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家書房。
昂貴的紅木書桌上攤開著幾份未處理的檔案，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和舊書紙張混合的沉穩氣息。
蕭雲驍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灰白的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裊裊上升。
家裡的氣氛不對。
很不對。
三弟蕭于歸，那個向來張揚肆意的頂流明星，這兩天像是被抽乾了魂魄，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濃重，眼神時常渙散，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驚魂未定，吃飯時心不在焉，甚至偶爾會對著空氣露出驚懼的神色。
問他，只含糊地說壓力大，休息不好。
但蕭雲驍太瞭解這個弟弟了，他見過蕭于歸拍戲累到虛脫的樣子，絕不是這種狀態。
還有六弟蕭鏡川。
這個原本像頭暴躁小獅子的么兒，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尤其是對沈赤繁，那眼神裡充滿了敬畏和恐懼，還有一絲近乎狂熱的崇拜，總是小心翼翼地想湊過去，又總被一個眼神嚇得縮回來，嘴裡還無聲地念念有詞。
還有蕭垣易那連兇手都找不出來的案件……
以及蕭家日漸沉重的氣氛。
一切的源頭，都指向那個如同異類般的沈赤繁。
蕭雲驍深吸一口煙，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刺激。
就在剛才，沈赤繁和蕭于歸回來，他抱著試探在走廊裡攔住沈赤繁，平靜地陳述：“蕭垣易……是你殺的。”
他本以為會看到否認，辯解，或者冰冷的威脅。
他甚至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然而，沈赤繁只是腳步微頓，那雙深淵般的紅瞳平靜地看向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回了一個字。
“嗯。”
承認了。
如此乾脆。
那一刻，蕭雲驍感覺自己所有的城府和掌控力，在那雙眼睛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
那不是人類看待同類的眼神。
那是俯瞰般的漠然。
而現在，思考出兩個弟弟的狀態，蕭雲驍心中那份不安和無力感達到了頂點。
他不知道沈赤繁做了甚麼，他只知道，沈赤繁帶來的東西，正在無聲地侵蝕改變著他的家人，將他們拖入一個他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深淵。
作為蕭家的長子，作為大哥，他不能坐視不理。
即使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對方眼中可能如同螻蟻，即使知道這種“關心”在對方看來或許毫無意義，甚至多餘。
但是，他必須要去和沈赤繁聊，談到哪怕一個保證他兩個弟弟不會死亡的承諾。
他掐滅了菸蒂，轉身走向門口，步伐沉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在沉重的無力感上。
——
沈赤繁的房間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裡面沒有開主燈，只有書桌上亮著一盞冷色調的閱讀燈，他正低頭看著手中一本材質奇特的黑色筆記本，指尖偶爾在上面劃過，留下淡淡的銀色光痕，似乎在記錄著甚麼。
蕭雲驍抬手，指節在厚重的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進。”
沈赤繁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平淡無波。
蕭雲驍推門而入，反手輕輕帶上房門。
他沒有走向沙發，也沒有靠近書桌，只是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和尊重。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該用甚麼態度面對眼前這個堪稱是“非人”的存在。
“小繁。” 蕭雲驍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帶著商場上打磨出的冷靜，卻也透著難以掩飾的凝重，“打擾了，我想跟你……聊聊。”
沈赤繁的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視線落在蕭雲驍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待下文。
他看得出蕭雲驍此刻的鄭重，也看得出那份鄭重背後深藏的無力和擔憂。
不是為了蕭垣易而針對他，而是為了蕭鏡川和蕭于歸來向他談事情。
蕭雲驍迎著那毫無溫度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核心的切入點：“于歸和鏡川……他們最近的狀態很不好。”
“鏡川像是變了個人，對於歸……我擔心他是不是捲入了甚麼……不該捲入的事情？”
他斟酌著用詞，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到對方的詞彙，比如“危險”“你的世界”。
但他相信沈赤繁明白他的意思。
沈赤繁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冰冷的筆記本封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那淡淡的銀芒隱去。
