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踏入那片星空的瞬間,身後的木門無聲閉合,然後消散。
腳下傳來堅實觸感,他落地,猩紅的眼眸在第一時間掃視四周。
純白迴廊。
這個名字聽起來像是個通道或走廊,但他此刻置身的,卻是一個封閉的房間。
一間中式的房間。
木質天花板,木質地板,左右是兩扇對開的、可以平移的厚實木門,像屏風一樣嵌在牆壁裡。
門板不是紙糊,而是實木,上面用濃重暗沉的色彩繪製著圖案——不是花鳥山水,而是形態猙獰的妖獸。
沈赤繁快速掃過幾扇最近的門,認出了上面的形象。
饕餮、窮奇、檮杌、混沌……皆是《山海經》中記載的兇獸。
筆觸古拙,帶著某種蠻荒的兇戾之氣,彷彿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出。
房間不大,約二十平米,空無一物。
光源不明,慘白的光均勻地從四面八方滲出,沒有影子。
空氣裡隱約有一種陳舊的味道,但仔細去嗅,又彷彿甚麼都沒有。
而且,這裡太安靜了。
沈赤繁沒有立刻動作。
他站在原地,感知最大限度地鋪開,捕捉著任何一絲絲的規則波動或能量流動。
結果是一片虛無。
這裡的空間結構異常緻密且平滑,感知如同陷入泥沼,延伸不出三米便被無形地吸收或隔絕。
界主許可權在這裡被壓制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幾乎與普通人無異。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耳後靈魂契約傳來的溫熱,以及右耳黑逆十字耳飾那幾乎對抗著甚麼似的隱晦搏動。
沈赤繁開始頭腦風暴。
純白迴廊。
這個名稱在之前的合併公告中出現過,與《祈神夢日》並列。
當時尹淮聲和蘇渚然都推測,這可能暗示主系統在進行更深層次的“門”的構建或調整。
現在看來,這裡恐怕不是“構建”那麼簡單。
底層規則介面——剛才那個聲音是這麼說的。
他闖入奈亞設下的“沙盒”,強行破壞那扇誘導之門,觸動的不是某個副本的機制,而是直接驚動了純白世界更深層的東西,被那個疑似主系統更高許可權的聲音識別,然後被“允許”進入了這裡。
這裡不是副本。
至少不是常規意義上,擁有獨立世界觀、任務線和NPC的副本。
這裡更像是系統後臺,或者說,是構成純白世界無數規則交織運轉的核心區域之一。
……大概。
那些繪製著山海兇獸的木門,是裝飾,還是某種封印或標識?
“迴廊”之名,意味著這應該是一系列相連的空間。
他需要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能獲取資訊的東西。
沈赤繁走向左側一扇繪製著“饕餮”的木門。
門很沉重,他手指扣住邊緣,發力橫向推開。
門後,依然是房間。
一模一樣的木質結構,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慘白光線。
唯一的區別是,對面那扇可以平移的門上,繪製的是“朱厭”。
他走進去,反手關上身後的門。
饕餮的門在背後合攏,嚴絲合縫。
他穿過這個房間,推開繪有“朱厭”的門。
門後,還是房間。
這次對面的門上是“畢方”。
沈赤繁停下腳步。
他快速退回上一個房間,再推開另一側的門——不是他進來的方向,而是這個“朱厭”房間的另一側。
門後,依然是房間,對面門上是“猙”。
迴圈。
一種無限延伸的、由完全相同房間構成的網格迷宮。
每個房間透過四扇繪製不同兇獸的門與其他房間相連。
