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尹淮聲偶爾敲擊鍵盤，偶爾低聲自語，偶爾調出新的資料。
沈赤繁則沉浸在內視中，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體內暗紅與漆黑交織的能量流，引導它們按照更穩定的軌跡執行。
黑貓的呼嚕聲成了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尹淮聲忽然開口。
“沈赤繁。”
沈赤繁睜開眼。
“關於那個戴青銅面具的存在……”尹淮聲的聲音有些遲疑，“你有甚麼感覺？”
沈赤繁沉默了一下。
“古老。空洞。執念很深。”
“執念？”
“對‘安靜’的執著。對‘擁有’的執著。”沈赤繁頓了頓，“祂想把我變成藏品。永恆的，不會動的，只屬於祂的藏品。”
尹淮聲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
他轉過身，蒼藍的眼眸裡掠過冷光。
“聽起來像某種收集癖。而且是非常極端的那種。”
“嗯。”
“純白迴廊如果真是監獄，那祂就是典獄長。典獄長通常不會對囚犯產生私人興趣，除非……”尹淮聲頓了頓，“除非那個囚犯很特殊。”
“我是鑰匙。”
“對。鑰匙能開門。而監獄最怕的，就是門被開啟。”尹淮聲的眼神銳利起來，“祂想控制你，是不是因為你有可能開啟純白迴廊裡的某扇門？放出不該放出的東西？”
沈赤繁想起那些繪製兇獸圖案的門。
想起屍骸的嘶吼。
想起巨大骨骸和鏽蝕鐐銬。
“有可能。”
“那就有意思了。”尹淮聲重新轉向螢幕，指尖快速敲擊，“如果純白迴廊關押的是錯誤或禁忌，那主系統為甚麼要讓你接觸那裡？是失誤？還是……有意讓你看到那些東西？”
沈赤繁眸色深沉：“有維穩的可能性。”
“維穩……”尹淮聲低聲咀嚼這個詞，“維持穩定。如果那些錯誤的存在本身就會破壞穩定，那關押它們是合理的。但為甚麼需要典獄長？系統自己不能管理嗎？”
他忽然想到甚麼。
“除非……那些錯誤的力量層級，高到系統無法完全控制。需要藉助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來看守。”
沈赤繁眼神微凝。
“你是說，那個戴面具的，可能比主系統更古老？”
“不一定更強大，但可能更古老。”尹淮聲分析，“主系統是遊戲的管理者，但遊戲本身可能建立在某個更古老的基底上。”
“純白迴廊也許是那個基底的一部分，典獄長是基底自帶的防禦機制。”
他頓了頓。
“而主系統，在嘗試利用這個機制，甚至操控它。”
沈赤繁想起在星空庭院裡聽到的那個恢弘聲音。
【臨時許可權授予。】
【允許進入——純白迴廊。】
那不是典獄長的聲音。
那是系統的聲音。
系統允許他進入。
為甚麼？
“測試。”沈赤繁緩緩道，“系統在測試我，也在測試典獄長。測試我對底層規則的觸動能力，測試典獄長對入侵者的反應。”
“以及，測試典獄長對鑰匙的態度。”尹淮聲接上，“如果典獄長選擇禁錮你，系統可能會獲得更多關於祂行為模式的資料。”
“如果典獄長放你走……那系統就知道，祂對你有著不同尋常的興趣。”
“興趣會變成弱點。”沈赤繁冷冷道。
“對。”尹淮聲點頭，“系統在收集所有存在的弱點。包括典獄長，包括奈亞，包括我們。”
他關閉螢幕，揉了揉太陽穴。
“棋局越來越複雜了。”
沈赤繁沒說話。
他只是輕輕撫摸著懷裡的黑貓，猩紅的眼眸深處暗流湧動。
黑貓似乎感覺到他的情緒，抬起腦袋，金瞳望向他，輕輕“咪”了一聲。
沈赤繁低頭看祂。
“喵嗚。”
“祂說甚麼。”尹淮聲問。
“祂說，不用擔心。”沈赤繁翻譯，“祂會一直在我身邊。”
尹淮聲沉默了一下。
“祂能做到嗎。”
“不知道。”沈赤繁答得誠實，“但祂會盡力。”
黑貓又“咪”了一聲，像是在肯定。
尹淮聲看著這一人一貓，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休息吧。”他說，“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沈赤繁點頭。
他抱著黑貓，走向房間內側的休息區。
尹淮聲則留在戰術屏前，繼續整理情報，制定計劃。
——
沈赤繁在尹淮聲的個人空間裡休整了三天。
這三天裡，黑貓幾乎寸步不離地黏著他。
睡覺時要蜷在他枕邊，吃飯時要蹲在他膝頭，連他去尹淮聲特製的修復液裡浸泡療傷時，黑貓也要蹲在容器邊緣，金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尾巴尖兒不安地晃動。
