。寧潮菸。鐵骨。回春手。那個男孩。
還有無數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她們的臉在那雙眼睛的倒影中一閃而過,然後被某種漠然的力量碾碎,吸收,最後遺忘在夢境深處。
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了。
這一次,沈赤繁聽懂了。
不是語言,而是意義本身直接灌入腦海。
“你……在偷……我的東西。”
沈赤繁與那目光對視。
“她們不是你的。”
沉默。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嘲笑。
“這片海里的……都是我的……所有溺亡的……所有被遺忘的……所有消失的……都是我的……”
那聲音像是來自宇宙深處的共鳴,每一個字都讓沈赤繁的靈魂震顫。
但沈赤繁沒有後退。
他直視那雙眼睛,一字一句。
“她們已經消失了。被你吞噬,或者被我終結。你留不住她們。”
那聲音沉默了。
周圍的黑暗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濃重,更加粘稠,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憤怒地蠕動。
那些迴響開始顫抖,開始後退,開始向四面八方逃竄——但它們無處可逃。
然後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帶著某種沈赤繁無法理解的——愉悅。
“你……很有趣……和之前那些……不一樣……”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微微轉動,看向沈赤繁身側的關自明。
關自明在那目光的注視下,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居然還在笑,笑得瘋狂而燦爛。
“又一個……有趣的東西……阿撒託斯的味道……和……奈亞拉託提普的標記……”
那聲音像是在品嚐甚麼美味。
“你們……一起來……是來……給我送更多的……食物嗎……”
關自明抹去嘴角的血絲,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
“不。我是來看祂怎麼輸的。”
那聲音沉默了。
然後——它在笑。
不是人類的笑,而是某種無法言說的、讓整片海都為之震顫的——共振。
那是克蘇魯的笑聲,是來自時間深處的、見過無數文明興起又覆滅的、漠然而古老的——愉悅。
“輸……”
那聲音重複著這個字,像是在咀嚼甚麼新奇的東西。
“你以為……你能終結我……就像終結那些……小小的迴響……”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下潛。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到佔據了整個視野。
黑暗在他周圍翻湧,那些迴響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他和關自明,還有那正在甦醒的龐然大物。
關自明在他身邊,臉上的笑容從未消失。
“無燼。”關自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們真的死在這裡——”
“不會。”
關自明笑了。
“好。”他說,“那就繼續。”
沈赤繁看著下方那片越來越近的慘綠,猩紅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動。
又過了一會兒,海水又開始震顫。
克蘇魯的甦醒正在加速,那雙慘綠色的眼睛已經徹底睜開,豎直的瞳孔像兩道裂開的深淵,正在凝視著他們。
凝視著這兩個膽敢闖入它領地、偷走它“食物”的螻蟻。
那聲音再次響起,直接灌入腦海,無視任何防護。
“你們……用甚麼……抵擋我……”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下潛。
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盛,慘綠色如同燃燒的鬼火,將周圍的海水都染成了詭異的顏色。
關自明在他身側,臉色慘白,嘴角的血絲在水中飄散,但他還在笑。
那種笑,沈赤繁很熟悉——是瘋子面對絕境時特有的癲狂的笑。
然後那聲音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詢問,而是某種更直接、更暴力的——入侵。
沈赤繁感到自己的意識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力量很強很猛,帶著來自遠古的瘋狂和漠然,試圖撕裂他的思維,翻攪他的記憶,將他的存在本身一點一點地抹去。
【警告!遭遇超高強度精神入侵!】
【理智值:15/100!】
【警告!理智值持續下降中!】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瘋狂尖叫,但沈赤繁沒有理會。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人。
蕭鏡川。
那個慫包六弟。
第一次見面時暴躁易怒,後來被他嚇到變成“慫且愛叭叭”的、總是試圖靠近他卻又被一個冷眼嚇退的、堅持不懈地給他端茶倒水問東問西的——
弟弟。
“哥,喝水嗎?”
“哥,你餓不餓?”
“哥,今天天氣真好……”
那些絮絮叨叨的、毫無意義的話語,此刻在他腦海中浮現,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
入侵的力量頓了一下。
沈赤繁抓住那一瞬間的空隙,體內的破壞能量猛地爆發!
向內——在他自己的意識深處,那些試圖入侵的、來自克蘇魯的觸鬚,被暗紅色的能量狠狠斬斷!
【理智值:14/100!】
下降,但沒有崩潰。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疑惑。
“你……用……一個凡人……當錨點……”
那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那是舊日支配者無法理解的行為。
用凡人當錨點,用那麼脆弱的、轉瞬即逝的存在,來對抗來自宇宙深處的瘋狂?
沈赤繁睜開眼,猩紅的眼眸直視那雙慘綠色的瞳孔。
“不夠嗎?”