麻煩。
沈赤繁微微蹙眉。
他其實不是很喜歡這種純粹消耗時間和耐心的解謎環境,尤其是在無法動用大部分力量、且時間有限的情況下。
雖然他不是莽夫。
但他依然需要更高效的方法。
他沒有繼續盲目推門,而是回到最初的那個房間——姑且稱之為“起始點”。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起暗紅能量,試圖在地板角落刻下一個不起眼的標記。
能量觸及木質地板的瞬間,“嗤”地一聲輕響,那縷能量被地板無聲無息地吞噬了,連一點焦痕都沒留下。
破壞規則的力量在這裡被嚴格禁止,又或者,被這裡更基礎的規則“覆蓋”了。
沈赤繁眼神沉了沉。
他改用最物理的方式,從黑色勁裝內襯撕下極小的一條纖維,揉成幾乎看不見的小球,塞進地板一條極細微的縫隙裡。
然後他再次推開一扇門,進入下一個房間,重複同樣的操作,使用不同顏色的纖維或改變放置的位置。
他要測試,這些房間是真正意義上的無限複製,還是存在某種迴圈規律,或者存在一個“中心”或“出口”。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沈赤繁不斷推門,放置標記,觀察,記憶經過的兇獸圖案順序。
檮杌,禍鬥,蜚,蠱雕,夫諸……
沒有明顯規律。
至少在他快速經過的幾十個房間內,沒有發現重複的迴圈序列。
每個房間四扇門上的圖案似乎都是隨機從山海經兇獸庫中抽取,互不重複。
這要麼意味著房間數量龐大到超乎想象,要麼意味著圖案分配機制是動態的、非固定的。
沈赤繁一邊機械地移動,一邊在內心梳理。
奈亞故意引他來此,又或者是利用他強行破門的行為觸發入口,但不管哪種心思,目的絕不僅僅是困住他。
那個外神享受的是“過程”——觀察他在困境中的反應,品嚐他的掙扎與計算。
這裡藏著“秘密”,關於純白世界底層規則,關於“門”的體系,甚至關於界主本質的秘密。
奈亞想看他自己去發現,或者,在發現的過程中崩潰。
而主系統允許他進入,是意外嗎?
還是說,這也是一種測試或利用?
測試他作為“鑰匙”對底層規則的適應性和觸動能力?
利用他去探查某些連主系統自己都無法或不願直接觸及的區域?
無論是哪種,他現在的處境都極其被動。
力量受限,資訊匱乏,環境詭異,還有一個惡趣味的外神可能在暗中窺視。
必須儘快找到突破口。
就在他推開一扇繪有“鳴蛇”圖案的門,踏入又一個相同房間的瞬間,他聽見了一點動靜。
很輕微,像是極柔軟的織物擦過木質地板,又像是某種生物在緩慢踱步。
聲音來源難以辨別,似乎從四面八方隱隱傳來,又似乎只存在於聽覺的錯覺邊緣。
緊接著,是一聲輕笑。
極其輕柔,帶著愉悅,還有一種彷彿看待心愛之物般的寵溺。
聲音的音色很奇特,非男非女,既清越又低沉,笑聲很短,一閃即逝,隨後周圍重歸死寂。
沈赤繁全身的肌肉在聲音響起的剎那便已繃緊,猩紅的眼眸瞬間銳利如刀,掃視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感知提升到極限。
沒有。
甚麼都沒有。
剛才的聲音彷彿只是幻聽。
但沈赤繁知道不是。
他的直覺在瘋狂預警,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一種被無形之物注視、甚至是溫柔撫摸過的黏膩感爬上脊背。
危險。
極其危險。
比面對暴怒的奈亞,比在仲裁庭被規則鎖鏈束縛,比在克蘇魯副本直面知識汙染,都要危險。
笑聲的主人,是這裡的“看守”,還是這個“純白迴廊”本身誕生的某種意識?
