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光煩躁的情緒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壓出的凝重。
他站起來，拉過房間裡一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椅子，反著跨坐上去，手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橙色的眼睛盯著沈赤繁。
“尹淮聲那邊……”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悶，“現在到底甚麼情況了？他那模擬副本，搞了多少人進去？真像傳聞裡說的，跟絞肉機似的？”
沈赤繁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聲音依舊平穩。
“尹淮聲那邊，投入基數很大。死亡率，百分之六十七點三。這是在初步搭建引導系統後的資料。”
百分之六十七點三。
這意味著每投入三個人，就有兩個無法活著走出來。
這甚至超過了純白世界很多低階副本的初始死亡率。
謝流光聽到這個數字，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眼神更加銳利了幾分，追問道：“引導系統？甚麼東西？有甚麼用？”
他關心的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這個系統能否降低死亡率。
死得太快太多，篩選效率反而會下降，無法形成有效的戰力滾雪球。
“降低認知混亂，提供基礎生存指引，微弱提升初始存活率。”沈赤繁言簡意賅地解釋，“他在最佳化。目標是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老舊的通訊器突然發出一陣獨特的蜂鳴，一個指示燈由紅轉綠。
緊接著，尹淮聲的聲音直接透過通訊器的揚聲器傳了出來，清晰得好像他本人就站在房間裡。
“百分之六十七點三隻是第一輪均值。細分資料看，不同的樣本，差異顯著。”
“戰亂地區貧民窟抽調的樣本，存活率反而高於某些和平地區的志願冒險者。”
“有趣，不是嗎？”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對龐大死亡數字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研究者般的冷靜審視。
“引導系統1.0版本效果有限，主要是避免他們在意識到發生甚麼之前就因極端恐懼或錯誤認知而自我毀滅。”
“2.0版本正在測試，加入了基礎戰鬥本能植入和輕微痛覺遮蔽，預計能將平均存活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五左右。但代價是，透過者的可塑性會相應下降。”
他像是在彙報工作，語氣平淡地敘述著如何像除錯機器一樣除錯著成千上萬人的生死和潛能，該死的冷酷。
謝流光嘖了一聲：“痛覺遮蔽？那練出來的不是兵，是傻子！真正玩命的時候，感覺不到痛死得更快！”
他來自競技場，信奉最原始殘酷的生存法則。
“同意。”尹淮聲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似乎還輕笑了一下，“所以只是輕微遮蔽，確保他們不會在訓練初期就因為無法承受的劇痛而精神崩潰。”
“真正的錘鍊，少不了痛苦。這只是為了讓更多種子能發芽的手段罷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資源消耗比預期高出百分之二十二。尤其是穩定模擬副本核心的能量結晶，消耗速度太快。需要更多渠道。”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赤繁垂著眼眸，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極有規律的輕響。
幾秒後，他抬起頭，暗紅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猶豫，做出了一個將徹底改變全球局勢的決定。
“其他國家，也可以開始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通訊器那頭的尹淮聲和房間裡的謝流光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再是侷限於尹淮聲勢力所能觸及的那些或戰亂或貧困，或秩序崩壞的“灰色地帶”。
而是指向那些擁有完整社會結構、龐大人口基數，甚至強大國家機器的——繁榮地區。
比如，他們所在的華夏。
比如，北歐那些高福利國家。
比如，南美洲北美洲那些資源豐富，人口眾多的國家。
以及其他所有繁榮的國度。
這意味著，要將這場殘酷且高死亡率的強制篩選，直接鋪向主流文明社會。
推向那些對此一無所知，正享受著和平日常的億萬普通人。
謝流光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猛地綻放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容，橙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唯恐天下不亂的火焰：“哈哈哈！好！早該這麼幹了！這次不想著上報了？不怕那些官老爺們找你麻煩？”
