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霧氣如帷。
沈赤繁已經安然入睡。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
哈哈,騙你的,他壓根兒沒打算睡覺!
意識超清醒的。
他在思考。
枕邊的黑貓蜷縮成一團柔軟的黑影,金色眼瞳在黑暗中偶爾睜開一線,掃過房間角落的陰影,然後又閉上。
青銅盒子就放在床頭櫃上,在絕對的寂靜裡,彷彿能聽見銅鏽剝落的細微聲響,像是極緩慢的屬於某種生命的脈動。
沈赤繁的思緒在黑暗中鋪展。
關自明的舉動充滿矛盾。
他花費心思佈置儀式,催化汙染,卻又似乎對盒子本身並不看重,甚至“大方”地讓出。
這不合理。
除非他的目的並非盒子,而是盒子被啟用、被爭奪、被移動這一過程本身。
“釣出來的東西,比預想的還有趣。”
關自明指的是甚麼?
是青銅盒子對沈赤繁力量的異常反應?
還是盒子移動後可能引發的連鎖效應?
以及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提醒:“有些迴響,一旦被喚醒,可是會自己找路的……尤其是當它們聞到同類或者家鄉的味道時。”
這幾乎是在明示,盒子會吸引其他東西。
是吸引更多被汙染的“迴響”,還是來自東方體系下的某些存在?
亦客亦主……甚麼東西亦客亦主?
那些東方神話中的鬼神嗎?
說起來,如果東方的冥府概念在此地真的有微弱共鳴,那麼這盒子作為一件東方體系的法器,是否會像信標一樣,引來那些遊蕩在規則邊緣的“鬼差”或“陰神”?
亦或是,吸引其他流落此界的與“水”、“死亡”相關的東方異常物?
亦客亦主……是客,也是主。
這意味著,那些被吸引來的東方存在,在這片被克蘇魯規則主導的土地上,可能同時具備“外來者”和“規則部分體現者”的雙重身份。
它們的立場、目的、行為模式,將難以用常理揣度。
這無疑是巨大的變數,也是潛在的危險與機會。
沈赤繁不怕變數。
他厭惡的是無法掌控的混亂。
而任何變數,只要存在規律和動機,就有被分析、利用甚至駕馭的可能。
他需要更多關於這個盒子本身的資訊。
不能只依賴關自明語焉不詳的暗示和盒子上那些難以完全解讀的古篆。
窗外,遙遠的港口方向,傳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汽笛,穿透濃霧,彷彿某種巨獸垂死的哀鳴。
緊接著,是更多雜亂的聲音隱約飄來。
叫喊、奔跑、,以及一種像巨型溼布拍打地面的怪響。
異常在加劇。
或許是關自明儀式殘留的影響,或許是“潮汐”正在逼近,也或許是青銅盒子的移動,打破了港口區某種脆弱的平衡。
沈赤繁睜開了眼睛,猩紅的眸子裡沒有絲毫睡意。
幾乎同時,黑貓也抬起了頭,金瞳望向窗外,耳朵轉動:“外面……更吵了。”
“水裡有東西在往岸上爬,很多。”
趙綏沈的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傳來他壓低的聲音:“哥,港口那邊不對勁。”
“嗯。”沈赤繁起身,動作迅捷無聲。
他重新穿好外套,將青銅盒子再次揣入內袋。
黑貓輕盈躍上他的肩膀。
開啟門,趙綏沈已經等在門外,娃娃臉上帶著警覺,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普通的黃銅短棍,但棍身隱隱有能量流動的痕跡。
“去看看?”趙綏沈問。
沈赤繁點頭:“走側門。”
他們沒走正門驚動前臺,而是從四樓走廊盡頭的窗戶翻出,順著外牆老舊的排水管和裝飾浮雕,靈巧而迅速地滑落到旅館後巷。
濃霧在這裡似乎淡薄一些,但空氣裡的腥咸和隱約的甜膩腐敗氣息更加濃重。
港口方向的喧譁與怪響更加清晰了,還夾雜著充滿恐懼的尖叫。
他們沿著背街小巷快速向港口區移動。
越靠近港口,霧氣中的能見度反而詭異地略有提升,但那是因為霧被另一種東西攪動。
街道上開始出現慌亂奔跑的本地居民,他們大多衣衫不整,臉上帶著噩夢初醒般的驚恐,朝著遠離港口的方向逃竄。
有些人身上帶著傷,傷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滲出粘液。
“滾開!別擋路!”
