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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你做得很好。”

吃過晚飯,休息了半小時,又到了蕭于歸的訓練時間。

依然是那個副本,依然是冰冷的隔間,依然是慘白的燈光。

老式電話機沉默地趴在破舊桌面上,在蕭于歸眼裡幾乎要扭曲成怪物。

他坐在那張冰冷的摺疊椅上,脊背挺得比昨天直了一些,但依舊繃得很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的烏青更深,但那雙曾經佈滿驚懼和茫然的眼睛裡,此刻卻沉澱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恐懼還在,絕望的餘音還在耳邊縈繞,但他強行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底層,因為他知道這除了能加速他的崩潰外毫無用處。

蕭于歸必須冷靜。

“叮鈴鈴鈴——!!”

第一聲鈴聲炸響!

蕭于歸的身體依舊條件反射地繃緊,心臟狂跳,但動作卻比昨天更快更穩。

三聲鈴響內,聽筒已經貼在耳邊,聲音是平直而穩的:“喂,自殺干預熱線。請講。”

聽筒裡傳來的是一個老人渾濁的帶著濃重痰音的哭泣,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被子女拋棄、病痛纏身、孤獨等死的絕望。

蕭于歸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發白,胃部又開始隱隱抽搐,但他死死咬住牙關,聲音維持著刻板的平穩,引導著對方描述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比如窗外的天氣,或者其它甚麼,用這些填滿對方走向死亡深淵的思考空間。

第二通電話,是一個被校園霸凌逼到絕境的學生,聲音裡充滿了扭曲的恨意和自毀傾向,揚言要帶著欺負他的人一起下地獄。

蕭于歸的呼吸變得急促,他能感受到那恨意如同實質的毒液順著電話線蔓延過來。

他強行壓下代入引發的憤怒和不適,抓住對方話語裡的邏輯漏洞,冷靜地分析舉報途徑和法律後果,將對方的注意力從“同歸於盡”的瘋狂念頭,短暫地拉回到“如何讓施暴者付出代價”的現實路徑上。

第三通電話,是一個投資失敗,欠下鉅額高利貸,妻離子散的男人,聲音麻木空洞,背景是催債電話瘋狂的鈴聲和砸門聲。

蕭于歸聽著那令人窒息的背景音,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不再試圖用“家人”“未來”這些空洞的詞去安慰,而是直接切入核心:“告訴我你的具體位置,和門外催債人的數量、特徵。現在,立刻。”

他的聲音將對方混亂的絕望強行拉入一個需要立刻處理的具體危機中。

三個電話,三種截然不同的絕望形態。

每一次鈴聲響起,都像是往蕭于歸緊繃的神經上再壓一塊巨石。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那雙眼睛裡的冰冷外殼卻始終沒有碎裂。

隔間陰影裡,沈赤繁無聲地佇立著。

他依然注視著蕭于歸,觀察著他臉上細微的變化,眼眸深處醞釀起的情緒風暴。

蕭于歸在面對不同層級的絕望衝擊,能有效壓制自身代入感,未出現崩潰性情緒宣洩,這證明了他的情緒剝離規則是有效的。

他還能根據不同物件和情境,靈活運用策略,有效干擾對方死亡程序,並且保證在連續高壓衝擊下,沒有出現思維混亂。

蕭于歸的演員天賦正逐步轉化為生存優勢。

很好。

那麼,該加碼了。

就在蕭于歸剛剛結束通話第三通電話,精神在短暫的空檔中極度疲憊地鬆懈了一瞬時,第四通電話響了。

“叮鈴鈴鈴——!!!”

這次的鈴聲比之前更急促更尖銳,帶著一種直刺人心的窒息感。

蕭于歸被嚇得渾身劇震,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猛地抓起了聽筒。

“喂!自殺干預熱線!位置!”

他甚至省略了“請講”,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急切。

他本能地預感到,這通電話不同尋常。

聽筒裡傳來的,不再是清晰的人聲,而是一種混亂到極致的尖叫和哭嚎,混雜著劇烈的喘息和某種液體滴落的黏膩聲響。

背景裡,是震耳欲聾的砸門聲!

哐!哐!哐!

那力道之大,彷彿下一秒整個門板就要被砸碎!

伴隨著砸門聲的,還有男人醉醺醺的咆哮和惡毒的咒罵。

“……不!不要!救命!他……他找到我了!在砸門!啊——!血!好多血!媽媽!媽媽不動了!救命——!!!”

尖叫聲陡然拔高到撕裂的變調。

是囡囡!

這次是比囡囡更兇險的復刻升級版。

蕭于歸腦子裡“嗡”的一聲。

昨晚那孩子最後淒厲的慘叫和門板碎裂的聲音如同夢魘般瞬間將他吞噬。

那些被強行壓制的情緒從冰冷外殼的裂縫中瘋狂鑽出,他握著聽筒的手劇烈顫抖,幾乎要拿捏不住。

“位置!具體地址!快說!”