亦或是比奈亞那種外神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
沈赤繁不知道。
但本能告訴他,如果被“抓到”,後果絕對不只是被送出這裡那麼簡單。
躲。
沈赤繁想。
在弄清對方是甚麼、有甚麼目的、以及這裡的基本規則之前,正面接觸是最愚蠢的選擇。
他現在狀態不佳,力量受限,硬碰硬毫無勝算。
戰術性撤退,觀察,尋找規律,等待時機——這才是他現在該做的。
沈赤繁沒有絲毫猶豫,閃身進入下一個房間,並反手將門輕輕推回原位,儘可能不發出聲音。
他沒有停留,連續穿過數個房間,不斷變換方向,試圖擺脫那可能存在的注視。
同時,他分出一部分心神,開始默默計數。
進入純白迴廊的時間無法精確計算,但他可以估算。
從聽到笑聲到現在,大約過去了三分鐘。
他需要計算時間,尤其是距離下一次向尹淮聲報平安的時限。
二十四小時, 尹淮聲給他的死線。
超過時限五分鐘,軍火庫會拉整個世界陪葬。
沈赤繁不懷疑尹淮聲的決心和能力。
所以他必須活著,必須在時限內傳遞出資訊。
現在距離上一次在《廷達洛斯之宅》副本內透過契約傳遞“安全”意念,過去了多久?
在副本內的時間感知是混亂的,在“沙盒”世界裡也無法準確判斷。
粗略估計,大概已經過了十二到十四小時。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最多還有十小時左右。
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沈赤繁的眼神卻愈發冰冷平靜。
壓力不會讓他慌亂,只會讓他更加專注,榨出每一分潛力和算計。
他開始有意識地改變移動模式。
不再是單純地直線或隨機穿行,而是嘗試某種規律。
比如,始終選擇圖案與“水”或“陰性”相關的兇獸門,或者連續選擇同一大類兇獸的門,觀察是否會引向不同的區域。
然而,房間依舊是房間,無窮無盡。
標記放置了十幾個,沒有再遇到。
那個輕柔的腳步聲和笑聲,偶爾會再次響起,有時很近,彷彿就在隔壁房間,有時又極遠,縹緲不定。
但每一次響起,都讓沈赤繁的警惕提到最高,迅速改變路線。
他在躲避,也在試探。
試探聲音出現的規律,試探這個迷宮是否存在“安全區”或“特殊節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寂靜、重複的房間,未知的威脅,逐漸消耗的體力和心神,以及越來越緊迫的倒計時。
不知過了多久,在又一次快速穿過三個房間後,沈赤繁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察覺到了一點異常。
之前的房間,雖然空無一物,但給人一種“封閉”“完成”的感覺。
而此刻身處的這個房間,四扇門上繪製的是“夔牛”、“獓駰”、“諸懷”和一扇空白的門。
不是未繪製圖案,而是那扇門本身呈現出一種模糊的狀態,木質紋理顯得虛浮,邊緣微微扭曲。
沈赤繁的心臟微微一提。
變化,意味著可能。
他謹慎地靠近那扇異常的門,沒有立刻觸碰,而是仔細觀察。
門上的空白流淌著極淡的銀色資料流,與蒼白庭院中央螢幕上的那些光帶有幾分相似,但沒那麼科幻。
是出口?還是陷阱?
身後的遠處,那輕柔的腳步聲似乎又一次響起,正在向這個方向靠近。
沒有時間猶豫。
沈赤繁眼神一凜,手指果斷扣上那扇空白門的邊緣,發力橫向推開。
門開的瞬間,他瞳孔驟縮。
門後並非另一個空房間。
一個身影,幾乎與他貼面而立。
那人極高,目測近兩米,穿著一身毫無雜質的純黑長袍,式樣古樸,寬大曳地。
漆黑如夜的長髮披散下來,臉上覆蓋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面具,造型似獸非獸,似鬼非鬼,透著一股蠻荒神秘的威嚴。
面具的眼孔後,一片深邃的黑暗,看不見任何眼睛,但沈赤繁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溫和的,帶著些許玩味,甚至有滿意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依舊是非男非女的奇特音色,卻比之前的輕笑更加清晰。
“抓到你了……”
“壞孩子。”
沈赤繁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微微凝滯。
對方何時出現在門後?