“你不用這麼緊張。”
沈赤繁從修復液中起身時，水珠順著他緊實的肌肉線條滑落。
他拿起毛巾，隨意擦了擦溼漉漉的黑髮，猩紅的眼眸看向那隻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小黑貓。
“我怕你又不見了。”黑貓仰著小腦袋，金瞳裡寫滿毫不掩飾的擔憂，“那個老古董很記仇的，祂肯定還盯著你。”
沈赤繁沉默了一下，彎腰把祂抱起來。
黑貓立刻把腦袋埋進他頸窩，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黏糊糊的。
“我會小心。”沈赤繁說，聲音很輕，像是在承諾。
黑貓小聲反駁：“但是我感覺你從來不知道小心是甚麼意思。”
沈赤繁：“…………”
沈赤繁揉了揉黑貓的小腦袋，然後無情的把祂從自己懷裡撕開，放到地上。
“我去洗澡。”他說。
黑貓：“…………”
肯定是故意的！！！
怎麼可以這麼對可愛的小貓咪！！！
沈赤繁洗完澡，穿上衣服，頂著溼漉漉的頭髮出來。
他隨手拿起新的毛巾擦頭髮，腦子不停的在思考。
枉死城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那是兩天前的事情，他站在監控前看見的——尹淮聲透過第一世界許可權接入的有限畫面。
曲微茫斬斷祭壇十萬冤魂和那個聲音的因果線，蘇渚然製造幻術屏障隔絕外部怨念，並且干擾聲音可能殘留在祭壇的感應。
而黎戈，一直在主動維持與那個聲音的聯絡，等待曲微茫斬斷最後一根因果線時，祭壇深處來自“聲音”的迴響。
引蛇出洞。
魯莽，但有效。
那個聲音真的來了。
黎戈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是結果是好的——他得到了“聲音”老巢的情報。
不在任何一個已知副本里，而是像一個寄生蟲一樣依附在純白世界的底層規則上。
主系統也知道聲音的存在，但是一直沒清理——要麼是清理不掉，要麼是故意養著。
而結合黎戈曾經在聲音的那片“海”裡看到的東西，所有人都傾向於後者。
在他們脫離枉死城之後，任務結算也出來了。
【強制協作任務《清理枉死城》完成。】
【完成度：100%】
【獎勵結算：審查記錄暫緩歸檔，功過相抵。各獲得積分5000點，特殊道具兌換資格x1。】
【備註：檢測到阡歾魔尊靈魂汙染指數上升17%，建議立即接受淨化治療。】
沈赤繁閉了閉眼。
“怎麼不吹頭髮？”
尹淮聲的聲音傳來，帶著點擔憂。
沈赤繁睜開眼睛，轉頭看他，點頭：“我現在去吹。”
尹淮聲也點頭，越過沈赤繁走向戰術準備室。
沈赤繁低頭看了眼纏在自己腳邊的黑貓，貓尾巴豎的直直的，勾上他的小腿，金瞳無辜的看著他。
沈赤繁試圖邁步，黑貓立刻黏糊糊的貼上來。
沈赤繁：“…………”
他感到和現實一樣的頭疼。
沈赤繁試圖交流：“我要去吹頭。”
黑貓軟軟“喵”了一聲，沈赤繁感覺自己頭髮幹了。
沈赤繁：“…………”
“不要在這裡使用能力。”
黑貓乖乖點頭。
沈赤繁把手上的毛巾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彎腰抱起黑貓，也走向戰術準備室。
他開啟門，看見尹淮聲依然站在那佔據著一整面牆的戰術態勢圖前。
聽見沈赤繁進來的動靜，尹淮聲淡淡開口。
“你該去見見蕭鏡川了。”
沈赤繁沉默。
“拖下去沒意義。”尹淮聲語氣平靜，“他遲早要知道。”
“與其讓他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捲入，不如現在給他選擇權。”
“選擇權。”沈赤繁重複這個詞，猩紅的眼眸裡沒甚麼情緒，“他有得選嗎？”
“沒有。”尹淮聲答得乾脆，“但你可以讓他覺得自己有。”
沈赤繁看了他兩秒，彎腰輕柔的把黑貓放在地上，轉身走向門口。
黑貓跟上去。
“要我陪你嗎？”童音問。
“不用。”沈赤繁說，“留在這裡。”
黑貓停下腳步，金瞳望著他，尾巴輕輕晃了晃。
“那你要小心。”祂說，“別太兇。”
“會嚇到小孩子。”
沈赤繁沒回應，在門邊牆上的電子屏上操作了一下，推門離開。
門外，被他直接連線到了界主共享空間。
這裡的普通休息區在另一側，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在組織語言。
怎麼開口？
說“你可能會做噩夢，夢裡會出現一座沉沒的城市，那是我要找的線索”？
還是說“你有用，所以我需要你配合，但配合的結果可能是瘋掉或死掉”？
哪一種都糟糕透頂。
沈赤繁煩躁地蹙起眉。
他討厭這種需要解釋和安撫的場合。