沈赤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絕對的理智。
“太麻煩。效率至上。”
和官方接觸的每一步都是巨大的時間成本。
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與其浪費在無休止的扯皮上，不如直接動手。
後果，等活下來再說。
“嘖，這才對嘛！”謝流光用力一拍大腿，顯然極其贊同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
通訊器裡，尹淮聲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絲玩味的考量：“繁榮地區……實施難度會大很多。那裡的人，生活安逸，警惕性高，社會監控嚴密，可不像戰亂區那麼容易失蹤。”
“而且，突然大規模拉人，很容易引發恐慌和社會動盪，甚至可能提前暴露我們的存在和目的。”
他提出的是非常現實的問題。
在秩序井然的社會里，如何悄無聲息且大規模地將人送入模擬副本？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謝流光嗤笑一聲，語氣狂放：“有甚麼難的？直接拉！找個由頭，搞個甚麼全息遊戲測試或者心理實驗招募，甚至他餅乾的組織個大型團建！”
“把人圈起來，然後……”他比了個向下切的手勢，“就直接扔進去！等外面的人發現不對勁，黃花菜都涼了！”
“活下來的自然知道怎麼回事，死掉的……誰在乎？”
他的方案充滿了暴力美學的色彩，完全不計後果。
“太粗糙了。”尹淮聲立刻反駁，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贊同，“大規模人口異常消失，尤其是在發達地區，會在極短時間內引發國家機器的全力介入和調查。我們會被迫提前與官方全面衝突，這不利於後續計劃。”
“我們需要更……精巧的切入點。”
他思考了片刻，語速稍快：“或許可以分步驟進行。”
“首先，選擇一些本身就存在灰色地帶或社會矛盾尖銳的繁榮城市作為試點。利用網路和地下渠道，散播關於‘超越現實的體驗’‘快速獲得力量’‘改變命運的機會’等模糊但極具誘惑力的資訊，吸引那些對現狀不滿或者渴望刺激或捷徑的人自願前來。”
“自願？”謝流光挑眉，“能騙到幾個？”
“數量不需要太多，初期。”尹淮聲道，“關鍵是建立通道和流程。”
“然後，可以利用第一批自願者的經歷，剪輯加工做成宣傳素材，吸引更多人。”
“同時。”他聲音壓低了一些，“可以嘗試滲透一些關鍵部門，或者利用一些突發事件製造短暫的混亂視窗，進行小規模的強制拉人，混雜在自願者中，不易察覺。”
“還需要一套完善的善後機制。”尹淮聲補充道，思維極其縝密，“對失蹤人口進行資訊干擾，製造合理的‘離家出走’‘意外身亡’或‘出國勞務’等假象。這需要龐大的資料處理和偽造能力，以及滲透多個系統。”
“這方面，我可以負責。”
謝流光摸著下巴，雖然覺得尹淮聲的辦法有點繞，但也不得不承認更穩妥：“聽起來是麻煩點……但好像確實能省去不少後續的屁事。那就這麼幹！你先弄幾個試點看看效果！”
沈赤繁安靜地聽著兩人的討論，沒有插話。
直到他們似乎達成了一個初步的實施方案，他才再次開口。
“華夏，我來。”
他沒有解釋理由，但另外兩人都明白。
這裡是他的“現實”錨點，某種程度上也是他的責任範圍。
由他親自來處理，最合適。
“北歐和部分西歐國家，資訊網路發達，民眾對超自然事物接受度相對較高，但社會結構穩定，需要更精細的操作。”尹淮聲道，“這部分交給我。我的一些生意夥伴在那裡根基很深。”
“南美東歐，還有非洲一些資源國，亂得很，老子喜歡！”謝流光咧嘴，“這些地方交給我！直接拉！看誰不順眼就扔進去！正好給我的競技場補充點新鮮血液！”
分工迅速明確。
一場針對全球繁榮地區的，隱秘而殘酷的“徵兵”計劃，就在這三言兩語間，被定了下來。
爽歪歪來了。
“許可權已同步擴充套件。”沈赤繁對著通訊器說了一句。
意味著他將那個模擬副本道具的部分管理許可權，開放給了尹淮聲和謝流光指定的操作範圍。
“收到。”尹淮聲的聲音依舊平穩，“基礎設施搭建需要時間，預計七十二小時內，首批試點可以啟動。”
“老子這就去安排人手！”謝流光顯得迫不及待。
通訊切斷。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沈赤繁和謝流光。
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開始了新一天忙碌而平凡的生活。
他們並不知道，一張無形而殘酷的網，正在悄然撒向這個世界。
一些人將會“自願”或非自願地踏入地獄般的訓練場，用生命作為賭注，去博取一線在未來末日中生存的可能。
而做出這個決定的人，也同樣揹負著巨大的因果和難以想象的壓力。
沈赤繁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正在給花草澆水的蕭家傭人，目光深沉。
謝流光活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出咔噠的輕響，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殘忍的複雜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