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聽多了類似的話,這些古老的存在在如何對待他這件事上意外的默契——都是些曖昧不清的態度。
猩紅的眼眸在青銅面具上停留半秒,然後迅速垂下,避開了那片虛無的黑暗。
任何多餘的視線接觸都可能成為聯絡的橋樑,在這種存在面前,必須儘可能減少被捕捉和鎖定的可能。
他沉默地站著,全身肌肉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但表面看起來卻異常順從。
面具後的存在似乎對他的乖巧很滿意。
那隻冰冷的手掌再次抬起,這次沒有觸碰他的臉,而是輕輕落在他頭頂,揉了揉他漆黑的髮絲。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繾綣的意味,像是在撫摸一隻終於不再齜牙的野貓。
沈赤繁沒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指尖偶爾擦過頭皮,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是身體對極度危險的本能預警。
沈赤繁忍。
他在心裡默數,一秒,兩秒,三秒……
估算著對方放鬆警惕的瞬間,以及自己再次掙脫的可能。
“你在想甚麼?”溫和的聲音貼近了些,帶著探究的好奇,“想怎麼逃?還是……在計算怎麼對付我?”
沈赤繁心裡一凜,但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青銅面具,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你是誰?”
“我?”面具後的聲音笑了,非男非女的音色裡漾開愉悅的漣漪,“我是這裡的主人。”
“這裡”指的是純白迴廊,還是整個純白世界更深層的東西?
沈赤繁捕捉著話語裡的資訊,繼續問:“只有你一個?”
“現在,”那聲音頓了頓,指尖在他髮梢輕輕繞了一圈,“有你了。”
沈赤繁臉色沒變。
但這句話裡的意味太深了。
不是“來了”,是“有了”。
就好像他不是闖入者,而是一件新獲得的藏品,一個被納入所有物的存在。
沈赤繁覺得自己無時無刻都在遇到麻煩,而且一個麻煩比一個麻煩大。
雖然有些是他自己作出來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存在的層級和目的都遠超出他之前的預估。
不是奈亞那種喜歡玩弄過程、享受情緒變化的型別,這個存在更直接,也更具有“佔有”性質。
他必須離開這裡。
立刻,馬上,迫不及待!!!
但硬來不行。
這個空間在響應對方的意志,他就像落在蛛網上的飛蟲,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需要策略。
需要一種配合。
沈赤繁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飛速掠過的冷光。
他放棄了一部分抵抗的姿態,肩膀微微放鬆,雖然依舊挺直,但不再像繃緊的弓弦。
“這裡,”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是甚麼地方。”
“家。”對方回答得很自然,手掌從他頭頂滑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你的新家。”
沈赤繁沒接這個話茬,轉而問道:“那些門,那些圖案,有甚麼意義。”
“裝飾。”對方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或者,是過去的記錄。一些不太聽話的小東西,被封在裡面了。時間太久,我也快忘了。”
被封在裡面?山海兇獸?還是……別的甚麼?
沈赤繁沒有深究,現在需要的是資訊,是規則,是可能的漏洞。
“我要怎麼離開。”他直接問。
搭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緊。
“離開?”面具後的聲音沉了沉,帶著點不贊同的意味,“為甚麼想離開?外面那麼亂,那麼吵。”
“這裡有我,很安靜,很安全。”
安全?沈赤繁幾乎想冷笑。
被一個不明底細,而且顯然危險至極的存在圈禁,這叫安全?
但他壓下了所有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我還有事要做。”
“那些事,不重要。”對方的手順著他的肩膀滑到手臂,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脈搏上,像是在感受他心跳的頻率,“留在這裡,陪著我。不好嗎?”
他能說不好嗎?
沈赤繁敢保證自己說出口的下一秒就會失去意識。
他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對方指尖下跳動,平穩,有力,沒有洩露一絲一毫的緊張。
他控制得很好。
“外面有人在等我。”他說,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感情,只是陳述事實。
“等你的那個小傢伙?”面具後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回憶了一下,“第一世界的那個軍火庫?還有你養的那個孩子?”
沈赤繁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對方知道尹淮聲,知道趙綏沈。
這意味著甚麼?
