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眼神不變,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泛黃,字跡是手寫體,有些潦草,像是匆忙記錄下的。
內容斷斷續續,像是不同人的口述拼接。
“……老水手說,靜默灣的水比其他地方沉,東西掉下去,撈不上來……連影子都沉底……”
“……我爺爺那輩,夜裡在碼頭值班,總聽到水裡有人喊名字,喊得清清楚楚,但下去看,甚麼都沒有……第二天準有人失蹤……”
“……教會的人來過,說灣裡有不潔,做過法事,沒用……後來他們自己也走了,再沒提過……”
“……潮汐學會那幫人,神神叨叨的,總說海水記得一切,說城市在呼吸……我看他們要麼是讀書讀成二傻子了,要麼就是被灣裡的東西迷了心竅……”
“……去年疏浚航道,挖出過東西……不是沉船,是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像是水草,又像是人的頭髮,裹著些破布和骨頭……工頭不讓聲張,連夜埋回去了……”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後面幾頁是空白。
沈赤繁合上冊子,將它塞回原處。
這些帶著民間傳說色彩的零碎記錄,與報紙上官方語氣的“失蹤案”報道相互印證。
“潮汐學會”在其中被提及,態度曖昧,既像是研究者,又似乎沾染了某種神秘色彩。
他直起身,走向櫃檯。
老者終於放下手中的書,透過鏡片打量他。
“需要甚麼,先生?”
老者聲音溫和,帶著老派知識分子的腔調。
“一份最新的城市地圖,要詳細點的。”
“另外,”沈赤繁將《市民手冊》放回櫃檯,“請問,潮汐學會的月度沙龍,一般對外開放嗎?”
老者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從櫃檯下拿出一張摺疊得更精美的地圖:“詳細地圖,一先令,謝謝。”
“至於潮汐學會……”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們的沙龍理論上對公眾開放,尤其是對有興趣的紳士。”
“但說實話,先生,他們的討論內容有些……偏門,甚至可以說,不太適合普通人深究。不少好奇的年輕人去了,回來都變得……沉默寡言,或者乾脆搬離了阿刻戎。”
他的話語裡帶著善意的提醒,但眼神平靜,沒有太多恐懼,更像是一種見慣不怪的瞭然。
“我只是對海洋歷史有些興趣。”沈赤繁用積分兌換了當下貨幣,付了錢,接過地圖,語氣平淡。
老者點點頭,不再多言,只是在他轉身離開時,低聲補充了一句:“如果真要去,先生,看在一先令的份上,請您記住,無論他們在沙龍上展示甚麼紀念品或錄音,別靠太近,也別太當真。”
“海水……有時候承載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多。”
銅鈴再次輕響,沈赤繁走出書店。
外面的天色更陰了些,雲層低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溼冷的水汽似乎能穿透西裝面料,直接貼上面板。
他展開新地圖,比對著記憶中的方位,決定先去港口區邊緣看看。
失蹤案的集中發生地,或許能找到更直接的線索,也能實地感受一下那片被稱為“靜默灣”的水域。
沒走幾步,那種被微妙注視的感覺再次浮現。
這一次,不是歪脖子。
街道對面,一間咖啡館的玻璃窗後,一個原本正在喝咖啡的女人,動作忽然定格。
她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窗外——但焦點並不在沈赤繁身上,而是穿透了他,凝視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重複某個單詞或短句。
沈赤繁腳步不停,目光卻銳利地掃過。
女人的口型像是在說。
“……冷……好冷……”
幾秒後,女人猛地眨了下眼,像是突然回神,低頭繼續喝咖啡,彷彿剛才的失神從未發生。
【警告!理智值下降!】
【當前理智值:95/100】
沈赤繁收回視線,心中默數。
進入副本不到半小時,理智值已下降5點。
這種無處不在的細碎“迴響”的滲透,還是太詭異了。
克蘇魯就是這樣。
他加快腳步,避開人流較多的主幹道,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
側街兩側多是倉庫和後門,行人稀少。
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魚腥味和潮溼的黴味,地面上的水漬也更多更明顯,顏色也變深了,帶上了點褐色。
根據地圖,穿過這條街,再往前走兩個街區,就能看到靜默灣的一角。
就在他即將走出側街時,前方拐角處的陰影裡,突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不是人類清晰的哭泣,更像是甚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混合著水流汩汩的怪響。