那聲音沉默了。
然後它轉向關自明。
關自明在那目光的注視下,整個人都在發抖——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本能震顫,是任何生命面對更高維度存在時的必然反應。
但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燦爛了。
“到我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詭異的期待。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更加強烈的入侵意圖。
克蘇魯的意志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抓向關自明的意識,想要撕裂它、吞噬它、同化它——
然後它頓住了。
關自明的意識,在它的感知中,是一片混沌。
不是那種普通的、混亂的混沌,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更原初的——虛無。
在那片混沌裡,沒有記憶可以被撕扯,沒有情感可以被翻攪,沒有存在可以被抹除。
只有永恆的、無始無終的、盲目痴愚的——空。
關自明在笑。
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嘴角的血沫在水中散開,笑得那雙碧藍的眼睛裡倒映著克蘇魯的慘綠光芒,卻沒有任何被侵蝕的痕跡。
“我的主,”他輕聲說,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炫耀,“比你的位格高。”
那聲音沉默了。
沈赤繁知道關自明在說甚麼。
阿撒託斯。
盲目痴愚之神。
原初混沌之源核。
在所有克蘇魯神話的設定中,那是整個神話體系的頂點——高於一切,先於一切,吞噬一切。
克蘇魯在祂面前,不過是萬千夢境中的一個比較活躍的夢而已。
關自明是阿撒託斯的眷屬。
他信仰的是那最原初、最根本的混沌。
他的意識深處,早已被那混沌浸染,重塑,同化。
對於克蘇魯而言,關自明的意識就像一團無法消化的虛無——吞下去,只會讓自己也變得混沌。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盯著關自明,看了很久。
然後它移開了。
關自明癱軟下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破布,大口喘息著,但嘴角的笑始終沒停。
“我……就說吧……”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我……還是有點用的……”
沈赤繁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關自明的手臂。
那力道很穩。
關自明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燦爛了。
“繼續?”他問。
沈赤繁點頭。
兩人繼續下潛。
下方那片慘綠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克蘇魯的輪廓開始浮現——不是完整的形體,而是無數觸手、無數眼睛、無數無法名狀的器官組成的混沌聚合體。
它巨大到難以估量,僅僅是靠近,就讓沈赤繁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壓縮、被碾碎。
但他在繼續。
關自明在他身側,也在繼續。
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帶著某種沈赤繁無法理解的——好奇。
“你們……為甚麼要來……這裡……”
沈赤繁沒有回答。
“為了……那些迴響……”
沉默。
“你們知道……那些迴響……最終都會消失……無論被吞噬……還是被終結……”
沉默。
“你們知道……你們自己……最終也會消失……無論現在……還是以後……”
沉默。
那聲音忽然笑了。
那種笑,讓整片海都在震顫,讓那些逃散的迴響瞬間湮滅了大半。
“有意思……你們明明知道……卻還是來了……”
它頓了頓。
“那個用凡人當錨點的……你知道……那個凡人……也會消失嗎……”
沈赤繁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聲音捕捉到了那微小的變化,笑聲更加劇烈。
“所有凡人……都會消失……你的錨點……也會……”
沈赤繁停下。
他抬起頭,直視那雙慘綠色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我知道。”
那聲音頓住。
沈赤繁繼續說:“他會有他的路。會經歷他的生死。會面對他的命運。我擋不了,也替不了。”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眸裡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但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我會讓他知道,有人記得他。”
那聲音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它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你……和那些……不一樣……”
沈赤繁沒有回答。
關自明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
“他當然不一樣。他是沈赤繁。”
那聲音看向關自明。
關自明迎上那目光,笑得燦爛而瘋狂。
“我也是不一樣的。我是阿撒託斯的眷屬,奈亞拉託普提的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但我在他身邊。”
他頓了頓,笑得更加燦爛。
“你見過這樣的組合嗎?一個用凡人當錨點的瘋子,和一個信仰混沌的瘋子,一起走到你的面前,來偷你的食物?”
那聲音沉默了。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不是之前的嘲諷,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某種——彷彿見證了無數文明興衰之後,依然會覺得“有意思”的那種笑。
“你們……很有趣……”
它說。
“有趣到……我暫時……不想吞噬你們……”
沈赤繁和關自明對視一眼。
那聲音繼續說。
“我想看看……你們能做到甚麼地步……那些迴響……你們能終結多少……你們的錨點……你們能守護多久……你們自己……最後會變成甚麼……”
慘綠色的光芒開始收縮。
那雙眼睛緩緩閉上,那巨大的輪廓開始隱沒在黑暗中。
“去吧……小東西們……去終結……你們想終結的……”
那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周圍的海水瞬間恢復了正常——如果在這片“海”裡,有任何東西可以被稱為“正常”的話。
沈赤繁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眸看著那片正在消退的慘綠色光芒,沒有說話。
關自明在他身邊,大口喘息著,臉上的笑容還在,但整個人已經快要虛脫。
“它……放過我們了?”他的聲音沙啞。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不。”他說,“它在看。”
關自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我們能做到甚麼地步?”
沈赤繁點頭。
關自明笑得更燦爛了。
“有意思。”他說,“那就讓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