這個存在能觀測到純白世界表層的事情?還是透過別的途徑?
眼前這個存在……到底是誰?
還是說,是……主系統?
“他們很好。”對方繼續說,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但那是外面的事。”
“在這裡,你只需要想著我就好。”
沈赤繁沉默了幾秒,感覺自己被騷擾了。
他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在微微加重,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強調。
對方在等待他的回答,等待他的“順從”。
時間在流逝。
距離二十四小時的期限又近了一些。
不能再拖了。
沈赤繁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覆在了對方握住他手腕的那隻冰冷的手上。
這個動作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示弱的意味。
面具後的存在似乎頓了一下。
然後,沈赤繁發力了。
他將體內殘餘的那股融合了鬼新郎身份和破壞法則的新力量,毫無保留地順著接觸點,狠狠灌入對方的手掌。
那股力量的本質是“破壞”與“侵蝕”,是強行嵌合的扭曲產物,連沈赤繁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
此刻被他當成一次性的炸彈引爆,只為製造一剎那的衝擊和混亂。
“嗤——!”
暗紅與漆黑交織的能量在接觸點炸開,發出類似腐蝕的聲響。
青銅面具後的黑暗似乎波動了一瞬,握住沈赤繁手腕的那隻手條件反射地鬆開了些許。
就是現在!
沈赤繁猛地抽回手,身體向後急退的同時,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這個房間裡離他最遠的一扇門——那扇繪製著“諸懷”圖案的門。
這次,空間沒有被完全封鎖。
或許是因為那股混亂力量的干擾,或許是因為對方沒料到他還有餘力且如此果斷。
手指扣住門板邊緣,發力,橫向推開。
門後是另一個空房間。
沈赤繁閃身沒入,反手就要關門,試圖切斷可能的追蹤。
然而,就在門即將合攏的瞬間,一隻蒼白的手從逐漸變窄的門縫中探了進來,輕輕按在了門板上。
門,停住了。
沈赤繁瞳孔驟縮,毫不戀戰,立刻放棄關門,轉身撲向這個新房間的另一扇門。
他連續推開三扇門,穿過了三個房間,每一次都選擇圖案看起來最兇戾、氣息最古老的門,試圖用這些門本身可能蘊含的“兇性”來干擾或阻擋身後的追逐。
腳步聲沒有立刻響起。
那個存在似乎沒有立刻追來。
但沈赤繁的心沒有絲毫放鬆。
他知道,對方不是追不上,可能只是不想立刻結束這場“遊戲”。
果然,在他踏入第四個房間時,那個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彷彿就貼在他耳邊低語,又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
“壞孩子……”
聲音裡聽不出怒氣,反而帶著一種更濃的愉悅和嘆息。
“要自己躲好哦。”
沈赤繁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若是再被抓到,”那聲音悠悠地補充,每一個字都敲在他的神經上,“我可是會將你藏起來的。”
“藏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包括你自己。
最後這句話沒有說出來,但沈赤繁聽懂了那未盡的意味。
他的眼神更冷,動作卻沒有絲毫慌亂。
既然對方把這場追逐定義為“捉迷藏”,那他就利用這個規則。
他開始有意識地改變移動模式,不再只是盲目地快速穿行,而是開始觀察。
觀察每個房間四扇門上兇獸圖案的“兇戾”程度,觀察門板木質紋理的細微差異,觀察光線是否有微弱的明暗變化。
他在尋找規律,尋找異常,尋找這個看似無限迴圈的迷宮中,可能存在的“節點”或“邊界”。
同時,他分出一部分心神,全力感應著耳後的靈魂契約紋身。
聯絡比之前更微弱了,像風中殘燭,彷彿隔著無數層厚重的帷幕。
但他還是能隱約捕捉到另一端傳來的屬於尹淮聲的平穩而堅定的靈魂波動。
生生還在等他。
小沉也還需要他。
他必須活著出去。
必須。
時間感在這裡更加模糊。
沒有日月星辰,沒有飢餓睏倦,只有永恆重複的房間。
沈赤繁只能透過心跳和呼吸來粗略估算。
大約又過了兩個小時,或者更久?
