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抱著姜棲,沒有回喧鬧的教學區,也沒有去人來人往的校門口。
他憑藉著對環境的敏銳感知,找到了教學樓後方一處相對僻靜的長椅。
這裡被幾棵茂盛的櫻花樹半環繞著,此刻花期已過,綠葉成蔭,形成了一片相對私密的空間。
夕陽的餘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他動作算不上輕柔,但足夠穩妥地將姜棲放在了長椅上。
然而,就在他準備直起身的瞬間,姜棲冰涼的手指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別……別走……”
姜棲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哭腔和極度的恐懼。
他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眸被淚水洗過,顯得格外澄澈,也格外脆弱,裡面盛滿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學長……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沈赤繁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他極其不習慣與人如此近距離接觸,更厭惡這種被依賴被牽扯的感覺。
袖口傳來的拉扯感讓他本能地想要甩開,內心深處那股因純白世界重啟和黎戈死訊而翻湧的暴戾殺意幾乎要衝破冰封的表層。
但他剋制住了。
這裡是戀愛攻略副本。
肢體接觸,情感依賴,是達成目標的必要手段。
他經歷過太多類似的情景,早已學會將真實的厭惡與完美的表演剝離。
他垂下眼眸,看著姜棲抓著自己衣袖的手,那手腕纖細蒼白,彷彿一折就斷。
他沒有強行掙脫,而是順勢在長椅邊坐了下來,距離姜棲不遠不近,是一個既能提供安全感又不會過於親暱的位置。
“我不走。”
他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與平時冷淡截然不同的耐心溫和。
他甚至微微傾身,讓自己的目光能與低著頭的姜棲平視,這是一種表達專注和尊重的姿態。
姜棲感受到他並未離開,又對上他那雙此刻收斂了所有鋒芒,顯得深邃而平靜的紅眸,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
但攥著衣袖的手指依舊沒有鬆開,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更緊了些。
“學長……對不起……我……”姜棲語無倫次,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聚集,“我是不是很沒用……總是這樣……惹麻煩……”
“每個人都會有害怕的東西。”沈赤繁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敷衍,他極輕地嘆了口氣,流露出一種無奈又包容的情緒,“這很正常。”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停留在姜棲臉上,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安撫的意味:“而且,你並不總是惹麻煩。”
“至少,在我這裡不是。”
這句話看似平常,卻隱含深意。
——我將你與他人區分開來,你在我這裡是特殊的。
姜棲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清晰地看到了沈赤繁眼中那份專注。
那不是平日裡對周遭一切的疏離冷漠,也不是偶爾流露出的銳利審視,而是一種真切的,並且是落在他身上的帶著溫和力量的注視。
這種“特殊對待”的感覺,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姜棲內心最柔軟也最不安的地方。
【提示:攻略目標“姜棲”好感度 +5。】
【當前好感度:55】
“學長……”姜棲的聲音帶著哽咽,更多的是一種委屈和依賴,“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總是把事情搞砸……佐伯他……我……”
他又提到了佐伯,但這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雜了愧疚和痛苦。
沈赤繁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依舊專注,彷彿姜棲此刻的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知道,情緒宣洩的閘門一旦開啟,就需要引導,而不是阻塞。
“我害怕……害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我很糟糕……很噁心……然後……然後也會像其他人一樣離開……”姜棲斷斷續續地說著,眼淚無聲地滑落,“我不想一個人……我真的好怕……”
他表達出的核心恐懼,並非單純針對詭異事件,而是更深層的——對被拋棄和被厭惡的恐懼。
這種心理,往往源於某些不愉快的經歷或深藏的秘密。
沈赤繁心中冷靜地分析著,表面卻適時地流露出理解的神色。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觸姜棲的身體,而是輕輕覆在了他依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背上。
掌心溫暖,動作輕柔,很有安全感。
