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融入陰影,掠過巡邏隊火把光芒的邊緣,穿過崗哨視線交錯的死角,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戒備森嚴的軍營。
尹淮聲提供的座標清晰地印在腦中。
那是一個位于山脈隘口外側的蠻族先鋒營地,像一顆釘子,楔入了相對平緩的地帶,不僅威脅著商道,更是蠻族小股部隊頻繁襲擾的出發點。
拔掉它,能極大緩解尹淮聲側翼的壓力,也能驗證他這“鬼新郎”身份在實戰中的威懾力。
他選擇的路徑是沿著陰氣最濃郁的山谷、廢棄的村落,甚至是剛剛發生過小規模遭遇戰的戰場邊緣行進。
所過之處,低階陰兵的反應印證了他的猜測——它們不是畏懼,更像是一種下級對上級的本能退避,甚至帶著被驅使的恭敬,茫然的聽從他周身的陰氣指揮,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有幾股稍具規模的陰兵小隊,在他經過時,甚至會短暫地停滯遊蕩,空洞的眼眶“望”向他離去的方向,彷彿在等待指令。
沈赤繁對此漠不關心。
他不需要驅使這些渾噩的亡靈,只要它們不主動攻擊即可。
他的目標是活著的並且還能製造麻煩的蠻族。
距離目標營地尚有數里,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起牲畜羶氣和未完全熄滅的篝火味道,夾雜著蠻族帶著喉音的呼喝與狂放的笑聲。
營地規模不大,但佈局粗獷而實用,外圍是簡易的木柵欄和拒馬,瞭望塔上燃著火盆,隱約可見哨兵的身影。
沈赤繁停在營地外一片枯死的樹林邊緣,猩紅的目光穿透黑暗,冷靜地觀察。
營地裡大約有百餘人,大部分已經入睡,只有少數巡邏隊和塔樓上的哨兵還醒著。
中央最大的那頂帳篷,想必就是主將所在。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隱在陰影中,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空中的陰雲似乎更厚了,連遠方軍營的火光都變得模糊。
子時將近,天地間的陰氣達到頂峰。沈赤繁能感覺到,自身與這片天地的聯絡似乎也變得更加緊密。
那身大紅婚服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能自行吸收微光,呈現出一種更加妖異不祥的血色。
就在營地中最後一批喧鬧計程車兵也鑽進帳篷,只剩下規律性的巡邏腳步聲和塔樓哨兵偶爾的哈欠時,沈赤繁飄向營地側後方。
那裡是馬廄和堆放雜物的地方,氣味混雜,守衛也相對鬆懈。
他像沒有重量般掠過地面,停在馬廄的陰影裡。
裡面幾十匹戰馬似乎感應到了甚麼,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發出低低的嘶鳴,若非被韁繩拴著,恐怕早已驚逃。
附近的巡邏隊被馬匹的異常吸引,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檢視。
就在他們靠近馬廄的瞬間,一道刺骨的陰風突然捲起,吹得火把明滅不定,地上的塵土和枯草打著旋飛起。
巡邏隊計程車兵下意識地眯起眼,用手遮擋風沙。
也就在這一剎那,一道極淡的紅影,以遠超常人視覺捕捉的速度,從他們身側掠過,直奔中央大帳。
塔樓上的哨兵似乎瞥見了一抹紅色,但定睛看去時,卻甚麼都沒有,只當是火把晃動產生的錯覺,嘟囔著揉了揉眼睛。
沈赤繁已站在了主將帳篷的門外。厚重的毛皮門簾緊閉著,裡面傳出沉重的鼾聲。
他沒有選擇潛入,而是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慘白的臉,嫣紅的唇,在帳內透出的微弱火光映照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詭異輪廓。
然後,他抬起那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輕輕敲了敲門框。
“咚……咚……咚……咚……”
帳內的鼾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陣窸窣聲,一個粗啞帶著睡意和警惕的聲音吼道:“誰?!哪個混蛋敢吵老子睡覺?!”