“海怪!海怪上岸了!”
“救命——!”
混亂的呼喊中,沈赤繁捕捉到幾個關鍵詞。
轉過一個街角,眼前的景象讓他們腳步微頓。
通往主碼頭的一條寬闊街道上,地面覆蓋著一層粘稠滑膩的半透明膠狀物,還在不斷從下水道口和路邊排水溝湧出。
膠狀物中,浸泡著或鑲嵌著一些形態怪異的東西,比如膨脹腐爛的魚類屍體、纏繞著水草的人形輪廓、不斷鼓脹又破裂的囊泡……
而在這些膠狀物之上,十幾只形態難以確切描述的“東西”正在緩慢而執著地向前蠕動。
它們大致有著類人的輪廓,但肢體扭曲,關節反向,面板是溺水者的青白與浮腫,覆蓋著不斷滴落粘液的滑膩苔蘚或鱗片。
頭部往往不成形狀,像是融化的蠟像,只有一張流淌出黑色汙水的裂口,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
它們的目標明確——那些逃跑的居民,以及更遠處仍有燈光閃爍的建築。
【警告!遭遇大量異常存在——“溺亡迴響聚合體(劣化)”】
【警告!該區域汙染濃度急劇升高!理智值將持續加速下降!】
【當前理智值:71/100】
“這規模……”趙綏沈倒吸一口涼氣,“比下水道里那些強多了,而且數量……”
這些“聚合體”雖然單個看起來不算太強,但數量眾多,且它們爬過留下的膠狀物似乎具有汙染性和阻礙作用。
更重要的是,它們是從港口方向湧來的,意味著源頭可能還在海上。
沈赤繁眼神冷冽。
他沒有猶豫,低聲道:“清理過去,去港口看看源頭。”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衝出。
黑色短匕再次出現在手中,暗紅能量如活物般纏繞刃身。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街道和瀰漫的膠狀物上劃過一道近乎模糊的軌跡,切入兩隻聚合體之間。
匕首揮出,暗紅光芒一閃,一隻聚合體試圖抓撓的手臂齊根而斷,斷口處沒有血液,只有大量噴濺的黑色粘液和快速萎縮的肌肉組織。
沈赤繁側身,避開另一隻的撲咬,匕首順勢反撩,從它扭曲的脖頸處切入,幾乎將其半個腦袋削飛。
被重創的聚合體發出嘶啞的哀嚎,倒地劇烈抽搐,身體迅速融化,匯入地面的膠狀物中,但膠狀物的範圍似乎也因此擴大了一點。
趙綏沈緊隨其後,黃銅短棍在他手中舞動如風,棍端爆發出熾烈的金紅火焰,每一次抽打或點刺,都帶著灼熱的高溫與爆破性的力量。
火焰對這類溼滑粘膩的生物似乎有奇效,觸之即燃,燒得它們滋滋作響,散發出刺鼻的焦臭。
黑貓沒有直接參與這種正面清剿,而是蹲在沈赤繁衝過時順帶躍上的一處路燈燈罩上。
祂周身散發出柔和的微光,光芒所及之處,那些膠狀物的蠕動變得遲緩,空氣中無形的精神汙染雜音也被過濾,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靜謐領域”,為兩人提供支援。
兩人一貓配合默契,硬生生在湧來的聚合體群和膠狀物中撕開一條通道,快速向港口方向推進。
沿途的景象越發觸目驚心。
更多的膠狀物從各個角落滲出,匯聚成片。
一些未來得及逃跑的居民被膠狀物纏住,拖倒,然後被聚合體覆蓋,發出短暫而淒厲的慘叫後便沒了聲息,他們的輪廓在膠狀物中慢慢消融。
街道兩旁的建築,窗戶玻璃上爬滿了粘液,有些裡面還晃動著詭異的身影。
這是小規模的“登陸”或“氾濫”。
他們終於衝到了臨海的主幹道。
靜默灣的海水,此刻彷彿沸騰。
海面翻滾著巨大的泡沫,顏色是渾濁的灰綠與慘白。
無數的聚合體正從海水中爬上碼頭,密密麻麻,如同地獄湧出的蛆蟲。
而在更遠的海面上,霧氣被某種力量攪動,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隱約可見那個傾斜的、屬於灰鯖號的殘骸輪廓。
此刻,殘骸周圍的海水如同被墨汁染黑,一道道粗大的黑色影跡從殘骸深處延伸出來,探入海水,又有一部分刺破水面,向著碼頭方向揮舞。
那些湧上碼頭的聚合體,彷彿正是受到這些黑色影跡的指引。
而在碼頭前沿,已經有一些身影在與之對抗。
沈赤繁一眼就看到了關自明。