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但至少乾脆。
走到休息區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他能聽見裡面的聲音。
“……你真的沒事嗎？”是蕭鏡川，聲音裡帶著不安，“你都調息好久了。”
“沒事。”趙綏沈的聲音傳來，還算平穩，“就是靈魂震盪需要靜養。你們別擔心。”
“可是……”蕭鏡川頓了頓，“四哥他……會不會生我們的氣？要不是我們，你也不會……”
“你想多了。”趙綏沈打斷他，語氣有點無奈，“哥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真要生氣，也是氣我太莽撞。”
“但是……”
“沒有但是。”趙綏沈的聲音嚴肅起來，“鏡川，聽著。在純白世界，自責和愧疚是最沒用的東西。事情發生了，就解決。解決不了，就承受。但別把時間浪費在‘如果’上。”
門外，沈赤繁眼神微動。
蕭鏡川不說話了。
幾秒後，他小聲問：“綏沈哥，四哥他……以前也經常這樣嗎？一個人去很危險的地方，然後……”
“經常。”趙綏沈答得很快，“他是界主。界主就是幹這個的。或者說，玩家都是這樣。”
“你不擔心嗎？”
“擔心。”趙綏沈說，“但擔心沒用。我能做的，就是儘快變強，強到下次能跟他一起去，而不是在這裡等。”
蕭鏡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也想變強。”
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沈赤繁推門進去。
房間裡的對話戛然而止。
蕭家六人都在，或坐或站，看見他進來，全都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蕭鏡川更是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四、四哥……”
沈赤繁沒應聲，猩紅的眼眸掃過房間，最後落在蕭鏡川臉上。
“出來。”他說，轉身就走。
蕭鏡川愣了兩秒，慌忙跟上去。
趙綏沈想說甚麼，但沈赤繁一個眼神掃過去，他立刻閉嘴，只是眼神裡寫著擔憂。
墨將玖安靜地坐在角落，平靜地看著這一幕，沒甚麼反應。
走廊裡，沈赤繁走在前，蕭鏡川跟在後面，隔了兩步距離。
少年的腳步聲很輕，呼吸有些亂。
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觀景臺——這裡模擬著蒼白庭院外部的景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恆不變的慘白天空和錯落的建築輪廓。
沈赤繁停下，轉身。
蕭鏡川也跟著停下，低著頭，不敢看他。
“抬頭。”沈赤繁說。
蕭鏡川慢慢抬起頭，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眸時，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沈赤繁看著他。
十八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青澀，眼神裡有恐懼，有依賴，還有某種笨拙的堅定。
他在模仿趙綏沈，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勇敢，但顫抖的指尖出賣了他。
“怕我？”沈赤繁問。
蕭鏡川用力搖頭，又點頭，最後小聲說：“……有點。”
“為甚麼。”
“因為……因為四哥很厲害。”蕭鏡川聲音越來越低，“而且，我總覺得……我拖累了四哥。”
沈赤繁沒接話，依然看著他。
這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他膽小，衝動，有時顯得愚蠢，卻又有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單純和依賴。
沈赤繁本不想把他卷得更深、更深。
但命運從來不給選擇題。
他沉默一下，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死寂的庭院。
“你沒有拖累我。”他開口，聲音沒甚麼起伏，“你是我在現實的錨點。這是規則層面的聯絡，不是你的錯。”
蕭鏡川愣住了。
“錨點……是甚麼意思？”