沈赤繁停下腳步,右手無聲地滑向西裝內側,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匕首柄,猩紅的眼眸鎖定聲音來源。
陰影蠕動。
一個身影緩緩從牆角挪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碼頭工人的粗布衣服,渾身溼透,頭髮緊貼著頭皮,不斷往下滴著渾濁的水。
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腫脹,彷彿在水中浸泡了許久。
眼神空洞,嘴唇烏紫,張合間發出那種令人不適的嗚咽聲。
他走路的樣子極其古怪,雙腿僵直,膝蓋幾乎不打彎,像是在拖動兩截沉重的木頭,每一步都帶著拖沓的水聲。
男人的目光茫然地掃過街道,最終落在了沈赤繁身上。
他停下了。
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赤繁,嗚咽聲停了片刻,然後,他咧開嘴,露出被水泡得發白的牙齦,和牙齒間纏繞的幾縷深綠色水草。
一個扭曲的、僵硬的微笑。
接著,他用一種彷彿喉嚨裡灌滿了沙子和水的嘶啞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看……見……我……的……船……了……嗎……”
【警告!遭遇異常存在——“溺亡迴響-碼頭工”!】
【警告!理智值顯著下降!】
【當前理智值:89/100!】
沈赤繁:“?”
怎麼感覺系統這個理智值和他的理智值是分開的?
他蹙眉,看著不遠處的異常存在。
看來近距離接觸這種明顯的“迴響”實體,對理智的衝擊遠超那些環境滲透。
沈赤繁眼神冰冷,調動起體內的破壞能量,絲絲縷縷的暗紅微光在指尖凝聚,蓄勢待發。
同時,他也開啟了“理智錨”項鍊的被動防護,一股清涼平和的能量流籠罩住他的意識核心,抵擋著那撲面而來的精神汙染。
“你的船?”沈赤繁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甚至帶著點順著對方話頭往下問的意味。
“船……我的船……”碼頭工重複著,歪了歪腫脹的腦袋,渾濁的水從他耳孔裡流出來,“靜默灣……撈不上來……沉了……我也……沉了……”
他邊說,邊朝著沈赤繁挪近了一步,地上留下一灘溼漉漉的痕跡,痕跡裡似乎還有不斷扭動的陰影。
“但……你不一樣……”碼頭工空洞的眼睛盯著沈赤繁,“你身上……有味道……不一樣的味道……像火……又像……更深的水……”
他指的是沈赤繁體內的破壞能量本源?還是純白迴廊的印記?亦或是與黑貓的契約?
沈赤繁不動聲色:“甚麼味道?”
“說不清……”碼頭工又挪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五米。
那股溼冷腐臭的氣息更加濃烈,但沈赤繁表情沒變,完全不受影響。
“但……你肯定……能看得更清楚……你能……幫我……找到船嗎?或者……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
他的問題跳躍而詭異。
沈赤繁腦中快速權衡。
直接戰鬥?這個“迴響”實體看起來攻擊性不強,但糾纏下去可能引來更多注意,且對其造成的傷害未必有效,畢竟它可能只是某種執念的顯化。
交流?風險同樣存在,可能陷入更詭異的精神互動,加速理智消耗。
“1923年,10月。”沈赤繁選擇了回答年份問題,同時做好了隨時暴起的準備。
“192……3……”碼頭工喃喃重複,腫脹的臉上露出茫然的痛苦,“不對……不對……我……我記得……是……1919?還是……更早?水……太冷了……記不清了……”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更多的水從衣角、袖口滴落,那些水漬中的細小陰影蠕動得更加劇烈。
“船……我的船……灰鯖號……撈不上來……”他再次唸叨起來,眼神重新變得空洞,“你也……會沉……這裡……所有人……最終……都會沉……”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一隻腫脹僵硬的手臂,指向沈赤繁身後側街的深處,那裡通往更偏僻的倉庫區。
“那裡……有聲音……在喊……一直在喊……你去……聽聽……”
說完,他不再看沈赤繁,轉過身,拖著僵直的步伐,一步步挪回剛才的牆角陰影裡,身影逐漸淡化,最終與陰影融為一體,只留下地上一灘迅速蒸發消失的溼痕和幾縷迅速枯敗的水草。
【警告!理智值下降!】
【理智值:87/100】
沈赤繁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看碼頭工指向的方向。
猩紅的眼眸掃過那灘消失的溼痕,又看了看自己的理智值。
剛才的對話和接觸,除了最初那一下衝擊,後續的理智值下降反而減緩了。
雖然他還是覺得有點無語。
是因為“理智錨”起了作用?
