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平淡，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那份決斷和冷酷，讓螢幕那頭的兩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是！”
塗音儀下意識挺直了背，手中的玻璃彈珠停止了轉動。
融光也微微頷首，淺紫色的眼眸裡閃過銳光。
“需要支援嗎？”尹淮聲在一旁問道。
第一世界的資源和軍火，是任何勢力都無法忽視的力量。
“暫時不用。”沈赤繁搖頭，“第九世界的事，第九世界自己解決。”
“借力太多，反而落人口實。”
他需要塗音儀和融光建立起足夠的威信，不能總是依賴外界。
這也是他當初放權的原因之一。
通訊結束。
戰術室內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
黑貓從沈赤繁膝頭跳上控制檯，金瞳望著螢幕上的餘像，尾巴輕輕拍打檯面。
“喵。”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尹淮聲揉了揉眉心，娃娃臉上罕見地露出疲憊，但很快又被絕對的冷靜覆蓋。
他調出數個分屏，一邊是《溺亡者回響》的倒計時，一邊是墨將飲通訊記錄的解析資料，還有第九世界的局勢簡報和防禦矩陣狀態圖。
資料流在他蒼藍的瞳孔中無聲奔湧。
“三天後赴約墨將飲，七天後進入《溺亡者回響》。第九世界的亂局需要儘快平息，至少在你進入副本前不能成為後顧之憂。”
尹淮聲快速梳理著。
“時間視窗非常緊張。我們必須分頭行動，優先順序最高的是確保你進入副本時的狀態和安全。”
沈赤繁“嗯”了一聲。
他的想法與尹淮聲一致。
“墨將飲那邊，你打算帶甚麼？”尹淮聲問。
面對那個瘋子，任何準備都不為過。
沈赤繁思考片刻：“常規裝備。加上黑貓。”
黑貓立刻“咪”了一聲，金瞳亮晶晶的，帶著點躍躍欲試。
尹淮聲看了黑貓一眼，沒反對。
有這位執掌靜謐權柄的古神化身跟著，確實能大幅降低被墨將飲那詭譎手段直接汙染靈魂的風險。
“我會給你準備最高階別的靈魂防護藥劑和規則干擾器。雖然對墨將飲效果可能有限，但至少能爭取反應時間。”
尹淮聲說著，已經開始在物資清單上勾選。
“另外，關於《溺亡者回響》的情報收集不能停。拉萊耶、舊印、溺亡、迴響……這些關鍵詞需要交叉比對，儘可能還原副本背景。”
“蕭鏡川的夢境記錄，是重要參考。”沈赤繁補充。
作為錨點，蕭鏡川夢中看到的景象，很可能就是副本內的真實場景。
“我會同步分析。”尹淮聲點頭，“還有，進入副本的裝備和道具清單，最遲後天要定下來。”
“克蘇魯體系，常規物理攻擊效果有限，需要側重精神防護、規則對抗和理智維持。”
兩人迅速交換著意見，將紛亂的線索和任務分析歸類。
黑貓安靜地聽著，偶爾舔舔爪子，金瞳在沈赤繁和尹淮聲之間轉動。
祂能感覺到那種緊繃的壓力，但更多的是兩人之間那種無需言明的信任和支撐。
好吧，只是契約。
計劃初步敲定後，尹淮聲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第九世界……你打算讓塗音儀他們做到甚麼程度？”
沈赤繁知道他在問甚麼。
是鐵血鎮壓，殺一儆百？
還是以威懾為主，分化瓦解？
“塗音儀知道分寸。”沈赤繁說。
他信任她的能力和手段。
雖然她平時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但能坐穩第九世界第二把交椅，靠的絕不是天真爛漫。
“融光也會看著。他們需要這次機會立威，也需要看清哪些是真正不安分的。”
尹淮宣告白了。
沈赤繁這是要借這次動亂，進行一次內部的清洗和篩選。
將那些容易被煽動、心懷鬼胎的勢力拔除，同時鞏固塗音儀和融光的地位。
過程可能會血腥，但長遠來看，對第九世界的穩定有益。
“必要時，我會以第一世界的名義，給予一些外交壓力。”尹淮聲淡淡地說。
比如，切斷與某些涉嫌干預第九世界事務的第三世界商會的部分交易渠道，或者“提醒”一下第二世界注意流出的裝備去向。
這些手段未必直接，但足夠傳遞訊號。
沈赤繁看了他一眼，沒反對。
有時候，來自其他界主看似不經意的關注，本身也是一種強大的威懾。
接下來的三天，界主空間內的節奏明顯加快。
尹淮聲幾乎泡在了戰術室裡，分析資料、調配資源、最佳化方案，偶爾透過加密頻道與塗音儀、融光溝通，瞭解第九世界最新動態並給出建議。