“我不會因為你不瞭解的事情而輕易離開。”沈赤繁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堅定,“我說過,我幫的是我看到的‘姜棲’。至於其他的,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他沒有給出“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你”這種虛假的承諾,那太假,也容易引起反彈。
他用的是“不會輕易離開”,並將選擇權部分交還給姜棲——“等你想說的時候”。
這既表達了立場,又給予了尊重和空間,更能降低對方的心理防禦。
姜棲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聽著那沉穩有力的聲音,看著他帶著包容神色的臉,心中那座用恐懼和秘密築起的高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積壓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他再也忍不住,幾乎是嗚咽著,身體前傾,一頭扎進了沈赤繁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前,放聲哭了起來。
“嗚……學長……”
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溼了沈赤繁胸前的衣料,懷中身體顫抖的觸感無比清晰。
沈赤繁在姜棲撲過來的瞬間,全身肌肉有一剎那的繃緊,紅眸深處閃過極致的冰冷和厭惡。
他討厭這種不受控且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討厭陌生人氣息的靠近,這讓他聯想到無數副本中骯髒的陷阱和噁心的糾纏。
袖中的手指甚至微微蜷縮,一股毀滅的衝動在血管中蠢蠢欲動。
殺意,是針對這令人作嘔的處境,針對這該死的純白世界,而非懷中的具體個體。
但他再次以強大的意志力壓制了下去。
腦海中迅速閃過無數過往攻略副本的資料流——擁抱,安慰,建立信任,獲取情報……
這是必要的過程,是達成目的的手段。
行,成,可以,OK,好的。
他僵硬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手臂,虛虛地回抱住了姜棲顫抖的身體。
動作有些生疏,但足夠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他的手輕輕拍著姜棲單薄的後背,節奏平穩,如同安撫受驚的孩子。
“沒事了……哭出來會好受些……”他低聲說著,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傳入姜棲耳中。
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與溫和的語氣形成強烈的割裂。
幸好姜棲埋首在他懷中,甚麼也看不到。
姜棲在他懷裡哭了很久,似乎要將所有的恐懼委屈和不安都發洩出來。
沈赤繁就這麼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任由胸前的衣料被淚水浸透。
他的思緒卻早已飛遠,分析著姜棲話語裡的資訊,規劃著下一步的行動。
不知過了多久,姜棲的哭聲漸漸變成了細微的抽噎,身體的顫抖也平復下來。
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身體猛地一僵,慌忙想要從沈赤繁懷裡退開,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神躲閃,不敢看沈赤繁。
“對、對不起!學長!我……我失禮了……”他語無倫次地道歉,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沈赤繁順勢鬆開了手,臉上露出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淺笑,彷彿剛才那個漫長的擁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姜棲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動作自然。
“沒關係。”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姜棲被他親暱的動作弄得又是一怔,臉頰更紅,心跳失序,只能胡亂地點頭:“嗯……好、好多了……謝謝學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沈赤繁,見他神色如常,並沒有嫌棄或厭惡的表情,心中那塊大石才終於落地,隨之湧起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動。
學長他……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好溫柔,像是永遠會站在身後的沉穩靠山。
【提示:攻略目標“姜棲”好感度 +8。】
【當前好感度:63】
好感度穩步提升。
沈赤繁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情感的砝碼,正在一點點向他傾斜。
不過升的太快,也是有陷阱,比如攻略是有階段性的,需要驗證。
“關於佐伯,還有音樂室……”
沈赤繁見姜棲情緒穩定下來,開始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回正軌。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提供一個傾訴的入口。
“如果你覺得可以告訴我一些,或許我能幫你分析一下。當然,不想說也沒關係。”
