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尹淮聲個人空間的傳送光芒散去，沈赤繁踏在熟悉的金屬硬地板上。
黑貓從他肩頭輕盈跳下，金瞳第一時間望向戰術屏前的身影。
尹淮聲在沈赤繁出現的瞬間就轉過了身，娃娃臉上沒甚麼表情，但蒼藍眼眸掃過沈赤繁全身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在確認沒有新增的外傷或明顯汙染痕跡後，緊繃的肩膀才放鬆了一點。
“情況。”
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沈赤繁走到戰術臺邊，拿起尹淮聲提前準備好的水喝了一口。
他將與墨將飲的對話，包括對方關於“海”、“門”、“消亡之物”的推測，以及那近乎瘋癲卻又邏輯自洽的分析，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尹淮聲安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虛擬鍵盤上輕敲，蒼藍眼眸深處資料流無聲奔湧，顯然在高速處理和分析這些資訊。
當聽到墨將飲推測那片“海”可能是收容“消亡存在”的特殊“門”，甚至可能與天極春屍體出現在現實有關時，他的指尖停頓了一瞬。
“邏輯上……存在可能性。”尹淮聲最終開口，聲音帶著審慎的冷冽，“純白世界有一套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回收或歸檔機制。”
“玩家的死亡、副本的崩潰、NPC的異常抹除……這些產生的殘渣去了哪裡？如果‘海’是匯聚點之一，那麼天極春的遺物出現在現實，意味著‘海’至少有一個不穩定的對外出口。”
“這也能解釋聲音為何能滲透進入副本——它或許就是透過那個出口，反向鑽進來的。”
他調出黎戈之前提供的關於“聲音”老巢的模糊座標和汙染特徵資料，與沈赤繁描述的墨將飲實驗室樣本進行快速比對。
螢幕上，兩條波形圖開始重疊並自動分析。
“相似度……37%。”尹淮聲報出數字，“不算高，但考慮到樣本可能只是‘海’中極小一部分的迴響，且經過墨將飲的提取和處理，這個相似度已經具備參考價值。他的推測，有一定依據。”
沈赤繁“嗯”了一聲，對此並不意外。
墨將飲是瘋子，但不是傻子。
尤其在涉及靈魂、死亡和異常規則領域，他的敏銳和偏執往往能觸及常人忽略的角落。
“他提出的合作條件？”尹淮聲問。
“清理聲音後，十分之一指定‘海’樣本。穩定互動方法共享。一次特定消亡物優先回收權。”沈赤繁複述。
尹淮聲沉默了幾秒，指尖劃過螢幕，似乎在計算甚麼。
“胃口不小，但……可以接受。前提是他提供的情報價值足夠，且後續不反噬。”
“一次優先回收權……他想回收甚麼？”
沈赤繁搖頭：“沒說。”
“多半是他那些收藏裡缺失的某個關鍵碎片，或者……”尹淮聲頓了頓，蒼藍眼眸看向沈赤繁，“某個對他而言有特殊意義的消亡者。”
“墨將飲在成為界主前，或許也有他想找回的人或物。”
這並不奇怪。
能在純白世界爬到界主位置，尤其是墨將飲這種不走尋常路的瘋子，過往往往都揹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沉重或扭曲的執念。
“你怎麼想？”尹淮聲看向沈赤繁，目光專注。
沈赤繁沉默片刻，猩紅的眼眸裡倒映著戰術屏冰冷的光。
“‘海’的情報有價值。清理聲音勢在必行。合作可以，但需限制。”
他的意思很明確。
可以利用墨將飲的資訊和可能的技術支援，但必須設定防火牆，確保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防止這個精神病突然發難或背後捅刀。
這並非不可能發生之事，尤其是在墨將飲這個精神病（重音）有過前科的情況下。
尹淮聲點頭：“明白。我會制定詳細的約束條款和風險預案。合作僅限於聲音清理和初步‘海’探索階段。後續視情況再議。”
他話鋒一轉，指向另一塊螢幕：“第九世界那邊，塗音儀和融光已經開始行動了。半小時前，他們同時突襲了三個煽動者的據點。”
螢幕上分出了幾個小畫面，來自第九世界某些隱秘的監控節點，顯然是尹淮聲早年佈置的後手。
畫面不算清晰，但足以看清局勢。
其中一個畫面是在一條堆滿廢棄金屬管道的巷戰區域。
塗音儀的身影像是掠過的影子。
她不再穿著日常的休閒裝，而是一套暗色作戰服，馬尾高高紮起，臉上依舊帶著笑，但那笑容毫無溫度。
她手中沒有拿任何常規武器，只是指尖夾著幾顆晶瑩的玻璃彈珠。
面對幾個嘶吼著衝上來、身上浮現出怪異能量紋路的老玩家，她手腕一抖。
“咻——！”
幾顆彈珠以詭異的弧線射出，撞擊在對方腳邊、身側的金屬管道或牆壁凸起上。