他像個高速運轉的中央處理器，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說白了依然是勞碌命，有時候尹淮聲都覺得自己命苦。
但是純白世界誰不苦，尹淮聲的想法也多是調侃自己，往往在他腦子裡停留時間不超過半秒。
沈赤繁則專注於自身狀態的調整。
他需要徹底掌控體內那股融合了破壞與死亡的新生力量，確保在應對墨將飲和後續副本時能如臂使指。
他進入特製的靜室，進行高強度的能量控制和實戰模擬。
黑貓大部分時間陪在他身邊，有時會伸出爪子，指尖溢位一點深邃的陰影，幫助他撫平能量流中過於暴戾的稜角，或者模擬出類似舊日支配者低語的精神汙染，鍛鍊他的抵抗能力。
蕭鏡川的夢境在耳釘的庇護下，沒有進一步惡化，反而因為沈赤繁偶爾抽空用破壞能量為他梳理靈魂表層，那些沉澱的汙染被壓制在一定範圍內。
他依舊每晚“潛入”那座沉沒之城，但不再感到最初那種窒息的恐懼，更像是一個隔著厚重玻璃的觀察者。
他將所有細節事無鉅細地記錄下來，交給尹淮聲分析。
這些記錄，逐漸拼湊出《溺亡者回響》可能的環境。
傾斜的巨石建築、無處不在的粘稠海水、巨大的水下穹隆、還有那些刻在牆壁和地板上、看久了就會頭暈的扭曲符號。
趙綏沈除了繼續指導蕭鏡川，也開始按照尹淮聲給的清單，準備可能用上的道具。
他知道這次副本哥哥一定會帶上自己，所以格外認真。
墨將玖依然安靜，只是某天突然向尹淮聲要了幾本關於靈魂學和契約類的古籍。
尹淮聲給了，沒有多問。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赴約墨將飲的日子到了。
沈赤繁換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黑色作戰服，樣式簡潔，關鍵部位內建了尹淮聲提供的柔性防護層。
武器只帶了他最慣用的那對特殊材質匕首，以及幾枚刻有淨化符文和空間擾亂標記的消耗品。
右耳的黑逆十字和左耳的隕星耳釘靜靜佩戴，黑貓蹲在他肩上，一身皮毛黑得純粹，唯有金瞳熠熠生輝。
尹淮聲將一個銀色的小金屬盒遞給他。
“最高濃度的靈魂穩定劑，規則干擾器啟動後可以維持十五秒絕對遮蔽，三支強效理智鎖注射劑。省著點用。”
沈赤繁接過，收起。
兩人對視一眼。
“保持聯絡。”尹淮聲說。
靈魂契約是他們之間最穩定的通訊渠道，只要不是陷入純白迴廊那種徹底隔絕規則的地方，都能傳遞簡短的意念。
“嗯。”沈赤繁點頭，抬手按在尹淮聲個人空間內預設的定向傳送節點上。
座標早已設定——第六世界界主，墨將飲的個人空間外圍，某個相對“安全”的公共接駁點。
這是墨將飲在通訊裡提供的。
空間波動泛起，沈赤繁的身影連同肩上的黑貓一起，消失在光暈中。
尹淮聲站在原地，看著傳送光芒徹底消散，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娃娃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蒼藍眼眸深處，那冰冷的資料流奔騰不息，嚴密監控著所有關聯渠道的動靜。
他轉身，看向另一塊螢幕。
上面，第九世界的數個衝突區域正標紅閃爍。
塗音儀剛剛發來最新簡報：已鎖定三個主要煽動者，兩個與第六世界有直接資金往來，一個疑似與第三世界某商會有關。
她和融光準備在今日午夜，同步進行清除行動。
“開始了。”尹淮聲低聲自語，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下一行指令。
【第一世界外部警戒等級提升至二級。對第三世界“深紅商會”、第六世界“迷途之眼”組織的非必要交易通道實施臨時管制。】
【理由：涉嫌干預他界內務，破壞穩定。】
指令發出，將在更大的層面漾開漣漪。
——
另一邊。
沈赤繁睜開猩紅的眼眸。
肩上的黑貓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嗚，金瞳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裡便是第六世界，墨將飲掌控的領域。
與一般人想象中鬼氣森森、廢墟遍地的景象截然不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座科技感與詭異感並存的都市。
建築高聳入雲，風格雜亂，既有未來感十足的合金玻璃大廈，也有爬滿鏽蝕管道和不明粘液的破敗樓宇，彼此交錯擠壓，形成令人窒息的立體叢林。
天空是渾濁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永不散去的毒雲，低低壓在無數高聳入雲的摩天樓宇之上。