“意味著你和我的命運被綁在一起。”沈赤繁轉過身，猩紅的眼眸鎖住他，“我在純白世界的行動，可能會影響你。反之亦然。”
但蕭鏡川不能完全影響沈赤繁——這畢竟不是靈魂契約。
這點沈赤繁沒說。
蕭鏡川臉色白了白。
“那……那綏沈哥他們……”
“他們也是。”沈赤繁說，“但你和他們不同。你是普通人，沒有自保能力。一旦被捲入高階副本或規則衝突，死亡率百分之百。”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殘酷。
蕭鏡川的嘴唇顫了顫，但沒退縮。
“那……那我能做甚麼？”他問，聲音發緊，“我不想只是……等著被保護。”
沈赤繁沉默了幾秒。
“你可能會開始做噩夢。”他說，“夢裡會出現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一座沉沒的城市，扭曲的建築，還有……”
他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詞：“難以理解的存在。”
蕭鏡川眼睛微微睜大。
“那是……甚麼？”
“一個副本的入口。”沈赤繁沒有隱瞞，“我需要透過你的夢境，定位那個入口。”
“為甚麼是我？”
“因為你是錨點。”沈赤繁重複，“而且，你在模擬副本里活下來了。你的靈魂對超自然存在有潛在的適應性。”
蕭鏡川消化著這些話。
幾秒後，他問：“如果……如果我真的夢到了，會怎麼樣？”
“我會進入那個副本。”沈赤繁說，“你可能會被部分捲入。夢境的汙染會侵蝕你的意識，嚴重的話，會瘋。”
他說得很平靜。
蕭鏡川的臉色更白了。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依舊看著沈赤繁。
“如果……如果我不配合呢？”
“你可以不配合。”沈赤繁說，“我會想辦法遮蔽你的夢境，或者切斷錨點聯絡。但切斷的代價是，你可能失去部分記憶，或者靈魂受損。”
又是選擇。
沒有選擇的選擇。
蕭鏡川苦笑了一下。
“四哥，你其實……不用告訴我這些的。”他輕聲說，“你可以直接利用我。反正我也反抗不了。”
沈赤繁看著他。
“我討厭麻煩。”他最終說，“但更討厭不清不楚的犧牲。”
蕭鏡川怔住了。
他看著沈赤繁，看著那雙猩紅的眼眸裡一如既往的冰冷，但那冰冷下面，似乎有那麼一點屬於“人”的溫度。
不是因為善良或憐憫。
只是因為——他不喜歡。
不喜歡利用得不明不白，不喜歡犧牲得糊里糊塗。
就這麼簡單。
蕭鏡川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一直都誤解了沈赤繁。
這個人不是冷漠，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壓縮成了最基礎的準則：該做的做，不該做的不做。保護該保護的，清除該清除的。
至於中間那些複雜的情緒和糾葛，他懶得理會，也懶得偽裝。
可就是這樣，反而讓人覺得真實。
因為他經歷過太多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偽裝對他已經沒有用了。
可蕭鏡川記得這個哥哥是和他一母同胞的。
沈赤繁和他一樣，也才十八歲。
“我配合。”蕭鏡川說，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不管要做甚麼，我配合。”
沈赤繁眼神微動。
“想清楚了？”
“嗯。”蕭鏡川點頭，“反正……就算我不配合，四哥你也會找到別的辦法吧？那不如讓我來。至少……至少我能幫上忙。”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很小：“我不想只是……看著。”
沈赤繁沒說話。
他看著蕭鏡川，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屈起指節，在蕭鏡川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傻。”
蕭鏡川捂著額頭，有點懵。
沈赤繁已經轉身往回走。
“回去休息。”他說，“今晚開始，記錄你的夢境。任何異常，立刻告訴趙綏沈。”
蕭鏡川愣愣地“哦”了一聲，看著沈赤繁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跟了上去。
他們在交叉口分開。
蕭鏡川在沈赤繁的注視下回到房間。
片刻後，沈赤繁才抬腳往相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