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所有玩家腦海中響起,宣告【混沌之核】率先完成第一階段任務時,沈赤繁正站在靜默療養院院長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因為他和尹淮聲的“努力”而平添了幾分混亂與緊張氣息的城市。
【公告:混沌之核陣營已完成第一階段主線任務“混亂的序曲”!社會混亂指數已提升至31.2%!該陣營在所有陣營競爭中領先一步!】
【任務結算期間(預計12標準時),部分系統功能將暫時凍結,請各位玩家做好準備。】
成功了。
沈赤繁紅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喜悅,只有一片沉靜的漠然,畢竟這只是計劃中理所當然的一步。
但是體內那股如同闇火般灼燒的躁動,並沒有因為任務的完成而有絲毫減弱。
反而因為暫時卸下了“推動任務”這根弦,純粹的生理慾望如同退潮後更加清晰的礁石,更加凸顯出來。
易感期的焦灼與侵略欲,依舊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流叫囂,試圖衝破他鋼鐵般的意志牢籠。
他微微蹙眉,對這種不受控的生理反應感到由衷的厭煩。
幾乎是同一時間,尹淮聲的意識透過靈魂連結傳遞過來,帶著被生理反應折磨出的沙啞,語氣卻依然冷靜。
“第一階段,拿下。結算期十二小時,是個緩衝,也是個變數視窗。”
“嗯。”沈赤繁的回應簡單直接,“易感期沒退。”
“我這邊也是。”尹淮聲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強壓著甚麼,“聲音有點失真,感知連結的波動也比平時大。這該死的規則強化……”
短暫的沉默後,尹淮聲再次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儘管內容聽起來有些荒謬:“無燼,匯合。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現在。”
兩個處於易感期的Alpha,資訊素相互排斥,待在一起無異於點燃炸藥引線。
但無論是沈赤繁還是尹淮聲,都絲毫沒有考慮“獨自硬抗”這個選項。
在純白世界無盡的惡意和未知中,唯有彼此的存在,是唯一能讓他們在瘋狂邊緣保持錨定的座標。
哪怕靠近意味著痛苦和衝突,那種靈魂層面的聯結與安心感,也遠勝於孤身一人。
“好。”沈赤繁沒有任何猶豫。
他迅速報出了一個座標——那是他利用院長許可權,在進入副本初期就暗中準備好的位於城市邊緣廢棄工業區的一個秘密安全屋。
位置隱蔽,設施齊全,並且被他用特殊手段遮蔽了大部分外部探測。
儘管沈赤繁才進入副本不到一天。
“半小時後到。”尹淮聲記下座標,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連結,顯然是要立刻動身。
沈赤繁也不再耽擱。
他簡單地處理了一下療養院的後續事務,確保在他離開期間不會出現大的紕漏,隨後便悄然離開了這座內裡已被他埋下混亂種子的建築。
半小時後,廢棄工業區,某處看似荒廢已久的地下掩體入口。
沈赤繁先一步抵達,確認了安全屋內外沒有異常。
厚重的合金門無聲滑開,又在他進入後悄然閉合,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安全屋內部空間不大,但功能齊全,燈光是冷色調的白光,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幾乎是沈赤繁踏入內室的同時,另一側的暗門也滑開了。
尹淮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那身屬於中央銀行安保顧問的西裝,但領帶被他扯得有些鬆散,娃娃臉上慣常的優雅從容被一層壓抑的躁意取代,蒼藍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
兩人在房間中央對視。
一瞬間,如同兩頭領地意識極強的猛獸驟然相遇,空氣中看不見的弦猛地繃緊。
兩股同樣強大,同樣充滿攻擊性與壓迫感的Alpha資訊素,不受控制地從他們身上爆發出來,悍然對撞!