撞擊的瞬間，彈珠表面亮起繁複的暗金色符文，緊接著——
“轟！”
“咔嚓！”
“噗嗤！”
被撞擊的物體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和可怕的動能，扭曲、炸裂、或是激射出銳利的碎片，以各種角度和軌跡，將那幾個衝來的老玩家籠罩。
慘叫聲短促響起，隨即湮滅。
塗音儀腳步不停，身影在爆炸和碎片中穿梭，指尖又扣上了新的彈珠，笑容不變地走向下一個目標。
優雅的戮徒。
和沈赤繁一脈相承的高效。
另一個畫面則是在一座類似倉庫的內部。
融光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裡。
他背脊挺直，淺紫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對面是十幾個明顯經過強化的玩家，武器各異，眼神兇戾。
融光甚麼武器都沒拿，只是抬起一隻小手，掌心向上。
下一秒，以他為中心，地面猛地亮起一個泛著淡紫色光芒的魔法陣圖。
陣紋瞬間擴充套件，將整個倉庫地面覆蓋。
那些衝來的敵人腳下突然一空，堅實的地面化為粘稠的泥沼，同時數道紫色的能量鎖鏈從陣圖中竄出，纏繞上他們的腳踝、手腕、脖頸。
“束縛·泥沼之握。”
融光的聲音清脆平靜，像在唸誦課本。
敵人們驚恐地掙扎，卻發現越陷越深，鎖鏈越收越緊，並且不斷汲取他們的力量。
融光甚至有空閒抬手理了理自己並不凌亂的衣領，淺紫眼眸掃過被困的眾人，淡淡點評：“姿勢難看，配合生疏，能量運用粗糙。”
“就憑這樣，也敢造反？”
第三個畫面是某個類似指揮中心的房間，一個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通訊器咆哮，顯然是指揮者之一。
房間門突然無聲滑開，塗音儀和融光一左一右出現在門口。
中年男人駭然轉身，剛要動作，塗音儀指尖一彈，一顆彈珠打在他手中的通訊器上，通訊器瞬間爆成一團電火花。
融光小手一揮，紫色的能量屏障封死了房間所有出口。
“李肅，血顱的三把頭，涉嫌勾結第六世界迷途之眼，煽動暴亂，破壞第九世界穩定。”
塗音儀笑眯眯地報出對方的罪名，指尖把玩著一顆新的彈珠。
“你是自己跟我們走，接受審判，還是……我現在就幫你‘冷靜’一下？”
被稱為李肅的中年男人臉色變幻，最終頹然癱坐在地。
三個主要煽動者，兩個被當場格殺（頑抗過度的下場），一個被生擒。
行動乾淨利落，幾乎沒有波及無辜，迅速斬斷了混亂擴散的核心節點。
尹淮聲關閉監控畫面，評價道：“做得不錯。威懾足夠，也留了活口和證據。接下來清理殘餘、安撫人心，他們應該能處理好。”
沈赤繁看著螢幕上塗音儀那冰冷微笑和融光平靜小臉的畫面，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他選的人，沒讓他失望。
“《溺亡者回響》的倒計時。”沈赤繁將話題拉回最緊迫的事項。
尹淮聲立刻調出相關面板：“還有92小時。蕭鏡川的夢境在昨晚達到新的深度，他‘聽’到了持續的水流湧動聲和……類似鯨歌但更加扭曲的低頻迴響。”
“結合他之前描繪的符號和環境，基本可以確定，副本入口與他的夢境直接聯動。當你進入時，很可能會直接出現在他夢中所見的傾斜塔樓附近。”
“裝備清單。”
尹淮聲劃出另一份列表：“核心裝備已經備齊。”
沈赤繁掃了一眼。
精神防護方面，尹淮聲準備了一個名叫“理智錨”的副本道具，可以被動抵消中等強度的認知扭曲和低語汙染，但面對舊日支配者直接注視時效果存疑。
而且還是項鍊形式，沈赤繁不太喜歡項鍊，但既然是尹淮聲給的，那他就戴。
尹淮聲還另外配備了一次性舊印干擾器，可暫時擾亂特定舊印的儀式性或汙染性場域。
而攻擊方面，尹淮聲給沈赤繁的雙匕首附魔了“深海憎惡”特性，對克蘇魯系生物有額外傷害加成。
還有了一把名叫“深潛者哀鳴”手槍，子彈是特製的精神結晶，擊中目標後能引爆小範圍精神汙染，對靈體或高精神抗性生物有奇效。
就是彈藥只有十二發，需要省著用。
至於輔助道具，尹淮聲準備的就有點多了。
水下呼吸藥劑（時效三小時）、壓力適應符文、黑暗視覺增強劑、還有三支強效理智鎖（緊急情況下強制穩定精神，但有副作用）……
沈赤繁：“…………”
他瞥了眼旁邊神色如常的尹淮聲。
尹淮聲察覺到自己搭檔的視線，頓了頓，甚麼話都沒說，只是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
“這個，你帶上。”
沈赤繁接過，盒子入手冰涼沉重，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路或介面。
“這是甚麼？”