期間,那輕柔的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低笑,時而遙遠,時而迫近。
有時他剛推開一扇門,就能感覺到身後房間若有若無的注視。
沈赤繁知道自己需要思考,觀察,然後等待。
等待一個機會。
一個或許只存在理論中的破局機會。
終於,在不知穿過了第幾十個還是上百個房間後,沈赤繁再次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不是發現了異常的門。
而是他放置的標記——那些纖維小球——重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在一個房間地板角落的縫隙中,他看到了自己最初放置的那條黑色的纖維。
他回到“起點”了。
不,不完全對。
房間的門上圖案並非最初的“饕餮”等,而是“蠱雕”、“山犭軍”、“猼訑”和“軨軨”。
圖案不同,但位置……
他快速回憶,這個房間的格局,四扇門相對於標記的位置,和他放置第一個標記的房間完全一致。
空間迴圈,但不是簡單的平面迴圈。
是立體的?還是……時間線上的迴圈?
沈赤繁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條黑色纖維。
他站起身,猩紅的眼眸掃過四扇門。
那麼,接下來怎麼走?
繼續隨機推開一扇門,進入下一個迴圈?
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繪製著“軨軨”圖案的門上。
“軨軨”在山海經中記載是“其狀如牛而虎文,其音如欽,其名曰軨軨,其鳴自叫,見則天下大水”的兇獸,是難得的形象更具真實性的存在。
直覺告訴他,這扇門後,或許有點不同。
而幾乎同時,那熟悉的腳步聲,再一次從很近的地方響起。
就在隔壁房間。
並且,正在向這個房間靠近。
沈赤繁不再猶豫,他走向“軨軨”門,手指扣住邊緣,推開。
門後,依舊是空房間。
但就在他踏入這個新房間的瞬間,異變陡生。
四扇門上的兇獸圖案——這次是“狍鴞”、“犀渠”、“何羅”和“鵸鵌”——突然同時亮起了暗沉的血色光芒!
緊接著,房間的四壁、天花板、地板,開始浮現出無數扭曲蠕動的陰影。
那些陰影掙扎著,似乎想要從木質結構中掙脫出來,發出無聲的尖嘯。
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而壓抑,濃重的血腥味和瘋狂的囈語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沈赤繁立刻意識到,他觸動了某種“防禦機制”或者“陷阱”。
是因為他選擇了特定的門?
還是因為他回到了“起點”附近?
亦或是那個追逐他的存在,覺得遊戲該進入下一階段了?
沒有時間細想。
離他最近的那扇“狍鴞”門猛地向內炸開,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暴力撞碎。
木屑紛飛中,一團由無數蠕動血肉和骨刺構成的、勉強能看出“狍鴞”輪廓的怪物,嘶吼著撲了出來。
它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佈滿螺旋鋸齒的大口,腥臭的涎水滴落,腐蝕著地板。
沈赤繁側身避過撲擊,右手並指如刀,暗紅能量在指尖凝聚,狠狠斬向怪物的側頸。
“噗嗤!”
