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的時間流逝的很緩慢。
沈赤繁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靜。
一種連心跳聲都顯得突兀的絕對寂靜。
隨後是觸感——身下平滑如鏡的冰涼平面,彷彿躺在最深最黑的湖底仰望夜空。
他睜開眼。
猩紅的眼眸倒映著緩慢旋轉的深紫色天幕,以及其上那些呼吸般明滅的光點。
記憶如同破碎的鏡面,在意識深處快速拼合。
純白迴廊。無窮的房間。青銅面具。刺穿胸膛的手。瀕死的冰冷。
以及最後那聲貓叫。
沈赤繁猛地坐起身。
動作牽動了尚未完全彌合的隱痛,他悶哼一聲,右手下意識捂住左胸——那裡衣物破損,但面板完好,只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疤痕。
他還活著。
不僅活著,身上的傷勢已奇蹟般癒合大半,連靈魂深處因規則衝擊和過度消耗帶來的撕裂感也緩和了許多,只是依舊虛弱。
界主許可權在這裡感知不到,與蒼白庭院的聯絡也徹底斷絕。
但靈魂契約還在。
耳後紋身傳來的溫熱平穩恆定,像一盞孤燈,提醒他尹淮聲還在另一端等待。
時間……過去了多久?
他強迫自己冷靜,迅速掃視四周。
黑色鏡面般的地平線延伸至無限遠,天幕低垂流轉。
這裡不是已知的任何地方——不是副本,不是蒼白庭院,不是現實,也不是純白迴廊。
是那隻貓的領域。
祂救了他。
代價呢?
沈赤繁從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庇護,尤其是在純白世界。
即便對方是神,是與他有契約的存在,但“契約”本身,就是最明確的交易。
“咪嗚。”
細軟的叫聲從腿邊傳來。
沈赤繁低頭。
巴掌大的黑貓正蜷在他腿側,金瞳在昏暗光線下璀璨得近乎灼眼,此刻仰著小腦袋看他,尾巴尖兒輕輕晃了晃。
“你醒啦!”童音清脆,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沈赤繁看著祂,沉默了幾秒。
“……你帶我出來的?”
“當然是我!”黑貓挺起小胸脯,語氣裡帶著點“快誇我”的得意,隨即又垮下來,金瞳裡浮起擔憂,“你差點就留在那裡了……”
“那個老古董和我不一樣,壞得很,祂想把你藏起來,藏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黑貓還在話裡暗戳戳踩了那個未知存在一腳。
沈赤繁沒接話。
他想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想問“你做了甚麼”,想問“那個戴面具的到底是甚麼”。
他甚至想問“你怎麼去了現實又回到純白世界”,問“你想要做甚麼”。
但最終,他只是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黑貓毛茸茸的頭頂。
“謝謝。”
很輕的兩個字。
黑貓耳朵抖了抖,隨即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主動用腦袋蹭他的手指。
“不用謝……你是我的契約者嘛。”
祂蹭夠了,又抬起爪子,輕輕拍了拍沈赤繁的手背,金瞳認真地看著他。
“但是,你不能再去那裡了。那裡很危險,比任何副本都危險。”
“那個老古董和純白世界一樣古老。”
“祂不遵循遊戲的規則,祂本身就是規則的一部分——而且是囚禁與停滯的那部分。”
沈赤繁的手指頓住。
“囚禁與停滯?”
“嗯。”黑貓在他身邊踱了兩步,尾巴低垂,“純白迴廊……不是給人走的地方。”
“那裡關著很多‘錯誤’,很多在時間誕生之初就被判定為‘不該存在’的東西。那些門上的圖案不是裝飾,是封印的標識。”
“那個戴面具的,是看守,也是典獄長。”
“祂不喜歡變化,不喜歡熱鬧,就喜歡把東西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一放就是很久很久。”
“你這種活蹦亂跳還會拆家的,祂最喜歡了——抓到了就關起來,關到你不跳了為止。”
祂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低落。
“祂覺得外面太吵,太亂,覺得把你關在永恆的寂靜裡才是對你好。”
沈赤繁扯了扯嘴角。
一個諷刺的弧度。
“我不需要那種‘好’。”
“我知道。”黑貓跳上他的膝蓋,金瞳直視著他的眼睛,“所以我把你帶出來了。”
“但是……”
祂頓了頓,聲音變小了些。
“你昏迷的時候,我檢查過了。你身上有祂留下的印記……雖然很淺,但就像在書頁上折了一個角,祂隨時可以順著這個‘折角’找到你。”
沈赤繁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並不意外。
那種層次的存在,怎麼可能輕易放走觸手可及的“藏品”。
“能清除嗎?”