“我從古籍裡找到的一個構想，結合了部分第一世界的空間壓縮技術和一點來自某個已消亡副本的靜謐概念。”
尹淮聲解釋，看了眼黑貓，沉默一下，取了個名。
“叫它‘寂靜方舟’吧。”
“啟動後，會形成一個半徑約兩米的絕對靜謐領域，持續十秒。領域內，一切聲音、精神波動、規則汙染都會被暫時靜默。”
“十秒內，你是不存在於那個環境的。”
“但使用後盒子會崩毀，且二十四小時內無法再次使用同型別道具。”
“這是最後的保命底牌。”
沈赤繁掂了掂盒子，收起。
“黑貓跟我進去。”
“嗯。”尹淮聲對此沒有異議。
有這位神明化身在，安全保障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祂的權柄與深海靜謐有一定契合，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黑貓“咪嗚”一聲，表示肯定。
“進入方式？”沈赤繁問。
“時間一到，系統會透過你和蕭鏡川之間的錨點聯絡，直接傳送。你只需要在倒計時歸零時，確保自己位於預設的安全點，並保持與蕭鏡川夢境的微弱感應即可。”
尹淮聲操作著螢幕。
“我會在這裡全程監控你的生命體徵和靈魂波動，並透過契約嘗試保持最低限度的意念通訊——但在克蘇魯副本里，這種通訊很可能會被嚴重干擾甚至遮蔽，要做好失聯的準備。”
沈赤繁點頭表示明白。
在那種地方，依靠的最終只能是自己的力量和判斷。
“趙綏沈呢？”他問。
“他會和你一起進入。這是他自己強烈要求的，我也同意了。”尹淮聲調出趙綏沈的訓練資料。
“他的狀態已恢復九成，對精神汙染的抵抗訓練成績優秀。帶上他，多個照應。而且，他的能力在某些方面或許能剋制深海環境的某些特性。”
沈赤繁蹙眉：“但是——”
尹淮聲打斷他：“沒有但是！”
沈赤繁閉上嘴，抿了抿唇，看著他。
尹淮聲看他這個樣子，聲音軟下來：“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但是這次他很堅決。”
“而且我會給他更多保命底牌，並且確保他能活著出來，你也會，對吧？”
沈赤繁最終沒有反對。
趙綏沈需要成長，而危險的副本是最好的磨刀石——只要不真的折在裡面。
“墨將玖？”
“繼續留在這裡靜養。防禦矩陣最高階別警戒。墨將飲短期內應該不會再有甚麼動作，他需要時間除錯他的新玩具。”尹淮聲語氣冷淡，“況且，他剛丟擲合作意向，不至於立刻翻臉。”
將所有事項梳理一遍，確認沒有大的疏漏後，尹淮聲關閉了大部分螢幕，只留下中央的倒計時——91小時47分22秒。
冰冷的數字無聲跳動，催促著時間的流逝。
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
尹淮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和對各種資訊的處理分析，即使對他而言也是一種消耗。
他的娃娃臉上帶著淡淡的倦意。
沈赤繁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走到旁邊的儲物櫃，從裡面拿出一盒未開封的薄荷糖——尹淮聲常備的提神物品。
他拆開包裝，取出一顆，遞到尹淮聲面前。
尹淮聲睜開眼，看著遞到眼前的糖，蒼藍眼眸裡掠過怔忪，隨即接過，剝開糖紙，放入口中。
清涼辛辣的味道在口腔化開，確實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謝謝。”他低聲說。
沈赤繁沒應聲，只是拉過另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黑貓跳到他腿上，尋了個舒服姿勢團好。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並肩坐著，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倒計時數字。
一種緊繃的平靜瀰漫開來。
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短暫的喘息。
未來三天，他們需要完成最後的調整、磨合、情報消化和心理建設。
然後，沈赤繁將帶著趙綏沈和黑貓，踏入那座由瘋狂夢境召喚而來的、沉沒於未知深海的古老之城。
去面對溺亡者的迴響，去探尋“門”與“海”的秘密，去進行一場與理智和生存的殘酷賽跑。
而尹淮聲，將守在這絕對安全卻又無比孤獨的後方，成為他們與這個尚且“正常”的世界之間，最後也是最堅固的錨點。
倒計時，分秒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