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
沈赤繁回到那間狹小的公寓,第一件事便是脫下被淚水浸染的校服外套,扔到角落,彷彿那上面沾染了甚麼不潔之物。
他用冷水反覆沖洗臉頰和雙手,試圖驅散那屬於姜棲的微弱氣息和眼淚的鹹溼感。
鏡子裡映出他毫無表情的臉,紅眸在昏暗的燈光下沉澱為暗紅,如同凝固的血液。
厭惡感依舊在胃裡翻滾,並非針對姜棲個人,而是針對這種被迫進行的充滿虛偽表演的親密接觸。
這讓他想起某些以情感為陷阱的副本,甜蜜的言語背後是淬毒的匕首。
但他是沈赤繁,是第九界主,是無數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無燼”。
他能以絕對的暴力碾碎一切阻礙,自然也懂得如何用最精巧的演技,剝開層層偽裝,觸及核心。
幽藍火焰無聲燃起,包裹了整個赤裸的上半身,顯得他愈發詭異。
姜棲的敘述提供了關鍵線索。
佐伯優鬥、召喚樂譜、午夜音樂室、目擊消失、以及那份詭異地出現在姜棲書包裡的樂譜。
這一切都指向了那個被汙損的“第七個不可思議”,並且與“音樂”和“鏡子”產生了關聯。
那份樂譜,是下一個關鍵。
他需要拿到它,但不能直接從姜棲那裡索要,那會打破剛剛建立的脆弱信任。
他需要創造一個“合理”的機會,或者,讓姜棲主動交出來。
沈赤繁坐在唯一的桌子前,閉上眼,腦海中開始構建計劃。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第二天,沈赤繁依舊是那個略顯疏離但成績優異的轉校生。
三年級的巖崎那幾人,在走廊上遇見他時,幾乎是貼著牆根溜走,頭都不敢抬。
這為他省去了不少麻煩。
午休時分,他再次走向中庭那個熟悉的窗邊。
姜棲已經等在那裡了,看到他時,眼睛明顯亮了起來,臉上泛起紅暈,快步迎了上來。
“學長!”他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雀躍和依賴,比起昨天的驚惶無措,今天的他看起來狀態好了很多,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等很久了?”沈赤繁語氣溫和,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姜棲的氣色確實好了些,但眼底深處那抹不安和恐懼並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暫時壓抑了下去。
“沒有很久。”姜棲搖搖頭,跟著沈赤繁一起靠在窗臺上。
他今天自己帶了便當,看起來比之前的要精緻一些。
沈赤繁注意到他這個細節,但沒有點破。
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樣,拿出自己的午餐,姿態放鬆地開始用餐。
他沒有立刻提起昨晚的事情,也沒有追問樂譜,彷彿那一段插曲已經過去。
這種一如既往的平靜態度,反而讓姜棲更加安心。
他小口吃著便當,偶爾偷偷抬眼看看沈赤繁冷峻卻此刻顯得格外可靠的側臉,心跳微微加速。
【提示:攻略目標“姜棲”好感度 +2。】
【當前好感度:65】
好感度的細微提升,印證了沈赤繁的策略正確。
維持穩定可靠的姿態,比急於求成更能鞏固情感基礎。
“學長……”過了一會兒,姜棲似乎鼓足了勇氣,小聲開口,“關於……關於那份樂譜……”
沈赤繁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他,紅眸中帶著詢問,但沒有催促。
“我……我想過了。”姜棲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那份樂譜留在我這裡,只會讓我不停地做噩夢。”
“而且,它是不祥之物……佐伯他……”他的聲音帶上哽咽,但很快忍住,“我想,或許交給學長處理會更好。學長比我厲害,也許能看出點甚麼……”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和不捨交織的複雜情緒:“但是……學長一定要小心!它真的很邪門!”
