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鋪著碎石的路面上發出富有節奏的轔轔聲,車廂內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薰香的氣息甜得有些發膩,混合著皮革和木料的味道,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安寧。
沈赤繁坐在關自明對面,猩紅的眼眸在昏暗的車廂光線下半闔著,看不出情緒。
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覺到他周身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低氣壓。
女伴?
以女性的身份?
陪關自明去倫敦?
沈赤繁的思維在千分之一秒內高速運轉,掠過無數可能性和應對方案。
拒絕?關自明這個瘋子絕不會輕易放棄,而且他說的可能是實情。
潮汐學會總部在當前的緊張局勢下,必然戒備森嚴,常規手段很難潛入。
沒有邀請函和內部人員帶領,強行闖入的風險和難度都極高。
接受?且不說這離譜的身份設定帶來的操作難度和心理不適,單是把自己置於關自明的“羽翼”之下,進入對方明顯有佈局的倫敦總部,就等於將主動權部分讓出,踏入一個似乎是精心佈置的、不知深淺的陷阱。
沈赤繁對性別倒錯並無特殊心結,在純白世界甚麼離譜的副本身份沒遇到過?
那些光怪陸離的副本里,因為主神針對,惡意轉換性別的情況大部分玩家都經歷過。
但和關自明搭檔扮演這種關係,完全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工具,是手段,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戰術選擇。
而後者……來自關自明這個混沌瘋子,帶著明顯的調侃、試探和居高臨下的玩弄意味。
風險極高,收益不明。
但似乎又是目前獲取總部資訊最“便捷”的途徑。
關自明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手杖頂端的黑曜石,碧藍的眼眸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沈赤繁的反應。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讓對方陷入兩難境地的感覺。
幾秒鐘的沉默後,沈赤繁抬起眼,猩紅的瞳孔對上關自明的視線,吐出兩個冰冷清晰的音節。
“廢物。”
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鄙夷,彷彿在說:你就這點本事?只會用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噁心人的小伎倆?
關自明先是一愣,隨即,他臉上那種刻意維持的優雅笑容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扭曲笑容。
他不僅沒生氣,反而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某個奇怪的興奮點,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
“哈哈……哈哈哈……”笑聲在密閉的車廂裡迴盪,帶著神經質的顫抖,“罵得好啊……無燼,你果然……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他向前傾身,碧藍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調戲的黏膩感:“我就喜歡你這副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再多罵幾句?嗯?”
他越說越起勁,眼神更加熾亮,像盯上了稀有獵物的掠食者。
“我就喜歡你這種……明明恨不得一刀捅死我,卻還得權衡利弊、忍氣吞聲的樣子。”
“你這性子可是……特別有——”關自明停頓一下,故意拖長最後兩個字,舌尖捲過齒列,彷彿在品嚐甚麼珍饈,“韻味。”
沈赤繁:“………………”
他感到一陣想要直接把匕首插進對方喉嚨的強烈衝動。
關自明……這個廢物、瘋子、神經病……
他在心裡又罵了一遍,
但是說實話,沈赤繁確實在權衡利弊。
他永遠都在權衡利弊,哪怕面對比這還糟糕的情況。
於是他忍了又忍,終於把殺意硬生生壓下去。
沈赤繁徹底無語了。
跟這種腦回路清奇、信仰混沌、還疑似有點特殊受虐傾向的瘋子,實在沒甚麼好說的。
純白世界能不能給他來點能正常(重音)交流的普通人?
他移開視線,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霧氣籠罩的昏暗街景,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現在就跳車,或者乾脆用匕首給對面這傢伙的喉嚨開個洞,一了百了。
又有點沒忍住了,主要是太噁心人了,就像一隻裹著絲綢手套的、沾滿粘液的觸手,輕輕拍打你的臉頰——算了,別再想了,更噁心了。
而且他知道這大機率殺不死關自明,還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他終究沒動。
理智告訴他,關自明雖然是個瘋子,但也是個有價值的資訊源和可利用物件(暫時)
關自明笑夠了,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重新坐直身體,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不適的輕快:“好吧,說正經的,寶貝。”
“女伴的身份只是個建議,最方便快捷。”
“如果你實在接受不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觀察著沈赤繁的反應,見對方毫無波動,才慢悠悠地繼續說:“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
“比如我的遠房表弟?學術助理?或者……病情特殊、需要貼身照顧的沉默友人?”