門外,一片死寂。
只有那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透過門簾的縫隙,絲絲縷縷地滲入帳內。
蠻族主將,一個滿臉虯髯的壯漢,猛地坐起身,順手抓起了枕邊的彎刀。
他感覺到不對勁,甚至有點脊背發涼。
“外面的人,說話!”他再次吼道,聲音卻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依舊沒有回應。
但門簾,卻在沒有任何外力觸碰的情況下,自下而上,無聲無息地掀開了一角。
透過那道縫隙,蠻族主將看到了。
外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血紅嫁衣的“人”。
黑髮垂落,臉色白得瘮人,嘴唇卻紅得滴血。
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不,沒有眼睛,只有一片彷彿在流淌的猩紅薄紗覆蓋在眼窩處。
那“人”就靜靜地站在那裡,透過門簾的縫隙,“凝視”著他。
蠻族主將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征戰沙場多年,殺人無數,自詡煞氣沖天,鬼魅不侵。
但此刻,面對這超乎理解的詭異存在,原始的恐懼徹底淹沒了他。
他看到那紅衣鬼物,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隻蒼白的手,對著他,勾了勾食指。
下一秒,門簾落下,隔絕了那恐怖的景象。
門外那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也瞬間消失。
蠻族主將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過了好幾息,他才猛地喘過氣來,發出一聲尖叫。
“鬼!紅衣鬼!!!”
這一聲尖叫,劃破了營地的寂靜。
整個營地瞬間炸鍋。
士兵們被主將淒厲的叫聲驚醒,慌亂地抓起武器衝出帳篷,互相詢問著發生了甚麼。
當他們看到自家主將如同失了魂一般,臉色慘白,瞳孔渙散,只會指著帳篷外不斷重複“紅衣鬼”時,恐慌便開始迅速蔓延。
有人聲稱看到了紅色影子飄過,有人感覺脖子後面吹過陰風,馬廄裡的戰馬更是徹底受驚,瘋狂地嘶鳴掙扎。
營地亂成一團,火光晃動,人影幢幢,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而始作俑者沈赤繁,早已在蠻族主將發出第一聲尖叫時,便悄然遠遁,向著軍營方向返回。
威懾,遠比單純的殺戮更有效。
至少在未來幾天內,這個蠻族先鋒營地,將很難再組織起有效的夜襲。
至於那主將會不會嚇破膽,或者營地會不會因為恐慌而產生營嘯,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
幾乎在沈赤繁離開蠻族營地的同時,皇城,天牢。
曲微茫於定中睜開銀眸。
他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和一般的獄卒不一樣,步伐很穩定,而且有自己的節奏,帶著官場的圓滑。
他知道,錯金弈派人來了。
牢房的門鎖被開啟,發出嘩啦的聲響。一名穿著低階官員服飾的中年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獄卒,態度恭敬。
“曲監正。”那官員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諂媚,又帶著足夠的尊重,“讓您受委屈了。”
“經查實,您之前所觀星象,雖有驚世駭俗之嫌,卻並非空穴來風。上官特命在下前來,請您移步欽天監,共商應對之策。”
曲微茫平靜地看著他,緩緩起身,拂了拂白衣,動作依舊帶著那份出塵的優雅。
“帶路。”他淡淡地說道,聲音清冷如玉磬。
官員眼中閃過訝異,沒想到這位囚犯如此鎮定,連忙側身引路。
走出陰暗潮溼的牢房通道,重見外界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早已等候在外。
馬車並未駛向欽天監,而是在皇城內兜轉了幾個圈子,最終駛入了一條僻靜的巷道,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院後門。
蘇渚然一身月白常服,正站在院中一株枯樹下,手中把玩著摺扇,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曲微茫。
“上仙,別來無恙?”他語氣輕鬆,如同老友寒暄。
曲微茫銀眸掃過他,微微頷首:“有勞。”
“舉手之勞。”蘇渚然笑道,引他進入內室,室內早已備好清茶與幾樣精緻點心,“天牢汙穢,想必上仙也未曾用飯,暫且果腹。我們邊吃邊談。”
他揮退下人,室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情況想必上仙已大致瞭解。”蘇渚然收斂了幾分笑意,正色道,“無燼成了鬼新郎,目前在軍火庫那邊。軍火庫那邊壓力不小,但暫時無虞。”