黑貓歪了歪頭,金瞳裡光芒流轉,像是在進行某種深層次的探查。
片刻後,祂搖了搖頭,耳朵耷拉下來。
“暫時不行。印記嵌在你的靈魂表層,和你的破壞本源有些微糾纏。強行剝離會傷到你……而且可能會立刻驚動祂。”
祂用爪子懊惱地拍了拍沈赤繁的膝蓋。
“都怪我……如果我能更早察覺,如果我當時在你身邊……”
“不關你的事。”沈赤繁打斷祂,聲音平靜,“是我自己闖進去的。”
他從不將責任推給別人。
尤其是對這隻某種意義上算是“救”了他無數次的黑貓。
黑貓不說話了,只是把腦袋埋進他掌心,悶悶地“咪”了一聲。
沉默在靜謐的神國裡蔓延。
沈赤繁抬起頭,望向那片緩慢旋轉的深紫色天幕。
這裡很安全。
安全到令人窒息。
沒有殺戮,沒有任務,沒有步步緊逼的規則和陰謀。
只有永恆的夜色,和一隻黏人的小貓。
但他不能留在這裡。
尹淮聲在等他的訊息。
二十四小時的死線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每一分流逝都在將尹淮聲推向瘋狂的邊緣。
趙綏沈還需要他。
主系統的審查、枉死城的任務、“門”的謎團……所有麻煩都還在發酵。
他必須回去。
“送我回去。”
沈赤繁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黑貓猛地抬起頭,金瞳瞪圓了。
“不行!”
祂幾乎是喊出來的,童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和憤怒。
“你傷還沒好全!外面那麼危險!那個老古董還在盯著你!還有純白世界的主系統,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門’和藏在暗處的傢伙——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沈赤繁沒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祂,猩紅的眼眸裡沒有動搖,也沒有懇求,只有一片沉靜的決意。
黑貓在他這樣的目光下,氣勢漸漸弱了下去。
祂垂下腦袋,耳朵貼著頭皮,尾巴也蜷了起來,聲音變得又輕又委屈。
“……非走不可嗎?”
“嗯。”
“就算可能會死?”
“嗯。”
黑貓不說話了。
祂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赤繁以為它不會再開口。
然後,祂忽然抬起頭,金瞳裡有甚麼東西沉澱下去,變得格外明亮而堅定。
“那我跟你一起。”
沈赤繁怔了一下。
“你不能——”
“我能!”黑貓打斷他,童音斬釘截鐵,“我是你的契約神明,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而且……”
祂頓了頓,金瞳裡閃過狡黠。
“那個老古董的印記,我雖然不能清除,但可以暫時遮蔽。”
“用我的氣息包裹你,能騙過祂一段時間——前提是你不主動踏入純白迴廊那種地方。”
沈赤繁看著祂。
看著這隻巴掌大、看起來一捏就碎的小貓,看著祂眼裡毫不作偽的認真和固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個瀕臨崩潰的傳說類副本里,他渾身是血地倒在祭壇邊,幾乎要被瘋狂的信仰洪流吞沒。
是這隻貓,從陰影裡走出來,舔了舔他的傷口,又蹭了蹭他的臉。
然後,用那雙金瞳安靜地看著他,然後歪了歪頭,說。
“你要不要……和我訂個契約?”
那時候他以為祂只是副本里某個特殊的NPC,一個或許能提供線索或幫助的“奇遇”。
可他其實心裡清楚,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存在——但是,那又怎麼樣?
他必須要活下去。
所以他答應了。
後來才知道,他到底和甚麼樣的存在綁在了一起。
“……你會很危險。”沈赤繁最終說。
“你更危險。”黑貓反駁,理直氣壯,“而且,我說了要護住你。”
“神明說話要算話。”
沈赤繁不說話了。
他知道勸不動。
他伸手,將祂從膝蓋上抱起來,託在掌心。
黑貓乖順地蜷在他手裡,金瞳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甚麼時候走?”祂問。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