關自明還特意加重了“貼身照顧”四個字。
沒有關心,全是調戲。
而且每一個選項聽起來都充滿了槽點和潛在風險。
沈赤繁終於再次將目光轉回來,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你的目的。”
關自明眨了眨眼:“目的?我說了呀,我想和你一起去倫敦。”
“總部裡有我感興趣的東西,也有你需要的答案,不是嗎?”
“關於那座快散架的破碑,關於你懷裡那個燙手的小盒子,關於潮汐到底在逆轉甚麼。”
“我覺得,我們可以暫時合作一下?各取所需。”
“合作?”沈赤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像你在碼頭做的那樣?”
“那是必要的……催化劑。”關自明面不改色,“混亂是觀察規律最好的溫床。”
“你看,不是成功引出了很多有趣的東西嗎?地底下的總裁,東方的勾魂使者……還有你,無燼,你和那盒子的反應,比我想象的還要精彩。”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怕我背後捅刀?放心,在達到我的觀察目標之前,你絕對是安全的。”
“而且,倫敦總部的水,比阿刻戎深得多,一個人趟,容易淹死。”
“有個伴,哪怕是互相提防的伴,總好過單打獨鬥,被那些藏在陰影裡的東西吞得骨頭都不剩。”
這話半真半假。
關自明確實需要沈赤繁,或者是需要沈赤繁持有的青銅盒子作為進入總部更深區域的“鑰匙”或“掩護”。
同時,他也想近距離觀察沈赤繁在總部環境下的反應。
至於背後捅刀……那得看“觀察”的結果和當時的興致了。
全是些不靠譜的。
沈赤繁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青銅盒子冰涼的表面。
去倫敦,勢在必行。
關自明的渠道,是目前已知最可能順利進入總部的途徑。
風險巨大,但機會也可能同樣巨大。
至於身份……
他剛才去系統商場掃了眼,這個副本並不給玩家提供可兌換身份。
嘖。
偏我來時不逢春(等等,這句詩是給你這麼用的嗎!)
“助理。”
沈赤繁冷冷開口,選了一個相對正常、也便於保持距離的身份。
關自明挑眉,似乎對這個選擇有些意外,但隨即笑得更加開心:“好,好,助理就助理。”
他又自顧自加了點東西。
“生病的遠房表弟助理……聽起來就很需要人照顧。”
“我會幫你準備好全套的身份檔案,包括輕度自閉症和嚴重社交恐懼症的醫生證明,這樣你就不用應付太多無聊的社交,可以專心研究了。”
他特意在“照顧”和“研究”上加重了語氣。
沈赤繁懶得理會他的惡趣味。
“甚麼時候出發?怎麼去?”
“明天傍晚有一班直達倫敦的郵輪,海皇號,頭等艙,我已經訂好了兩個相鄰的套房。”關自明顯然早有準備,“航行大約需要兩天兩夜。”
“期間我們可以好好聊聊,順便……讓你適應一下新身份和必要的禮儀。”
郵輪?
在目前這種港口剛遭遇“怪物襲擊”、海上航行風險未知的情況下?