沈赤繁的身體不明顯的僵硬了一瞬。
他聞到了尹淮聲的資訊素。
那味道並非標準單調的氣味,而是像複雜的香水,帶著一種層次感。
前調是意料之中的甜。
並非水果或花草的甜膩,而是更像古老城堡深處,下午茶時分,銀質托盤上那些做工極其精緻的甜點所散發出的氣息,其間還纏繞著醇厚濃郁的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這甜香帶著一種迷惑性的慵懶而優雅的偽裝,好像能輕易讓人卸下心防。
然而這甜味僅僅持續了剎那,便陡然轉調。
中調是火與煙。
並非篝火的溫暖,而是子彈擊發後,從滾燙槍口驟然噴出的帶著硝石與金屬摩擦味道的熾火與硝煙。
這煙火氣並非荒野粗獷,反而奇異地與那甜點氣息融合,彷彿那座古老的城堡正在被烈火從內部點燃,奢華的幔帳、木質的樓梯、堆積的典籍都在燃燒,散發出一種華麗而絕望的焦灼感。
而這燃燒的盡頭,是後調——一種冰冷的帶著金屬與消毒水氣息的凜冽。
如同一切燃燒殆盡後,暴露出來的隱藏在古堡地底最深處的秘密實驗室。
那裡只有冰冷的合金牆壁、精密而無情的儀器、以及瀰漫不散的用於清洗一切痕跡的刺鼻消毒水味道。
這複雜而極具衝突感的資訊素,衝擊著沈赤繁的感官,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太陽穴的跳動。
那甜美的前調是誘惑,中調的烽火是警告,後調的冰冷是本質。
這就是尹淮聲,優雅表象下的軍火商人,熾熱行動後的絕對理性。
與此同時,尹淮聲也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赤繁的資訊素。
同樣層次分明,卻走向了另一個極致的暴烈。
前調是暴雪與冰川。
如同置身於永凍的荒原核心,迎面刮來的是能凍結靈魂的凜冽寒風,裹挾著千萬年不化的冰晶雪屑。
這氣息冰冷,清醒,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純粹,光是吸入肺腑,就讓人感到刺骨的清醒與一種被絕對力量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但這極寒並非終點。
氣息迅速轉調,變得乾燥而粗糲。
中調是戰場餘燼。
是燃燒彈洗地後,焦黑土地上升騰起的混合著未燃盡的火藥、融化的金屬與燒焦泥土的硝煙與焦土氣息。
它與前調的冰冷一脈相承,同樣是毫無生機的乾燥,卻多了顆粒般的質感,彷彿能磨礪人的喉嚨,帶著毀滅過後萬物凋零的死寂。
而這毀滅的盡頭,是後調——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與鐵鏽。
並非新鮮溫熱的血液,而是滲入土地已經乾涸發黑的,與破碎兵刃上的鐵鏽混合在一起的陳舊而殘酷的死亡氣息。
這味道沉重而黑暗,帶著生命被無情碾碎後留下的最後印記,宣告著一切衝突的最終歸宿。
沈赤繁的資訊素,從頭到尾都貫穿著“毀滅”與“終結”。
極寒是物理的終結,烽火是文明的終結,血鏽是生命的終結。
無燼之名,實至名歸。
尹淮聲被這股資訊素衝得同樣一陣頭暈,喉嚨發緊,體內屬於Alpha的對抗本能被強烈激發,指尖甚至有些發麻。
他下意識地微微繃緊了身體,像是一隻炸毛的貓。
兩人就這樣站在安全屋中間,相距不過數米,強大的資訊素在空氣中無聲地交鋒排斥,使得原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變得更加令人窒息。
這劍拔弩張的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最終,是尹淮聲先嗤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和無奈,強行放鬆了繃緊的肩膀,率先走向一旁的簡易料理臺,拿起水壺接水:“……真是夠嗆。你這味道,跟闖進了星際戰場的停屍房一樣。”
沈赤繁也緩緩收斂了周身逸散的資訊素,雖然無法完全抑制,但至少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
他走到金屬桌旁坐下,紅眸掃過尹淮聲有些蒼白的側臉,淡淡回敬:“彼此。你的味道,像著火的糖果工廠混進了生化實驗室。”
尹淮聲動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無奈:“別用這麼奇怪的比喻,我要討厭你了。”
對話內容充滿火藥味,但語氣卻很平靜。
他們都清楚,這只是生理本能的衝突,與他們的意志和關係無關。
水燒開了,尹淮聲泡了兩杯成分不明的濃縮營養液——在易感期,他們都需要補充大量能量。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沈赤繁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靠在料理臺邊,小口啜飲著。
“結算期十二小時,是機會,也是風險。”尹淮聲切入正題,聲音因為熱飲的滋潤緩和了些許,“其他陣營肯定會利用這段時間調整策略,尤其是秩序之塔,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反彈可能會很激烈。”
他放下杯子,蒼藍色的眼眸中閃過精光。
“第二階段,陣營轉換是關鍵。我們需要在轉換開始前,掌握足夠多的籌碼,確保無論人員如何流動,優勢依舊在我們這邊。”
“資訊素調控塔。”沈赤繁直接點出了那個核心。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沒錯。”尹淮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東西就是個戰略級開關。秩序之塔用它來維穩,如果我們能掌控它,哪怕只是暫時干擾……”