沈赤繁心中瞭然。
姜棲主動提出交出樂譜,既是因為恐懼,也是因為對他的信任達到了新的高度。
這比他主動索取要自然得多。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看著姜棲:“你確定要交給我?那東西可能確實有危險。”
他的慎重態度,反而讓姜棲更加堅定。
“嗯!”他用力點頭,“我相信學長!而且,它在我這裡,我總覺得佐伯的事情還沒結束。我晚上還是能聽到隱約的鋼琴聲……”
他最後這句話聲音極低,帶著恐懼,但也坐實了樂譜與持續異常之間的關聯。
沈赤繁沉吟片刻,彷彿在權衡利弊,然後才緩緩點頭:“好。既然你相信我,我會保管它。也會盡量查清楚,佐伯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給出了一個承諾,模糊,但足以安撫姜棲。
姜棲明顯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他連忙從書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看起來有些舊,邊緣磨損。
他雙手微微顫抖著,將紙袋遞給沈赤繁。
“就……就在這裡面。我……我一直用袋子裝著,不敢開啟看。”
沈赤繁接過紙袋。
入手微沉,裡面確實裝著幾頁紙。
他沒有立刻開啟檢查,而是鄭重地將其收進了自己的書包裡。
這個舉動表示他對姜棲交代的事情的重視。
“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沈赤繁囑咐道,語氣嚴肅。
“我知道的。”姜棲乖乖點頭。
樂譜到手,第一步計劃完成。
沈赤繁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別的事情,彷彿剛才交接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課堂筆記。
姜棲也漸漸放鬆下來,氛圍重新變得“融洽”。
然而,沈赤繁的注意力並未完全放鬆。
他注意到,在下午的課程中,那個圖書委員上原哲也,似乎多次將目光投向他和姜棲的方向,眼神中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憂慮。
而班長清水麗子,在與姜棲視線偶然交匯時,會迅速移開目光,嘴角似乎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個學校的人際關係,遠比表面看起來複雜。
姜棲被孤立的原因,或許不僅僅是佐伯失蹤案的牽連。
放學後,沈赤繁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
他以值日為由留在了教室,等其他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上書包,裡面裝著那份至關重要的樂譜,離開了教學樓。
他沒有回公寓,而是再次來到了舊校舍附近。
他需要找一個絕對安靜且無人打擾的地方,仔細研究這份樂譜。
舊校舍後方有一片廢棄的小花園,雜草叢生,平時絕不會有人來。
沈赤繁找了一處半塌的涼亭,拂去石凳上的灰塵,坐了下來。
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給這片荒蕪之地鍍上了一層暖昧的光暈。
他取出那個牛皮紙袋,解開纏繞的細繩。
紙袋裡果然是幾頁泛黃的樂譜紙,紙張脆弱,邊緣有些捲曲破損。
樂譜上的音符是用一種深褐色的墨水書寫的,筆跡古樸而略顯潦草,帶著一種狂亂的氣息。
沈赤繁對音樂並非一竅不通,基本的樂理他能看懂。
但這份樂譜的調性極其古怪,充滿了不和諧的音程和突兀的轉調,節奏標記也混亂不清,彷彿書寫者處於一種精神極度不穩定的狀態。
他的目光落在樂譜標題的位置。
那裡用那種深褐色墨水寫著一行扭曲的文字。
並非日文,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種常見語言,但奇異地,他能理解其含義。
《致無聲之鏡的詠歎》
無聲之鏡……鏡!
姜棲失控時喊出的“鏡”字,與此對應上了!
沈赤繁的紅眸微微眯起。
第七個不可思議,果然與“鏡子”有關。
這份樂譜,名為《致無聲之鏡的詠歎》,它是召喚“鏡中某物”的媒介?
還是開啟某種通道的“鑰匙”?