他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暗紅的瞳孔鎖定了蕭雲驍。
“蕭于歸。” 沈赤繁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缺乏起伏的冰冷調子，但語速很平緩，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他在學習生存。”
“生存？” 蕭雲驍眉頭微蹙，這個詞放在養尊處優的蕭于歸身上，顯得格外沉重。
“面對危險，剝離無用的情緒，做出判斷，尋找生路。” 沈赤繁解釋道，言簡意賅，如同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他擁有潛力，但需要錘鍊。現在的狀態，是必經的過程。”
“死不了。”
這三個字讓蕭雲驍的心沉了沉。
他聽懂了潛臺詞：過程很痛苦，但結果可控。
……可是這只是在沈赤繁的定義裡。
“至於蕭鏡川。” 沈赤繁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某個方向，“他的恐懼，源於對力量的認知。敬畏是生存的本能。他現在的狀態，比之前安全。”
蕭雲驍沉默了。
沈赤繁的回答很直接，甚至算得上坦誠，沒有敷衍，也沒有威脅。
但正是這種坦誠，讓他感到更加沉重。
因為他能感覺到，沈赤繁在說這些話時，是真的認為這是對蕭于歸和蕭鏡川“好”。
可是，在沈赤繁推演中的未來是甚麼樣子的，才需要他們去學會生存？
“代價呢？” 蕭雲驍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向前微微走了一步，站在了燈光邊緣，直視著沈赤繁，“學習這種生存，捲入你們……那個世界。代價是甚麼？”
他終於還是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他擔心弟弟們付出的，不僅僅是眼前的痛苦和恐懼。
沈赤繁暗紅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審視蕭雲驍這個問題背後的深度。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代價。” 沈赤繁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是看清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無法回頭，無法遺忘。”
他沒有說具體的危險，沒有說死亡的風險，只說了一種認知上的剝離——看清世界的另一面，然後永遠失去“無知”的資格。
蕭雲驍更感無力。
他聽懂了，但這比他預想的任何肉體上的代價都更令人絕望。
這意味著，他的弟弟們，將永遠被剝離出“普通人”的世界，揹負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沉重認知活下去。
“我……” 蕭雲驍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了一下，那些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談判技巧和運籌帷幄的自信，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想說“我能做甚麼”，想請求沈赤繁“保護他們”，甚至想質問“為甚麼是他們”。
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他面對的是一個力量層級和認知維度都遠超他想象的規則體系。
他的擔憂、他的請求、他的憤怒，在對方看來，或許都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
他最終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了背脊，對著陰影中那雙暗紅的眼睛，極其鄭重地說道。
“無論如何……請，務必讓他們……活著回來。”
這是他作為兄長，在無力掌控的旋渦中，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卑微的請求。
這只是為了表達一個普通人對親人最本能的牽掛。
沈赤繁看著他，暗紅的眼眸深處沒有任何波瀾。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承諾。
只是極其平淡地回了一句。
“只要他們自己不找死。”
這是一種變相的“保證”——只要不主動作死，他會兜底。
但這種保證，極大程度上並不是因為蕭雲驍的請求，而是一些別的原因。
這已經是沈赤繁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應。
蕭雲驍得到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他深深地看了沈赤繁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但是他理解沈赤繁所處世界的殘酷。
能將沈赤繁這種性格的人培養出來，怎麼可能不殘酷？
他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書房，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孤寂。
書房內，沈赤繁重新開啟了那本黑色筆記本，指尖劃過冰冷的頁面，留下新的銀色光痕。
暗紅的眼眸低垂，倒映著上面複雜的資料和座標。
活著回來？
在這個即將重啟的旋渦裡，誰又能保證呢？
而且……蕭雲驍也逃不過他的訓練。
必須要在真正的威脅浮出水面時，將新的鮮血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