他對著話筒嘶吼,聲音因極度的恐懼和急切而完全變調。

他試圖重複昨天的“危機指令”策略,但這一次,電話那頭的混亂和驚恐遠超上次,根本沒有任何有效的回應,只有歇斯底里的尖叫和越來越瘋狂的砸門聲。

“砰——!!!”

一聲巨大的木頭爆裂聲,清晰地穿透聽筒。

“啊——!!!”

熟悉的淒厲慘叫。

然後,是死寂。

忙音。

“嘟……嘟……嘟……”

蕭于歸維持著握著聽筒的姿勢,僵在原地。

昨晚的失敗,疊加著此刻幾乎一模一樣的絕望結局,讓他再度崩潰。

但是這次他沒有嘔吐,沒有嘶吼,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從椅子上滑落下來,蜷縮到冰冷的牆角。

然後把身體縮成一團,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從臂彎裡悶悶地傳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被徹底碾碎後,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無聲的崩潰和絕望。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強行剝離,在絕對的力量碾壓和無法挽回的死亡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救不了任何人,連模擬的幻象都救不了。

他只是個廢物。

隔間裡只剩下他壓抑的嗚咽和冰冷的忙音。

沈赤繁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無聲地站在蜷縮的蕭于歸面前。

暗紅的眼眸低垂,看著牆角那團顫抖的散發著濃重絕望氣息的身影。

在極端壓力下,精神防禦機制崩潰,情緒徹底失控,但崩潰方式並非歇斯底里,而是向內坍縮,證明其核心韌性仍在。

是時候了。

“蕭于歸。”

沈赤繁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命令,而是罕見地放低放柔了些許。

蜷縮的身影一顫,嗚咽聲戛然而止,埋在膝蓋裡的頭似乎抬起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抬起,像是在黑暗中捕捉聲音的來源。

“你做得很好。”

沈赤繁的聲音平穩地落下。

這句簡單的誇獎在蕭于歸此刻被絕望徹底淹沒的意識裡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

做得……好?

他茫然地想著,是指……前面那三個嗎?

可是……最後一個……

他下意識地從臂彎裡慢慢抬起了臉。

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淚痕,眼眶紅腫,眼神渙散,帶著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茫然和脆弱。

沈赤繁看著他這張狼狽不堪的臉,突然朝著蕭于歸淚痕交錯的臉頰伸出手。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試探般的感覺。

蕭于歸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下意識地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小心翼翼地將臉頰朝著那隻伸過來的手輕輕貼了過去。

沈赤繁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不過這個帶著依賴意味的動作,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他的指尖在距離蕭于歸臉頰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沒有真正觸碰。

但蕭于歸的主動讓他臉頰面板上細微的溫熱和溼意,傳遞到了沈赤繁的指尖。

沈赤繁停頓了半秒。

然後,那停住的手輕輕地抹過了蕭于歸眼角下方一道未乾的淚痕。

動作很輕,很短暫,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安撫。

“結束了。”

沈赤繁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放柔了些許的調子,清晰地傳入蕭于歸混亂的意識。

“站起來。”

“開門。”

“出去。”

“好好休息。”

蕭于歸呆呆地看著他,臉上被抹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那一點微涼的觸感。

他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對上沈赤繁那雙近在咫尺的暗紅眼眸,裡面沒有嘲弄,沒有審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蕭于歸被蠱惑了。

或者說,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絕對強者難得溫和的態度擊穿了所有防線。

他的腦子依舊一片空白,但是沈赤繁那句“做得很好”和剛才那轉瞬即逝的觸碰,像微弱的光,驅散了濃稠的絕望黑暗。

他下意識地扶著冰冷的牆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然後踉蹌著走向隔間那扇緊閉的門。

手握住冰冷的門把手,擰開。

而就在他邁出隔間的一瞬間,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如同暖流般包裹了他疲憊不堪的身體和混亂刺痛的精神。

所有的負面情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去,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沉重的眼皮再也無法支撐。

他甚至沒看清門外是甚麼景象,只覺得身體一輕,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瞬間沉入了沒有任何夢魘的深度睡眠。

只是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似乎感覺到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

隔間內。

沈赤繁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恢復成一貫的冰冷和漠然。

他看也沒看消失在門外的蕭于歸,只是漫不經心地抬起自己那隻剛剛為蕭于歸擦去眼淚的手。

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溼熱的痕跡。

沈赤繁扯了下唇角,嗤笑。

下一秒。

一簇幽藍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從他指尖升騰而起。

火焰跳躍著,迅速包裹了他的整根手指,無聲地燃燒著。

幾秒鐘後,火焰熄滅。

沈赤繁的手指依舊蒼白乾淨,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投向那部沉默的電話機,暗紅的眼底一片冰冷深邃。

這把還在淬鍊的刀,已經徹底順從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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