他繼續往下看。
樂譜的末尾,還有幾行更加細小扭曲的字跡,像是註釋,又像是咒文。
“當月光沉入第十三階的虛妄,
當琴絃震顫於無聲的殿堂,
以心魂為引,以恐懼為祭,
鏡之彼端,終將回響……”
“……勿視其形,勿聽其聲,唯忘我者可窺真實……”
“第十三階的虛妄”——指向舊校舍樓梯的傳說。
“無聲的殿堂”——很可能就是音樂室,因為鋼琴聲是“召喚”的一部分。
“鏡之彼端”——明確指向鏡子。
“勿視其形,勿聽其聲,唯忘我者可窺真實”——這像是警告,又像是指引。
不確定,再看看。
沈赤繁的手指輕輕拂過這些字跡,感受著紙張粗糙的觸感。
這樂譜本身,似乎就縈繞著一股微弱但存在的陰冷能量波動。
非常隱晦,若非他感知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佐伯優鬥就是按照這個樂譜彈奏,導致了自身的消失。
那麼,所謂的“消失”,是去了“鏡之彼端”?
還是……被鏡中的甚麼東西吞噬了?
而姜棲,作為目擊者,他到底看到了甚麼?
那個“模糊的影子”,是否就是來自鏡彼端的存在?
問題越來越多,但核心逐漸清晰——所有的異常,都圍繞著“鏡子”和這份樂譜展開。
沈赤繁將樂譜小心地收回牛皮紙袋,放回書包。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不遠處在暮色中顯得愈發陰森的舊校舍輪廓。
他需要驗證。
驗證樂譜與異常之間的直接關聯,驗證“鏡之彼端”是否真的存在。
但不是在毫無準備的現在。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廢棄的花園。
就在他邁步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舊校舍三樓一扇破損的窗戶後面,有甚麼東西極快地一閃而過。
那不是人影,更像是一道蒼白的反光,如同玻璃或者鏡面的折射。
沈赤繁腳步未停,彷彿毫無所覺,但紅眸深處已然結上一層寒霜。
有甚麼東西,一直在暗處窺視著。
或許,從他介入姜棲的事情開始,他就已經踏入了某個早已編織好的網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樣,才有點意思。
夜色漸濃,沈赤繁的身影融入城市的燈火之中,那份古老的樂譜安靜地躺在他的書包裡,彷彿一個沉睡的詛咒,等待著被再次喚醒的時機。
而他和姜棲之間,那建立在謊言與表演之上的“特殊關係”,也將隨著真相的逼近,迎來真正的考驗。
沈赤繁回到公寓,將書包放在桌上,那份樂譜如同有生命般在黑暗中隱隱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致無聲之鏡的詠歎》——標題與姜棲失口說出的“鏡”字,以及七大不可思議中的“鏡中的另一個自己”形成了明確的呼應。
這絕非巧合。
純白世界的副本從不做無用的設定。
女生廁所第三間隔的那面鏡子,很可能不僅僅是獨立的怪談,它與第七個不可思議,與這份樂譜,甚至與佐伯優斗的失蹤,都存在某種尚未被揭示的深刻聯絡。
“鏡之彼端”……樂譜註釋中的這個詞,指向的或許不僅僅是某個抽象的維度,更可能就是那面特定的鏡子?
佐伯的召喚,目的是為了溝通“鏡之彼端”,而女生廁所的鏡子,就是那個“彼端”在現實世界的錨點或入口?
沈赤繁的紅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的分析光芒。
他回憶起姜棲的描述——佐伯消失時,旁邊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會不會就是來自“鏡之彼端”的存在?
或者,是佐伯自身被拖入了鏡子之中?
線索像散落的珍珠,而“鏡子”似乎就是那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線。
但他沒有立刻行動。
夜晚,尤其是涉及這種明顯帶有靈異色彩的怪談,貿然探查風險太大。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也需要一個更周全的計劃。
至少,他需要先確認那面女生廁所的鏡子在白天是否就有異常。
第二天,沈赤繁依舊準時到校。
他表現得與往常無異,冷靜,疏離,只是在經過一年C組教室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看到姜棲正坐在座位上,似乎在認真看書,但指尖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看到沈赤繁經過,姜棲迅速抬頭,遞來一個混合著依賴和不安的眼神。
沈赤繁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走開。
保持適當的距離,是維持這種脆弱關係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