為何沒有一絲一毫的氣息和能量波動?
這扇異常的門,難道是故意引他來的“陷阱”?
電光石火間,沈赤繁已經向後疾退數米,瞬間拉開了距離,猩紅的眼眸死死鎖定對方,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雖然知道常規武器在這裡可能無效,但這是無數次生死搏殺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的大腦在同時瘋狂評估。
對方出現得毫無徵兆,門開即見,要麼預判了他的行動,要麼擁有某種無視空間距離的能力。
威脅度也極高。僅僅是存在本身帶來的壓迫感,就遠超以往遭遇過的任何對手。
而且對方很可能是這裡的“管理者”或“居民”,在此地與其對抗,地利完全在對方。
反觀他自己,力量被嚴重壓制,情報空白,且有時間限制。
沈赤繁腦子裡冒出兩個字。
能打。
但是——
代價無法預估,極大機率無法取勝,甚至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後果。
所以,不可以打。
當前首要目標是傳遞資訊並脫離,而非戰鬥。
——戰術性撤退!
幾乎在得出這個結論的同一刻,沈赤繁的身形猛然向左一折,撲向這個房間裡離他最近的另一扇門——繪有“諸懷”圖案的那一扇。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爆發了潛能,力求在對方反應之前,闖入下一個房間,再次混入無盡的房間迷宮中。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諸懷”門板的瞬間,整個房間的光線,暗了一下,彷彿被某種更深邃的“黑”吞噬了一部分。
沈赤繁的動作驟然僵住,不是他不想動,而是那個存在不讓他動,還為此封鎖了他身周的空間,封死了他每一個發力點。
黑袍身影依舊站在那扇空白門前,似乎連腳步都未曾移動。
青銅面具微微偏轉,對著沈赤繁的方向。
“不乖。”
那溫和的聲音裡,寵溺的意味更濃了,卻讓沈赤繁心底寒意驟升。
“來了這裡,怎麼還想著亂跑呢?”
話音剛落,沈赤繁頓時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施加在身上,將他固定在原地姿態的同時,整個身體被輕柔地轉了過去,正面朝向那個戴青銅面具的存在。
“讓我好好看看,”面具後的聲音帶著一種審視珍寶般的愉悅,“這把……自己撞進來的小鑰匙。”
沈赤繁猩紅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屈服或懼色,只有一片冰封的冷冽和銳利。
對方似乎更愉悅了,向前邁了一步。
僅僅一步,就越過了數米的距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沈赤繁面前。
近到沈赤繁能看清青銅面具上每一道古老繁複的紋路,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一種無法形容的“空無”與“古老”並存的氣息。
蒼白的手指從袖中完全伸出,指尖緩緩探向沈赤繁的臉頰。
沈赤繁瞳孔收縮,全身肌肉繃緊到極限,但是暫時按兵不動。
指尖,最終輕輕落在了他的眼角下方,那抹凌厲的紅痕邊緣。
很冰。
“破壞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熟悉的瘋狂。”面具後的聲音低語,像在品味,“外面那個喜歡玩鬧的小傢伙給你打上的標記?真是無禮。”
沈赤繁:“…………”
一個兩個嘴上和不把關一樣,年紀聽起來也一個比一個大。
他又想起來另外幾個自己之前在副本里惹到的存在,咬牙。
一群為老不尊的老不死。
祂的指尖微微用力,似乎在擦拭甚麼。
沈赤繁感覺到眼角面板傳來一陣類似規則被剝離的異樣感,很輕微,轉瞬即逝。
沈赤繁更警惕了,感受了一下,發現是奈亞給他的標記被眼前這個戴面具的存在剝離。
這個傢伙……到底想做甚麼?
“好了,乾淨了。”
祂收回手,語氣滿意。
“現在,你只屬於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