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近午時分。
一家藏匿於深巷之中的私房菜館。
它沒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門,推門而入,卻是別有洞天。
院落清幽,竹影婆娑,流水潺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食物原本的香氣,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尹淮聲已經到了。
他坐在一間臨水的雅間裡,穿著白藍相襯的休閒裝,襯得他白髮愈發醒目,蒼藍色的眼眸正閒適地瀏覽著手中的選單。
侍者安靜地垂手立在門外等候。
他看似悠閒,但指尖在選單上無意識輕點的節奏。
直到木質的廊道上傳來彷彿提醒的輕微腳步聲。
尹淮聲抬眸,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雅間的移門被無聲拉開,沈赤繁走了進來。
他今日確實沒穿那一身亙古不變的黑。
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外面卻鬆鬆垮垮地套了一件紅黑撞色的休閒外套,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帥得極具攻擊性。
尹淮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眯眯地開口,語氣真誠又帶著點戲謔:“哇哦,我們飯飯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這身打扮,是終於打算換個風格,捨棄你那死人一樣的喪服了?”
沈赤繁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極輕地哼笑了一聲,算是回應。
但這副姿態,比起在蕭家那種完全封閉的冰冷,或者在外處理事務時那種生人勿近的煞氣,已然算得上是難得的放鬆。
至少在尹淮聲面前,他不需要時刻繃緊那根絕對的弦。
尹淮聲自然察覺到了這點細微的差別,眼底笑意更深,將選單遞過去:“看看還有甚麼想吃的?我點了幾個這裡的招牌。”
沈赤繁掃了一眼選單,沒甚麼表示,隨手將選單合上放到一邊,意思是讓他決定。
尹淮聲也不在意,對門外的侍者報了幾個菜名,都是些精緻且口味偏清淡的菜式——他記得沈赤繁習慣清淡的口味。
侍者躬身退下,雅間內重歸安靜,只有窗外的流水聲和竹葉的沙沙聲隱約可聞。
菜很快上齊。
尹淮聲率先拿起筷子,姿態優雅地夾了一箸清炒時蔬,彷彿他們真的只是來享受一頓寧靜午餐的普通友人。
沈赤繁掃了他一眼,這才慢條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動作同樣無可挑剔。
兩人安靜地進食,席間只有細微的碗筷碰撞聲。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尹淮聲放下筷子,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第一批扔進去的志願者,結果出來了。”他聲音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七點四,比預期的基準線還要高一點。”
“畢竟都是一群真正在溫室裡長大的普通人,心理承受能力和生存本能差得驚人,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自我崩潰。”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點冷漠的評估:“不過,倒也有幾個意外不錯的苗子。心理素質過硬,適應力強,甚至有點天生的戰鬥直覺。已經讓下面的人重點關注,投入資源進行下一階段的針對性訓練了。”
沈赤繁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暗紅的眼眸微抬,看了尹淮聲一眼,沒甚麼表示,只是示意他在聽。
尹淮聲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道:“哦,對了。隨機篩選的過程中,倒是碰巧網羅到幾個和現役玩家有點關聯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比如,墨將飲那個精神病的妹妹,墨將玖,也被抽中了。”
沈赤繁聞言,想起墨將飲那個偏執陰鬱的傢伙,嗤笑一聲,語氣肯定:“他不會管的。”
他對玩家的心理把握得很準。
漫長的純白世界生涯,無數次在死亡邊緣掙扎,那些極致的情感和創傷早已將回歸現實前作為普通人的記憶沖刷得模糊不清,甚至扭曲。
親情、友情、愛情……這些現實世界的羈絆,對大多數玩家而言,早已變得陌生而無關緊要。
活下去,變得更強,或者完成某種執念,才是他們僅剩的動力。
尹淮聲笑著點頭,表示贊同:“確實。”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客觀評價的味道:“不過他那個妹妹墨將玖,資質倒是不錯。面對那種環境,冷靜得不像個普通人,估計被墨將飲那傢伙針對過,能活到現在倒是有意思。”
他像是隨口一提:“說起來,尹家送進去的那幾個旁系子弟,表現也還算湊合,沒給家族丟太大臉。不愧是軍事世家出來的,底子還在。”
沈赤繁聞言,一言難盡的看了眼尹淮聲。
尹淮聲的家族,確實是赫赫有名的軍事世家,世代忠烈,為國戍邊,戰功卓著,滿門英豪,在軍中和政界都有著極高的聲望和清譽,對華夏的忠誠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基因。
然而,眼前這個尹家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返回現實後幹了甚麼?
用了短短几個月時間,就在全球範圍內建立了一個龐大冷血的地下軍火帝國,操控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交易,挑起地區衝突,甚至間接策劃了幾起顛覆小國政權的行動。
他的名字,早已高懸在全球各大官方組織的最高通緝紅榜上,代號響噹噹,賞金高得嚇人。
這簡直是對尹家滿門忠烈最大的諷刺和背叛。
沈赤繁嘲諷了一句:“嗯,確實沒丟臉。”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補充道:“直接把祖墳的臉面扔在地上踩了。”
尹淮聲對他的嘲諷毫不在意,甚至優雅地笑了笑,彷彿被誇獎了一般。
也許他在進入純白世界之前是個好人,但是他早就被純白世界扭曲了,返回現實後自然也是被扭曲的樣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輕鬆地丟擲一個更重磅的訊息:“哦,還有。經過其他幾位界主的同意……”
他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顯然這個“同意”的過程未必多麼和諧愉快。
“我把他們留在現實世界的那些……嗯,家人,也順手塞進模擬副本里去了。資源要充分利用嘛。”
沈赤繁對此反應平淡,只是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
然而,尹淮聲卻話鋒陡然一轉,臉上的笑容依舊優雅,眼神卻變得深邃起來,彷彿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危險的方向。
“飯飯。”他輕聲說,像是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我最近一直在想,千面詭仙那個級別的副本BOSS,其化身能降臨現實,依靠的究竟是甚麼?僅僅是那個邪教組織和大量能量獻祭嗎?”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我覺得不全是。能量是基礎,但可能還需要一個更關鍵的‘錨點’。”
他看向沈赤繁,蒼藍色的眼眸閃爍一下。
“千面詭仙的執念是成神,是獲取更多材料,但這個執念太寬泛,太目標導向,缺乏一個具體的情感投射物件。所以,祂只能依靠外部道具和獻祭強行降臨一個力量有限的化身。”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意味:“但其他的副本BOSS或者NPC呢?”