他依舊穿著那件皺巴巴的風衣,獨自一人站在一堆集裝箱的頂部,居高臨下。
他沒有使用任何明顯的武器或能量,只是雙手插兜,靜靜地看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聚合體,以及海面上那詭異的漩渦和黑色影跡。
他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專注。
能理解,畢竟這傢伙就是混跡克蘇魯的,對克蘇魯有種親切感。
而在碼頭另一側,靠近起重機的位置,一道清麗的身影正輕盈地穿梭於聚合體之間。
鄔雲露。
她撐著她那把黑傘,但傘面此刻並非用於遮雨擋霧,而是微微旋轉,隨著她的移動,傘緣劃過空氣,帶起一道道透明波紋。
波紋所過之處,聚合體的動作驟然僵硬,隨後它們內部的粘液和軟組織開始不自然地高頻震顫,最終癱軟融化。
她的動作優雅得如同舞蹈,臉上那抹哀愁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卻平靜無波,彷彿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不過是幕布上的投影。
除了他們,碼頭上還有另外幾波人在戰鬥。
看身手和能量運用,顯然都是玩家。
有的結成小隊互相掩護,有的則孤身奮戰,各顯神通,對抗著彷彿無窮無盡的聚合體潮。
場面混亂而危險。
玩家們各自為戰,偶爾因為聚合體的衝擊範圍重疊而不得不產生短暫的交集或配合,但更多的是警惕地保持著距離。
沈赤繁和趙綏沈的出現,立刻吸引了部分注意。
關自明偏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笑,隨即又轉回去,繼續“欣賞”他的海景。
鄔雲露則在用傘緣震碎一隻聚合體的間隙,朝他們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看來,被釣出來的,不止我們。”
趙綏沈啐了一口,短棍橫掃,將兩隻撲來的聚合體擊飛,火焰將它們點燃成兩團哀嚎的火球。
沈赤繁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的視線越過混亂的碼頭,牢牢鎖定海面上灰鯖號殘骸周圍的異象。
那些從殘骸中伸出的黑色影跡給他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
那不僅僅是汙染或瘋狂,更帶著一種源自亙古的“惡意”與“飢渴”。
它們像是在汲取著甚麼,又像是在呼喚著甚麼。
而懷中的青銅盒子,在此刻忽然變得微微發熱。
盒蓋上的篆文,似乎又有微弱的光芒流轉而過,與海面上那些黑色影跡的舞動,產生了彷彿對抗又彷彿共鳴的律動。
“盒子有反應。”黑貓在他肩頭低語,金瞳緊盯著海面,“它在看那邊。不高興,又有點熟悉。”
沈赤繁心中一動。
熟悉?
難道這盒子與灰鯖號殘骸裡的東西,原本就有關聯?
或者,同屬東方體系下的造物,此刻在這片被克蘇魯汙染的異域,產生了某種“他鄉遇故知”般的感應?
如果是後者,那關自明所說的“同類”和“家鄉的味道”,或許就有另一層解釋。
就在這時,海面上的漩渦驟然擴大!
更多的黑色影跡如同爆發的水草般瘋狂湧出,其中幾根格外粗壯的主幹,猛地突破了海面,高高揚起,露出下方佈滿吸盤和角質利齒的口器。
這幾根主幹影跡在空中一頓,隨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調轉方向,沒有指向碼頭上的玩家或居民。
而是直直地,朝著沈赤繁所在的方向“盯”了過來!
更準確地說,是“盯”向了他懷中的青銅盒子!
一股充滿貪婪與毀滅欲的意念,跨過數百米的海面,轟然衝擊而來!
【警告!遭遇超高強度精神鎖定與惡意侵蝕!】
【警告!理智值急劇下降!】
【當前理智值:68/100!】
沈赤繁:“…………”
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