他以退為進,將選擇權再次交給姜棲,但“幫你分析”這個提議,對此刻無助的姜棲來說,充滿了誘惑力。
姜棲猶豫了一下,雙手緊張地交握在一起,低著頭,聲音很輕,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我……我和佐伯,以前是朋友……至少,在去年那件事發生之前是……”
他開始了敘述,斷斷續續,時而恐懼,時而愧疚。
“佐伯他……很喜歡音樂,鋼琴彈得很好。但他……他總是對一些奇怪的東西感興趣,比如學校的怪談……尤其是那個被抹掉的第七個……”
“大概是在去年這個時候,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在舊校舍找到了一份很古老的樂譜,上面記載的曲子非常特別,他說……那可能和第七個不可思議有關,甚至……能讓人看到‘真實’……”
“我當時很害怕,勸他不要碰那些東西……但他不聽,他說他要彈奏那首曲子,就在音樂室,在午夜……他說那是召喚……或者說,是開啟甚麼的‘鑰匙’……”
姜棲的身體又開始微微發抖,顯然回憶讓他極度不適。
“那天晚上……我因為擔心,偷偷跟去了……我躲在音樂室外面……然後……然後我就聽到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充滿了恐懼。
“我聽到了鋼琴聲……但不是佐伯平時彈的那種……那聲音……很扭曲……很可怕……裡面好像……混雜著別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在哭……或者在笑……我分不清……”
“我嚇壞了,想跑,但腿軟得動不了……然後……然後鋼琴聲突然停了……音樂室裡變得非常安靜……我……我鼓起勇氣從門縫往裡看……”
姜棲猛地抓住沈赤繁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我看到……佐伯他……他不是一個人坐在鋼琴前!他旁邊的椅子上……好像……好像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子……然後……然後佐伯回頭了……他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後……然後他就……就不見了!就在我眼前!連著那個影子一起……消失了!”
“音樂室裡只剩下那架鋼琴……還有……掉在地上的那份樂譜……”
姜棲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我……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我太害怕了……就跑了……後來,我才發現,那份樂譜……不知道甚麼時候,在我的書包裡……我……我不敢碰它……也不敢告訴任何人……”
“所以,那些欺負你的人,是覺得你和佐伯的失蹤有關?甚至覺得是你……”沈赤繁適時地接話,引導他說出關鍵。
姜棲痛苦地點頭,眼淚洶湧:“他們覺得是我害了佐伯……或者……覺得我知道甚麼……我……我沒辦法解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線索逐漸清晰起來。
佐伯優鬥因為痴迷第七個不可思議,找到了某種類似“召喚樂譜”的東西,並在午夜的音樂室進行了嘗試,結果導致了自身的“消失”。
姜棲是目擊者,並且陰差陽錯地拿到了關鍵的“證物”——那份樂譜。
這也成為了他被排擠和欺凌的根源。
那麼,姜棲今天執意要拿回的“東西”,就是那份樂譜?
他為甚麼現在又要拿回去?
是受到了某種脅迫?
還是……他自己也產生了某種危險的好奇心?
沈赤繁看著懷中哭得幾乎脫力的少年,紅眸深處閃過冷光。
這份樂譜,是關鍵道具。
必須拿到手。
而姜棲,這個看似無辜的目擊者,真的僅僅只是目擊者嗎?
他在佐伯失蹤事件中,究竟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
他的恐懼,有多少是源於目睹好友消失,又有多少是源於別的?
沈赤繁輕輕拍了拍姜棲的後背,聲音溫和依舊:“好了,都過去了。樂譜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好嗎?你暫時不要再靠近音樂室了。”
他沒有詢問樂譜現在在哪裡,那會顯得過於急切。
他只需要表達出解決問題的意願,並再次強調對姜棲的“保護”。
姜棲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充滿了感激和依賴。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沈赤繁視為此刻唯一的救贖。
“嗯……我都聽學長的……”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沈赤繁將情緒稍微平復的姜棲送回了家,那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寓樓。
分別時,姜棲依舊依依不捨,再三確認沈赤繁明天還會來上學。
看著姜棲消失在公寓門口的背影,沈赤繁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瞬間剝落,恢復成一貫的冰冷疏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淚水浸溼後變得僵硬的衣服布料,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需要儘快回去清理一下。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規劃下一步。
樂譜是關鍵,必須拿到。
而姜棲身上那與“異常”糾纏的氣息,也讓他無法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