還叫海皇號……一點兒都不吉利。
沈赤繁看了關自明一眼,對方笑容不變,顯然並不擔心。
要麼他有確保安全的把握,要麼他根本不在乎是否安全,甚至期待航途中發生點甚麼。
“可以。”沈赤繁沒有提出異議。
郵輪或許也是觀察“潮汐”與海上汙染情況的視窗。
“那麼,合作愉快?”關自明伸出手,做出要握手的姿態。
沈赤繁看都沒看那隻手,直接閉上眼睛,靠向椅背,擺出拒絕交流的姿態。
關自明也不尷尬,自然地把手收回來,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般嘀咕:“真是不可愛……不過,這樣才有趣。”
沈赤繁:“…………”
這些傢伙,真是噁心。
他在心裡冷冷的想。
馬車在城中繞了幾圈,最後停在了阿刻戎城最高檔的酒店之一“皇家棕櫚”的後門。
關自明在這裡顯然有長期包下的豪華套房。
“今晚你就住這裡吧。”關自明示意沈赤繁下車,“你那小旅館太不安全了,說不定已經被甚麼人盯上了。”
“這裡至少比較乾淨。”
沈赤繁沒有拒絕。
他確實需要換個更安全、也能方便與關自明商議(其實是互相試探)的地方。
而且,他需要儘快聯絡趙綏沈,告知情況變化。
關自明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遞過來一張便籤紙和一支鋼筆:“給你活潑的小朋友傳個信?酒店有專門的跑腿服務,很可靠。”
“或者,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親自派人去接他過來?”
那沈赤繁更不放心了。
“不用。”
他接過紙筆,快速寫下暗語和新的接頭地,摺好。
“讓人送去老錨旅館403房間。”
他相信趙綏沈能看懂並安全轉移。
關自明聳聳肩,叫來一個穿著制服、看起來訓練有素的侍者,低聲吩咐了幾句,將紙條遞過去。
侍者躬身領命,迅速離開。
“那麼,晚安,我生病的助理表弟。”關自明站在套房門口,對沈赤繁露出一個標準的紳士微笑,“希望你能做個好夢。”
“夢裡說不定能見到……熟悉的老朋友?”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沈赤繁裝著青銅盒子的內袋,隨即轉身走向走廊另一頭他自己的套房。
沈赤繁關上門,反鎖,迅速檢查了一遍房間。
寬敞奢華,設施齊全,沒有發現明顯的監控或異常能量波動。
他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
外面依然是濃霧瀰漫的夜色,但能隱約看到酒店花園的輪廓和遠處港口方向依舊閃爍的零星燈光。
他收回視線,走到書桌前坐下,將青銅盒子取出放在桌上。
盒蓋上的篆文在臺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沈赤繁指尖拂過那些古老的紋路,腦海中再次浮現地下洞窟中那座殘破巨碑的景象,以及湖底傳來的、令人靈魂戰慄的嘆息。
克蘇魯……被東方的神明封印於此。
青銅盒子是關鍵。
潮汐學會總部可能藏著修復封印或徹底解決問題的線索。
關自明想利用這一切達成他混沌的目的。
黑白無常在追索盒子。
趙綏沈和黑貓是他的助力。
而他自己,需要在這多方博弈的旋渦中,找到完成任務、終結威脅的道路。
明天就要登上前往倫敦的郵輪,以關自明“生病助理表弟”的身份。
沈赤繁揉了揉眉心,罕見地感到荒謬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面對關自明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時,那種精神上的消耗。
他收起盒子,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中的少年黑髮微溼,猩紅的眼眸在燈光下如同浸血的寶石,冰冷,銳利,看不出絲毫脆弱。
無論身份如何,環境怎樣,對手是誰,他的目標從未改變。
找到“沉寂之心”。
解讀“溺亡終章”。
存活至“潮汐逆轉”。
然後,解決這一切。
解決……純白世界。
他擦乾臉,回到臥室,和衣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手臂上的契約印記傳來黑貓平穩的沉睡波動,讓人稍微安心。
閉上眼睛,他開始在腦海中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制定備選計劃,並嘗試以最冷靜的心態,去“適應”明天開始的那個荒謬的新身份。
窗外,阿刻戎的夜晚依舊深沉,霧氣籠罩著一切,彷彿在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而風暴眼中的人,已準備好再次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