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花園的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沈赤繁、夏希羽和黏人精趙綏沈在一處相對隱蔽的玫瑰花叢旁匯合。
沒錯又來花園聊事情了。
沈赤繁看向趙綏沈,直接問道:“你怎麼來這裡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趙綏沈立刻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想也不想地回答:“想哥哥了!”
說著,就像小時候一樣張開手臂就要撲上去給沈赤繁一個熊抱。
沈赤繁面無表情地側身,輕鬆避開了他的撲抱,同時冷淡地陳述事實:“你已經長大了。”
這話配上他那張冷臉和毫無波瀾的語氣,若是換了蕭鏡川或者蕭于歸,恐怕早就嚇得縮起脖子噤若寒蟬了。
但趙綏沈是誰?
他可是被沈赤繁親手養大的崽,太清楚他哥這副冷臉下那點近乎縱容的底線了。
他一點也不氣餒,被躲開了就順勢一把抱住沈赤繁的胳膊,像塊牛皮糖一樣黏上去,笑嘻嘻地晃了晃:“長大了也是哥哥的弟弟嘛!”
沈赤繁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無奈,但終究沒再把胳膊抽出來,算是預設了他這點小動作。
他轉而將目光投向旁邊的夏希羽,顯然不想再跟趙綏沈就“長沒長大”這個問題糾纏下去。
夏希羽安靜地站在一旁,彷彿在看一出無聲的默劇。
他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細碎的星河似乎流轉了一下。
他眨了一下眼睛,看向沈赤繁,語氣平淡地開口:“該去接人了。”
沈赤繁紅眸微動,似乎也在感應著甚麼。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嗯。”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已然達成。
沈赤繁這才轉頭對還抱著自己胳膊的趙綏沈吩咐道:“你呆在這裡。若是黑貓回來了,管好祂。”
趙綏沈雖然不明白“接人”是接誰,也不知道為甚麼還要管貓,但對沈赤繁的命令向來是無條件服從。
他立刻鬆開手,站直身體,乖乖點頭:“好的哥!保證完成任務!”
話音剛落,沈赤繁和夏希羽的身影就在他面前憑空消失了蹤影。
趙綏沈眨了眨他那雙同樣紅色的眼睛,看著空無一人的面前,撓了撓頭,但還是老實地站在原地,開始盡職盡責地等待那隻據說很厲害的黑貓。
然後,想著自己能不能rua貓。
——
A市,第七精神療養中心。
沈赤繁和夏希羽的身影出現在療養中心外圍一處監控死角的陰影裡。
兩人剛一落地,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環境,一股陰冷暴戾的濃稠鬼氣就如同實質的黑潮般,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空氣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光線都彷彿被吞噬黯淡了下去,耳邊充斥著無數扭曲痛苦的嘶嚎與囈語,擾人心智。
顯然,墨將飲又失控暴走了。
夏希羽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在那滔天鬼氣襲來的瞬間便張開了嘴。
“靜。”
言靈出口,法則隨行。
那一個簡單的字眼彷彿帶著某種絕對的秩序力量,瞬間穿透了狂暴的鬼氣浪潮。
所過之處,瘋狂嘶嚎的囈語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翻湧的黑霧般鬼氣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撫平壓制,雖然依舊濃郁陰冷,卻不再具有那種狂暴的攻擊性和侵蝕性。
整個療養中心外圍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一輕。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旁邊一棵大樹的陰影裡竄出,輕盈地躍入沈赤繁懷裡。
正是那隻金瞳的黑貓。
祂委屈地“喵嗚”了一聲,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沈赤繁的下巴,像是在抱怨甚麼。
隨著黑貓的躍出,一個深灰色的氣泡也晃晃悠悠地飄了過來,懸浮在沈赤繁面前。
氣泡裡面,禁錮著一個穿著病號服,眼神驚恐渙散的男人。