還是因為自己選擇了“傾聽”和有限度的交流,某種程度上符合了這座城市的某種“規則”,反而降低了被攻擊性?
他想起支線任務“拾音者”和“沉默交易”。
這個碼頭工“迴響”,算是一次非主動觸發的“拾音”或“交易”嗎?
他提供的“那裡有聲音在喊”的資訊,是陷阱,還是線索?
沈赤繁沒有過多猶豫。
線索,無論真假,都需要驗證。
他轉身,朝著碼頭工指向的側街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環境越發破敗。
倉庫外牆斑駁,窗戶破碎,空氣中魚腥味和黴味被一種更濃的腐臭取代。
地面上的水漬幾乎連成片,顏色深黑粘稠。
光線昏暗,頭頂交錯的老舊電線像垂死的蛛網。
走了大約五十米,在一間半塌的倉庫廢墟旁,沈赤繁聽到了聲音。
不是碼頭工那種嘶啞的嗚咽,而是更清晰的人聲,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低聲說話,語調急促而恐懼,彼此重疊,卻又能分辨出一些詞句。
“……不行了……艙門打不開……”
“……水!到處都是水!!”
“……救救我!我不想死!!”
“……媽媽……媽媽……”
“……那是甚麼?!窗外有東西!!”
“……船在下沉……太快了……”
“……神啊……原諒我……”
聲音從廢墟深處傳來,帶著空靈的迴音,彷彿真的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體和金屬艙壁。
沈赤繁悄然靠近,精神力高度集中,“理智錨”全力運轉。
他停在廢墟一處相對完好的牆體後,側耳傾聽。
這些聲音,描述的顯然是一場船隻沉沒事故中,被困者的最後時刻。
恐懼、絕望、求救、懺悔……強烈的負面情緒即使隔著“迴響”的帷幕,也讓人心悸。
【警告!理智值下降!】
【理智值:85/100】
持續傾聽這種“溺亡終章”的直接回響,對理智的消耗是持續的。
但沈赤繁沒有離開。
他捕捉著那些重疊話語中的資訊。
“灰鯖號”……這個名字剛才碼頭工提到過。
“艙門打不開”——可能指向事故原因或船隻結構問題。
“窗外有東西”——這很關鍵。
普通的沉船事故,窗外應該是海水,但“東西”這個詞,暗示了非自然且可能具有威脅性的存在。
這或許就是他要收集的“溺亡者遺言”之一。
雖然不是可提交任務的完整形式,但提供了關鍵資訊碎片。
就在他試圖分辨更多細節時,那些重疊的呼喊聲驟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它進來了!!!”
“不——!!!”
“啊啊啊啊啊——!!!”
最後是一連串像是喉嚨被強行灌滿海水和淤泥的窒息般慘叫。
然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廢墟深處重歸死寂,只剩下風吹過破洞的嗚咽,和遠處隱隱的海浪聲。
【理智值:83/100】
沈赤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最後一聲充滿驚恐的“它進來了”,讓他聯想到了報紙上提到的港口區失蹤案,以及《溺者私語》中關於“水裡有人喊名字”“挖出糾纏頭髮與骨頭”的記錄。
靜默灣的沉船事故,恐怕不是簡單的天災。
而“它”很可能就是導致船隻沉沒、人員“失蹤”的元兇之一。
沈赤繁正準備離開這片廢墟,去往更靠近港口的區域檢視。
忽然,他肩頭一沉。
熟悉的觸感傳來,毛茸茸的。
黑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肩上,金瞳在昏暗光線下璀璨如星,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那片剛剛傳來慘烈迴響的廢墟深處。
祂輕輕“咪”了一聲,帶著安撫和確認的意味。
沈赤繁抬手,揉了揉祂的腦袋。
“怎麼找來的?”