空中懸浮著大量不規則的平臺與軌道，連線著不同的建築，一些造型扭曲的飛行器無聲滑過，尾部拖曳著紫黑色的能量殘痕。
腳下是類似瀝青卻微微搏動的“地面”，踩上去有種軟中帶硬的怪異感。
街道兩旁，“店鋪”的招牌閃爍著意義不明的霓虹符號，櫥窗內陳列的並非商品，而是浸泡在透明容器中的生物器官或扭曲造物。
行人形貌各異。
有的還勉強維持人形，穿著風格迥異的服飾匆匆而過；有的則肢體異化，或頂著非人的頭顱，或身後拖著觸鬚，彼此擦肩時投以警惕或漠然的一瞥。
沈赤繁覺得一些非人控在這裡會很享受——因為這裡到處都是異於常人的外表。
空氣裡除了風帶來的怪味，還有著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無數機械同時運轉的底噪，又像是這座城市本身在呼吸、在低語。
瘋狂，卻有序。
混亂，又自成體系。
這裡是瘋子的樂園，是理智的墳場。
主系統根據界主特質分配的玩家，加上墨將飲那毫不掩飾的瘋狂引力，讓第六世界聚集了純白世界最高濃度的“異常者”。
他們或許戰力並非頂尖，但手段之詭譎、思維之離奇、對規則和常理的漠視，往往讓其他世界的玩家避之唯恐不及。
“喵。”黑貓的尾巴輕輕掃過沈赤繁的頸側。
這裡……真是不舒服。
給祂的感覺也是很不適。
沈赤繁“嗯”了一聲，目光鎖定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懸浮平臺。
平臺邊緣，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
墨將飲。
他看起來比在監控畫面中更加蒼白，眼下濃重的青黑幾乎蔓延到顴骨，襯得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睛更加深邃幽暗。
他穿著一身像是某種研究員或病號服的暗綠色長袍，袖口和衣襬沾染著不明汙漬。
黑髮有些凌亂，幾縷貼在汗溼的額角。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背脊微微佝僂，周身縈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鬱，但當他看到沈赤繁時，嘴角緩緩扯開一個弧度。
那笑容僵硬，缺乏溫度，像是肌肉記憶而非真情實感。
“歡迎光臨，無燼。”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輕快。
“還帶了小朋友？”墨將飲的目光落在黑貓身上，眼底掠過好奇，像是看到了甚麼新奇的玩具，“真可愛。”
“不過，帶著祂進我這裡，不怕被噪音吵到嗎？我這裡……可比不得那些安靜的地方。”
黑貓金瞳與他對視，尾巴尖兒輕輕擺動了一下，沒有叫，只是喉嚨裡發出極低的一聲“咕嚕”，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
沈赤繁沒接關於黑貓的話茬，直接問：“你想談甚麼。”
“急甚麼。”墨將飲眯了眯眼，“好不容易請你來一次，總得先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看看風景，呼吸一下我們第六世界的新鮮空氣——雖然味道差了點，但提神醒腦，保證讓你印象深刻。”
他說話還有點邏輯，甚至帶著點調侃，看上去精神狀態不錯。
但沈赤繁能感覺到，那清晰的表層之下，湧動著隨時可能崩壞的東西。
就像看似平靜的冰面，底下是湍急混亂的暗流。
“看過了。”沈赤繁語氣平淡，猩紅的眼眸鎖定了墨將飲，“直接點。”
“啊，一如既往的脾氣。”
墨將飲感慨，眼裡虛虛浮現出些許懷念（假的）
他抬起一隻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身後平臺中央一個類似電梯井的入口。
“這邊走。我的實驗室……在下面。”
沈赤繁邁步走上平臺，黑貓依舊蹲在他肩上，金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墨將飲。
平臺無聲啟動，載著他們垂直下降，穿透一層又一層光怪陸離的都市景象。
越往下，周圍環境越是“非人”。
金屬管道與蠕動肉壁交織，閃爍的螢幕顯示著不斷滾動的符號，偶爾有冰冷的機械臂或滑膩的觸鬚從旁掠過。
嘖，一如既往的掉s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