他不需要說完,沈赤繁已經完全明白。
掌控那座塔,就等於扼住了這座城市的生理咽喉。
“自由之翼進度落後,但那個『無黔』……”尹淮聲話鋒一轉,提到了這個引起他們注意的代號,語氣裡帶上一種近乎長輩看晚輩的考量,“指揮思路清晰,任務分配合理,是個會用腦子而不是純粹靠蠻力的苗子。在這種新手副本里,算是難得。”
很顯然,自由之翼在這段時間裡的行動也被他們透過某種渠道知曉了。
沈赤繁紅眸微動,抬眼看了嘴上裝不認識實則臉上已經是慈祥笑容(?)的尹淮聲,沒有立刻接話。
他自然知道『無黔』就是趙綏沈。
那個他一手帶大,後來尹淮聲也摻和進來,名義上算是他們兩人共同“放養”長大的少年。
想起那小子現實裡像個小太陽般咋咋呼呼精力充沛的樣子,再對比副本中這個沉著佈局的『無黔』,一種微妙的“養成”成就感,在他心裡升起。
“是他。”沈赤繁確認道,語氣依舊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輕微的變化。
尹淮聲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混合著驕傲與無奈的情緒:“果然是小綏沈啊。看來我們以前沒白教他,至少知道動腦子比動手更重要……大部分時候。”
他想起了趙綏沈偶爾還是會冒出來的令人頭疼的莽撞念頭。
尹淮聲看了眼沈赤繁,突然笑了一聲,調侃道:“不愧是你養的孩子,和你還挺像的。”
潛臺詞就是這種有時候會用實力掀盤的念頭就是和沈赤繁學的。
沈赤繁:“…………”
他微微挑眉,和尹淮聲對視上,語氣平靜:“我很冷靜。”
尹淮聲調笑:“是是是,差點把模擬副本都掀了的無燼大人。”
沈赤繁又沉默了,抿了抿唇,無奈的看了尹淮聲一眼。
提到共同撫養的孩子(雖然過程堪稱散養,且訓練方式極其“純白”風格),兩人之間那因資訊素衝突而緊繃的氣氛,奇異地鬆弛了一瞬。
那是一種超越生理本能,源於靈魂深處長期並肩與共享記憶的放鬆與默契。
儘管身體依舊因為易感期而躁動不安,但在意識層面,他們是完全同頻的。
這短暫的鬆弛很快被拉回正題。
“籌碼需要足夠多,以應對最壞情況。”沈赤繁將話題拉回陣營轉換,紅眸中閃爍著冷靜算計的光芒,“系統不會允許無限度的優勢累積。”
“如果,第二次轉換,規則限制我們不能再選擇混沌之核……”
這是一個他們必須考慮的可能性。
純白世界的惡意無所不用其極,為了防止某個陣營過於強大,完全可能在第二次轉換時設定限制,例如不允許玩家選擇上一輪所在的陣營。
尹淮聲聞言,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他走到沈赤繁對面的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抵在下頜,蒼藍色的眼眸如同結冰的湖面:“如果那樣……我們會被迫分開,進入秩序之塔或者自由之翼。”
這是一個嚴峻的挑戰。
意味著他們黃金搭檔的組合將被拆散,需要獨自在陌生的甚至可能是敵對的陣營環境中周旋。
“秩序之塔,結構僵化,但資源集中。”尹淮聲迅速分析,“以我們的能力,潛入其中佔據高位並不難。但內部傾軋嚴重,需要耗費精力應對,且容易被規則束縛手腳。”
“自由之翼,理念鬆散,但行動相對自由。”沈赤繁接上,“更容易從內部引導或掌控,適合製造混亂。但資源匱乏,起點更低。”
兩人沉默了片刻,都在腦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優先自由之翼。”沈赤繁最終開口,做出了決斷,“混亂,始終是我們的領域。”
即使在秩序陣營,他們最終的目的也是製造混亂,那麼不如直接去一個更容易掀起風浪的地方。
而且,自由之翼的前領頭者是趙綏沈,至少有一個可以間接影響和利用的支點。
尹淮聲點頭表示同意:“同意。秩序之塔的條條框框太煩人。去了自由之翼,我可以想辦法掌控或重建他們的資源渠道,你可以……嗯,繼續做你擅長的事。”
他指的是製造各種意義上的“混亂”。
“前提是,”尹淮聲補充道,眼神銳利,“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儘可能多地削弱秩序之塔,並讓混沌之核的遺產——比如對資訊素調控塔的潛在控制權,或者幾個關鍵的行動節點——能夠被我們,或者我們指定的人繼承下去。不能讓混沌之核在我們離開後立刻崩盤。”
因為他們可能還會回去——比如,第三次陣營轉換。
“可以操作。”沈赤繁言簡意賅。
這意味著他們在接下來的行動中,需要有意識地去培養或扶植混沌之核內的某些力量,甚至提前埋下一些只有他們能啟動的“後手”。
定下了應對最壞情況的大致方略,兩人心中稍安。
儘管前路未知,充滿了系統的惡意和變數,但至少他們已經有了方向。
安全屋內,資訊素的對抗依舊存在,帶來生理上的不適與隱隱的頭痛。
但在這緊繃的表象之下,是兩人靈魂深處無需言說的信任與同步。
他們就像兩艘在驚濤駭浪中並肩航行的戰艦,即使暫時被風浪分開,也堅信對方能按照預定的航線,最終在目的地匯合,共同炮擊下一個目標。
“結算期還有十一個小時四十七分。”尹淮聲看了一眼系統時間,“抓緊時間休息,還是現在就開始規劃調控塔的滲透方案?”
沈赤繁站起身,走向存放裝備和資料的區域:“現在開始。”
易感期的躁動無法平息,那就將其轉化為行動的動力。
等待,從來不是他們的風格。
尹淮聲也站了起來,扯出一抹帶著戰意的笑容:“好吧,看來想偷個懶都不行。”
“其實我超想擺爛的。”
沈赤繁看他一眼,嘴角輕勾:“等到任務結束,有你擺爛的時間。”
尹淮聲輕笑著聳肩:“你是指可能還不到十分鐘的擺爛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