“純白世界的副本可不是隻有打打殺殺。那麼多大型世界觀副本,系統釋出的各種奇葩任務。”
“煽風點火,挑撥離間,扮演特定角色,甚至……談情說愛,海誓山盟。”
他笑彎了眼睛,不再說下去,留給沈赤繁足夠的想象空間。
意思再明顯不過。
如果純白世界的BOSS或NPC降臨現實需要“執念”作為牽引和“錨點”,那麼,還有甚麼比玩家本身更好的“錨點”?
系統釋出的那些任務,無論表面目標是甚麼,其過程和結果,往往都在極大地促進玩家與副本內重要角色產生極其深刻,甚至扭曲的情感聯結。
愛、恨、依賴、崇拜、恐懼、愧疚……
這些強烈的情感,本身就是最濃郁的“執念”來源。
有多少玩家在任務過程中,與副本里的存在產生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甚至有些人為了任務獎勵或生存,刻意地去撩撥,去欺騙,去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尹淮聲輕笑一聲,點了兩個最典型的例子。
“就比如曲微茫,他在那個修仙副本里成了青塵上仙,甚至被尊為一方神明。你說,在那個世界裡,有多少信徒對他懷著近乎狂熱的崇拜執念?有多少魔頭對他懷著刻骨的仇恨執念?又有多少……被他拯救或點化過的人,對他懷著複雜的感恩或愛慕執念?”
“再比如我。”尹淮聲指了指自己,笑容變得有些危險,“我的初始副本是星際爭霸。我成了那個世界的幕後共主,統治了無數星球和種族。”
“你覺得,有多少被奴役的種族對我恨之入骨?有多少既得利益者對我狂熱擁護?又有多少……試圖反抗我卻被我一次次碾碎的反抗軍英雄,對我懷著極致的不甘和執念?”
他每說一句,沈赤繁的眼神就冷一分。
最後,尹淮聲看向沈赤繁,笑容越發燦爛,卻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所以啊,飯飯……按照這個邏輯,你猜,你在那些副本里欠下的那些風流債啊血海仇啊,或者乾脆就是把人耍得團團轉結下的孽緣……是不是也快順著執念這根線,找上門來了?”
沈赤繁微微眯起了眼,暗紅的眼底寒光凜冽,周身的氣息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當然知道尹淮聲指的是甚麼。
在純白世界為了生存和效率,他扮演過太多角色,利用過太多人,也結下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樑子。
其中不乏一些……執念深重到可怕的存在。
他冷笑一聲,反唇相譏:“你攪得天翻地覆的那些世界,那些對你恨之入骨,發誓要將你碎屍萬段的反抗軍,也等著來找你算總賬呢。”
尹淮聲搞出來的爛攤子,比他只多不少。
兩個人對視一眼,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光噼啪作響。
他們都清楚對方是甚麼貨色,在純白世界裡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尹淮聲率先破功,聳聳肩,露出一副無辜又委屈的表情,語氣幽怨:“飯飯,好歹我們認識這麼久了,還有那麼個同生共死的靈魂契約連著,怎麼就不能對彼此多一點耐心和信任呢?”
沈赤繁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表演,語氣冰冷:“前者酌情。後者免談。”
他甚至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帶著明顯的嫌棄:“你想自殺可以直接說,別拉我墊背。”
他指的是尹淮聲那個被主神針對後產生的詭異限制。
尹淮聲在科技側的天賦高到逆天,能製造出各種威力恐怖的規則級武器,但主神似乎也對此施加了某種詛咒般的限制。
如果尹淮聲對某個人產生百分之百的信任,那麼他所製造出的武器,反而會優先攻擊尹淮聲自己。
這個限制使得尹淮聲永遠無法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與他有著靈魂契約的沈赤繁。
信任,對他而言是真正的致命毒藥。
尹淮聲被他的話噎了一下,隨即哼笑一聲,倒是沒再反駁,只是懶洋洋地靠回椅背,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碟子裡剩下的那顆翡翠蝦餃,語氣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子:“真是無情啊……算了,不說這個了。菜涼了,可惜。”
雅間內再次安靜下來,但氣氛卻與剛才截然不同。
沈赤繁的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暗紅的眼底深處,是一片沉靜的冰海。
舊的敵人尚未徹底消滅,新的危機可能已然藉由他們自己昔日種下的“因”而悄然孕育。
這場戰爭,遠比想象中更加複雜和艱難。
而他,以及他們所有人,都早已深陷其中,無處可逃。
尹淮聲看著他冷峻的側臉,笑了笑,不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吃掉了最後那顆蝦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