“天樞在城外村鎮,我已派人暗中尋訪。無間客在水牢,位置已確認,但看守嚴密,需從長計議。絕天在羽林衛,夜刑下落不明。”
他簡潔地說了一遍已知資訊,與沈赤繁聽到的並無二致。
曲微茫安靜地聽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舒緩:“當務之急,匯合,破局。”
“沒錯。”蘇渚然用扇骨輕輕敲擊掌心,“破局的關鍵,在於陰帝玉璽。”
“那東西是陰軍的力量源泉,也是這個副本的核心。我們必須找到它,摧毀它。”
“線索?”曲微茫問。
“不多。”蘇渚然搖頭,“所有跡象都指向皇陵。但皇陵如今是陰氣最重之地,堪稱龍潭虎穴。強攻不可取,需要契機,也需要……足夠的力量。”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曲微茫,又彷彿透過他,看向了北方的軍營。
“等。”曲微茫放下茶杯,言簡意賅。
等尹淮聲穩住防線,等沈赤繁適應身份併發揮更大作用,等其他界主擺脫束縛,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蘇渚然笑了,顯然與他想法一致:“是啊,等。不過,等待期間,我們也不能閒著。”
他眼中閃過謀算的光芒:“皇城這潭水,該動一動了。”
“有些人,也該為他們做的選擇,付出點代價了。”
曲微茫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當蘇渚然露出這種表情時,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
北疆軍營,中軍大帳。
尹淮聲尚未休息,他正在聽取關於蠻族先鋒營地突發混亂的急報。
哨探描述著營地內的火光和騷動,雖然無法確認具體原因,但顯然發生了極大的變故。
尹淮聲聽著,娃娃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揮退哨探,走到帳邊,再次望向沈赤繁離去的方向。
效率真高。
他心想。
這樣一來,東面的威脅暫時可以忽略,他能集中精力應對正面的陰兵和西側另一股蠻族了。
就在這時,親兵再次來報:“將軍,營外來了一個老道士,帶著個半大少年,說是雲遊至此,感知到此地陰氣沖天,特來相助!”
“那少年……那少年眼睛是琥珀色的,有點呆,但老道士說他天生陰陽眼,能幫我們識別混入營中的鬼物!”
尹淮聲眉梢微挑。
琥珀色眼睛?天然呆?陰陽眼?
夏希羽?
他立刻道:“請他們進來……不,我親自去迎。”
當尹淮聲在營門口見到那一老一少時,立刻確認了。
那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道袍,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著,露出一張乾淨卻帶著明顯茫然的臉龐,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見底,正有些好奇地打量著軍營裡的的一切,對士兵們投來的目光毫無所覺,反射弧長得驚人。
正是夏希羽。
而他身邊那個鬚髮皆白看上去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氣息沉凝,眼神銳利,顯然也不是普通角色,恐怕是副本安排的引導NPC。
果然,主系統一醒來,連NPC都開始變得和善了。
“小道長。”尹淮聲走上前,對老道士行了個平輩禮,目光卻落在夏希羽身上,語氣溫和,“這位小友,可是身具異稟?”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頷首道:“將軍明鑑。劣徒雖愚鈍,卻天生能見陰陽,或可助將軍辨別邪祟,穩固軍心。”
夏希羽似乎這才注意到尹淮聲,他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了尹淮聲好幾秒,才慢吞吞地說道:“你……身上很乾淨,沒有黑氣。”
難得從天樞嘴裡聽見一句好話。
尹淮聲眉眼舒展。
但還沒舒展開,就聽見夏希羽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心有點黑。”
尹淮聲:“…………”
老道士:“…………”
尹淮聲笑意瞬間斂了起來,雖然弧度沒變,看上去卻咬牙切齒。
老道士則是略顯尷尬的咳嗽一聲。
夏希羽卻和沒感覺到一樣,目光越過尹淮聲,看向軍營深處,歪了歪頭,“但是……裡面,有幾個影子,顏色不對……”
他指的,正是幾個剛剛輪換下來,看上去神色有些萎靡計程車兵。
尹淮聲心中一定。
“太好了!”尹淮聲臉上露出極具欺騙性的感激笑容,“正需小道長這般高人相助!快請入內詳談!”
他將一老一少引入中軍大帳,吩咐親兵準備齋飯。
有夏希羽在,軍營內部可能存在的陰氣侵蝕或是被鬼物附身的情況,就能得到及時的發現和清理。
這對穩定軍心、保持戰鬥力至關重要。
至於藉機罵他心黑這件事情……
呵呵,他記住了,給他等著,裝貨天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