“契約。”黑貓用童音簡潔回答,蹭了蹭他的臉頰,“還有,這裡的水很吵,但你的火和我的靜,在吵裡面很明顯。”
沈赤繁明白了。
黑貓是循著靈魂契約的聯絡,以及對他體內破壞能量和自身靜謐權柄的感應,穿越了這座詭異城市的“迴響”場域,找到了他。
終於聽見好訊息了,哈哈。
“趙綏沈呢?”沈赤繁問。
“沒感應到具體位置。”黑貓搖搖頭,“但能確定他也在城裡,狀態還算平穩。”
“不過,這裡的水在干擾很多聯絡,包括契約的清晰度。”
沈赤繁點頭。
趙綏沈只要還活著,總有辦法匯合。
“剛才那些聲音,你聽到了?”沈沉問。
“聽到了。”黑貓的耳朵向後撇了撇,顯得有些煩躁,“很痛苦,很害怕的聲音。”
“而且裡面不全是人類的聲音,還有一些更混亂的東西混在裡面,像是藉著那些恐懼在說話。”
黑貓的感知比他更敏銳,尤其是對精神層面和“異常”存在的感知。
祂的證實,讓沈赤繁對“它進來了”中的“它”有了更明確的猜測——很可能與克蘇魯體系下的某種深海生物或更低語般的古老存在有關。
“先離開這裡。”沈赤繁說。
停留過久並非明智之舉。
他帶著黑貓,快速而安靜地退出了這片倉庫廢墟區,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街道邊緣。
雖然那些看似正常的行人和街景本身也潛藏著詭異,但至少不像廢墟區那樣汙染濃度極高。
他看了看懷錶,下午三點二十分。
潮汐學會的沙龍在晚上七點開始。
還有時間。
他決定先前往港口區邊緣,親眼看看“靜默灣”,也順便看看能否找到關於“灰鯖號”沉船事故的更多公開資訊或痕跡。
越靠近港口,空氣中的鹹腥味和海風的氣息越重,但那股溼冷的水汽也越發明顯。
街道上的行人神色似乎也更匆忙一些,偶爾能看到穿著制服的海警或碼頭管理員走過,臉色都不太輕鬆。
沈赤繁在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臨海步道旁停下。
步道欄杆外,就是靜默灣。
海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顏色,波浪不大,但湧動的方式有些奇特,不是規律的起伏,更像是一種緩慢沉重的“呼吸”。
海灣對面的碼頭和起重機輪廓在漸濃的霧氣中有些模糊。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岸邊的一些水域,漂浮著一些可能是油汙或藻類聚集物的深色的東西,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但在沈赤繁的感知中,那些“東西”似乎散發著一種奇怪的波動。
而在更遠處的海面上,霧氣最濃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個巨大傾斜的黑色輪廓。
那似乎是一艘擱淺或半沉沒的舊船殘骸,大部分船身沒入水下,只有鏽蝕的桅杆和部分上層建築露出水面,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那裡,會不會就是“灰鯖號”?
沈赤繁凝視著那片海域,猩紅的眼眸微微眯起。
理智錨持續運轉,抵擋著從海面方向隱隱傳來的混雜著水流與低語的精神壓迫。
黑貓蹲在他肩頭,金瞳同樣盯著海面,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祂能感覺到,那片看似平靜的海水下,隱藏著遠比陸地上那些零散“迴響”更龐大、更混亂、也更危險的東西。
“今晚的沙龍之後,”沈赤繁低聲自語,像是對黑貓說,也像是對自己,“或許該找條船,去近處看看。”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一個正在擦拭欄杆的老年清潔工,動作忽然僵住。
老人緩緩轉過頭,看向沈赤繁,眼神空洞,嘴唇翕動,用只有口型沒有聲音的方式,重複著一個詞。
“……快……走……”
然後,老人像是耗盡了力氣,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再直起身時,眼神恢復了渾濁的正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繼續低頭擦拭欄杆,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沈赤繁收回目光,面色平靜地轉身,離開了臨海步道。
快走?
是因為他在這裡停留太久,引起了某些“東西”的注意?
還是說,今晚的潮汐學會沙龍,或者前往靜默灣探察的計劃,本身就是一個需要“快走”的警示?
【警告!理智值下降!】
【當前理智值:82/100】
不知道第幾次聽見系統理智值下降的提示音。
沈赤繁又陷入了一陣無語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