怪物痛吼,身體劇烈扭動,傷口處噴濺出暗綠色的膿液。
沈赤繁迅速後退,避開膿液。
餘光掃過其他三扇門——它們也在劇烈震動,門板扭曲變形,顯然裡面的東西也要出來了。
不能被困在這裡。
沈赤繁目光鎖定對面那扇“鵸鵌”門。
圖案上的“鵸鵌”是三首六尾的怪鳥,此刻那門板上的圖案正在瘋狂閃爍,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他身形如電,朝著“鵸鵌”門衝去,同時左手在身前虛劃,數道暗紅能量刃激射而出,斬向“狍鴞”怪物和另外兩扇蠢蠢欲動的門,試圖干擾和阻擋。
“鵸鵌”門在他衝到面前的瞬間,自行向內開啟。
門後,不是房間。
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階。
石階狹窄,僅容一人透過,兩側是溼滑的石壁,深不見底。
一股更陰冷的氣息從下方湧上來。
身後的房間裡,另外兩隻形態各異的兇獸怪物已經破門而出,與“狍鴞”一起,嘶吼著朝他撲來。
沈赤繁一步踏下石階。
在他身影沒入石階下的黑暗時,身後房間的門轟然關閉,將怪物的咆哮隔絕在外。
石階很長,盤旋向下。
光線極其昏暗,只有石壁某些苔蘚類生物散發出微弱的慘綠色熒光,勉強勾勒出階梯的輪廓。
空氣潮溼陰冷,帶著濃郁的陳腐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冰渣。
沈赤繁腳步放輕,但速度不減,快速向下移動。
感知最大限度鋪開,警惕著下方可能出現的任何東西。
這裡的氣息和上面的“純白迴廊”截然不同。
上面是平整、死寂、規則的囚籠,這裡則粗糙、陰森、帶著一種蠻荒的混亂感。
像是監獄的地下層,封存更危險“東西”的地方。
石階終於到了盡頭。
腳下不再是臺階,而是一片由巨大石板鋪就的地面。
空間開闊了許多,慘綠色的熒光來源於牆壁和地面上大片大片類似菌毯的發光苔蘚,光線勉強照亮了中央區域。
沈赤繁站在石階出口,猩紅的眼眸快速掃視。
廳堂很大,至少有上千平米,高不見頂,隱沒在濃稠的黑暗裡。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形態怪異的巨大骨骸,有的像放大了數十倍的獸類,有的則完全無法辨認。
在一些骨骸旁邊,還能看到鏽蝕的疑似金屬鐐銬的殘骸,深深嵌入地面或骨骼之中。
這裡果然像是某種囚牢或處刑場。
而在廳堂的最深處,靠牆的位置,沈赤繁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由暗金色金屬和某種黑色玉石構築的巨大王座。
王座造型古樸猙獰,扶手是兩條盤旋的黑龍,龍首怒張,朝向王座前方。
椅背極高,上面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無數跪拜的微小身影。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黑袍、低垂著頭、一動不動的人。
他的雙手被暗金色的鎖鏈束縛在扶手上,鎖鏈另一端沒入王座後方黑暗的牆壁中。
黑袍多處破損,露出下面蒼白乾枯的面板,像是已經在這裡坐了無數歲月。
沈赤繁沒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原地,感知如同觸角般小心翼翼地向王座延伸。
沒有生命氣息。
沒有能量波動。
像是一具風乾了千萬年的屍骸。
但能坐在這裡,被如此鄭重地束縛,絕不可能是普通的屍體。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那些暗金色的鎖鏈上。
鎖連結串列面流淌著難以察覺的符文光暈,那是一種充滿鎮壓意味的規則力量。
被封印的神?魔?還是別的甚麼?
他忽然想起上面那個存在說的話——“一些不太聽話的小東西,被封在裡面了。”
難道指的就是這裡?
那麼,這個坐在王座上的是誰?
是“小東西”之一,還是別的?
沈赤繁沒有冒然探究。
他的目標是離開,不是解開這裡的秘密。
他移開視線,開始觀察廳堂的其他部分,尋找可能的出口或向上的通路。
廳堂除了他下來的石階,似乎沒有其他明顯的出入口。
牆壁是天然的石壁,覆蓋著厚厚的發光苔蘚。
難道要原路返回?上面房間的怪物不知道散了沒有,而且那個戴面具的存在很可能還在上面“守株待兔”。
就在沈赤繁快速思考時,一個極其嘶啞乾澀的聲音,忽然在他意識中直接響起。
“……鑰……匙……”
沈赤繁身體瞬間繃緊,猩紅的眼眸猛地看向王座方向!