沈赤繁掃了一眼氣泡裡的男人,頓了一下。
他認得這張臉。
【心靈手術師】萊安。
一個來自某個科學與異能混合型別副本的高階NPC,其異能正是極其罕見且麻煩的——情緒操控。
擅長放大負面情緒,引動心魔,製造混亂。
沈赤繁和夏希羽的眼神同時一凜。
墨將飲這次突然暴走,果然不是意外。
是被人為引誘的。
兩人不再耽擱,快步朝著鬼氣最濃郁的中心——門牌號為B-13的病房走去。
越靠近那裡,雖然鬼氣被夏希羽的言靈強行壓制了活性,但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絕望和混亂感卻越發清晰。
病房的門早已扭曲變形,上面佈滿了彷彿被利爪撕扯和腐蝕過的痕跡。
推開門,病房內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墨將飲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身體周圍殘留著失控逸散的稀薄鬼氣。
他身上的病號服變得破破爛爛,裸露出的面板上佈滿了深深淺淺,新舊交疊的傷痕,有些像是利爪撕裂,有些則像是被鬼氣自身反噬侵蝕出的詭異焦黑。
他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痛苦的嗚咽聲,那雙原本就陰鬱的眼睛此刻更是混沌一片,充滿了瘋狂和自我毀滅的傾向。
夏希羽的眉頭蹙了一下。
墨將飲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完全是主神“特別關照”的結果。
當初,主神將墨將飲投入了一個名為《思維囚籠》的副本。
那是一個將科學實驗的冰冷殘酷,哲學思辨的絕望虛無,致鬱氛圍的無孔不入三者完美結合起來的混合型副本。
單是其中任何一種元素,都足以讓一般的玩家精神崩潰。
而三者疊加,其恐怖程度呈指數級上升。
副本里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怪物和殺戮,有的只是無止境的邏輯悖論,對存在意義的無情詰問,以及模擬各種極端心理實驗的環境。
它不摧毀你的肉體,只系統性地摧毀你的認知,你的信念,你作為“一個人”的完整精神結構。
當墨將飲最終從那片思維的廢墟地獄中掙扎出來時,他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他的精神世界為了應對那無盡的摧殘和悖論,被迫分裂成了數百個甚至更多的人格碎片。
每一個碎片都承載著部分記憶,情感或應對機制,但也導致了極度的混亂和不穩定。
夏希羽看著墨將飲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和體內互相撕扯的數百個人格,琥珀色的眼眸中碎光微凝。
他再次張開口,這一次,言靈的力量更加深入,直接作用於墨將飲混亂的精神世界最深處。
“鎮。”
“淨。”
“歸位。”
三個詞,如同三道蘊含著無上權威的律令,強行貫入墨將飲的意識海。
那股龐大暴走的鬼氣被徹底鎮壓回體內。
無數試圖爭奪主導權的副人格被強行剝離淨化。
只剩下一個疲憊不堪,卻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的主人格,被言靈之力強行扶正,重新佔據了這具飽經摧殘的身體。
做完這一切,夏希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了下去,連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瞬。
這種直接干涉同等級別的墨將飲的深層精神世界的操作,對他的消耗顯然極大。
沈赤繁幾乎在夏希羽臉色變化的瞬間,就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金屬糖盒,動作流暢地開啟,拈出幾顆奶糖,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夏希羽微微張開的嘴裡。
夏希羽順從地含住糖,慢吞吞地咀嚼起來,蒼白的臉色似乎稍微回緩了一點點,但依舊能看出明顯的疲憊。
他安靜地靠在牆邊,補充著能量。
角落裡的墨將飲顫抖漸漸停止,他緩緩地抬起頭,眼神雖然依舊帶著濃重的陰鬱和疲憊,卻不再是全然的瘋狂。
他看了看門口的沈赤繁和夏希羽,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可怖的傷口和破爛的衣服,似乎明白了甚麼,緩慢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