王座上的那具“屍骸”,依舊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但聲音確實是從那裡傳來的。
不是透過空氣震動,是直接的精神低語。
“過來……”
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痛苦和一種扭曲的渴望。
“放我……出去……”
沈赤繁眼神冰冷,沒有任何回應,反而向後退了半步,更加警惕。
“我可以……幫你……”嘶啞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誘惑,“幫你……離開……這裡……”
“那個瘋子……祂困不住你……”
“只要你幫我……解開鎖鏈……”
沈赤繁依舊沉默。
他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尤其在這種地方。
任何許諾的背後,都必然標好了價碼,而且往往是無法承受的代價。
“你……不信……”屍骸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抗拒,聲音變得有些焦躁,“祂……在騙你……這裡……不是家……是牢籠……”
“祂把……所有……不聽話的……都關在這裡……”
“你也……會被……關起來……”
“永遠……”
這些話和上面那個存在的話語形成了鮮明的對立。
一個說是“家”,一個說是“牢籠”。
一個要“藏起來”,一個說“關起來”。
沈赤繁誰都不信。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裡危機四伏,無論是上面的“主人”,還是這個被鎖住的“囚徒”,都極度危險。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巨大的骨骸和鏽蝕鐐銬。
這裡顯然發生過慘烈的戰鬥或鎮壓。
這個囚徒的力量恐怕遠超想象,否則不會被如此嚴苛地封印。
幫他解開鎖鏈?無異於釋放一頭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兇獸。
第一個遭殃的恐怕就是自己。
“條件。”沈赤繁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他需要資訊,哪怕是假的,也能幫助他拼湊真相。
“很簡單……”屍骸的聲音似乎因為他的回應而振奮了一些,“你的血……一滴……就好……”
“帶有……破壞本源……的……血……可以……腐蝕……鎖鏈……”
“一滴……就夠了……”
血?沈赤繁眼神微凝。
他的血確實特殊,蘊含著他作為第九世界界主和破壞法則本源的力量。
對方能感知到這一點,不奇怪。
但一滴血就能腐蝕這種級別的封印鎖鏈?
要麼是對方誇大其詞,要麼就是他的血對這裡的封印有某種特殊的剋制或“鑰匙”作用。
風險太高。
而且,他怎麼確定對方脫困後不會翻臉?
“我如何信你。”沈赤繁問。
“我……可以……先給你……報酬……”屍骸的聲音更加急切,“一個……秘密……關於……怎麼離開……這裡的……秘密……”
沈赤繁沒說話,等待下文。
屍骸說話卡卡頓頓,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沈赤繁只能耐下心去聽。
“這個……空間……不是……無限的……”屍骸斷斷續續地說,“它有一個……核心……”
“上面……那些房間……是……迷宮……也是……障眼法……”
“真正的……出口……不在……房間……裡……”
“在……時間……裡……”
時間?沈赤繁蹙眉。
“這裡……的……時間……是……扭曲的……迴圈的……”
“找到……時間……迴圈的……節點……打破它……”
“就能……看到……真正的……路……”
時間迴圈的節點?
沈赤繁回想起自己回到“起點”附近的感覺。
還有那些房間看似隨機卻又彷彿隱含規律的門。
或許這個囚徒沒有完全說謊。
“節點在哪裡。”沈赤繁問。
“我……告訴你……你就……給我……血……”屍骸討價還價。
沈赤繁沉默了兩秒。
屍骸語氣期待:“就……一滴……血……”
沈赤繁又思考了兩秒:“可以。”
屍骸似乎鬆了口氣,嘶啞的聲音繼續道:“節點……就是……你……第一次……看到……空白……門的……房間……”
沈赤繁確實看到過空白門。
他第一次看到空白門,是那個繪製著“夔牛”、“獓駰”、“諸懷”和空白門的房間。
那個房間果然特殊。
“但……光找到……房間……沒用……”屍骸補充,“需要……在……正確的……時間……進去……”
“正確的……時間……是……”
它的話還沒說完,整個地下廳堂,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不是來自下方,而是來自頭頂。
彷彿有甚麼巨大的東西,正在上面狠狠地撞擊。
暗金色的鎖鏈嘩啦作響,王座上的屍骸猛地抬起頭。
沈赤繁也抬起了頭。
廳堂高高的穹頂黑暗中,一張巨大的覆蓋著青銅面具的臉,緩緩“浮現”了出來,佔據了整個穹頂,冰冷地俯瞰著下方。
面具的眼孔後,那片深邃的黑暗鎖定了沈赤繁,然後,移向王座上的屍骸。
溫和的聲音,如同滾滾雷鳴,響徹整個空間。
“不聽話的玩具……”
“誰允許你,和我新來的小傢伙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