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蕭于歸所在攝影棚的入口處。
蕭于歸剛拍完一條,正和導演討論著下一鏡的走位,眼角餘光瞥見那道熟悉又令人頭皮發麻的黑色身影時,心臟條件反射地一緊。
沈赤繁沒靠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目光平靜地落在蕭于歸身上。
那眼神沒甚麼催促的意思,卻自帶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蕭于歸硬著頭皮,找了個間隙快步走到沈赤繁面前,臉上習慣性地掛起恰到好處的恭敬:“有甚麼吩咐嗎?”
“今天。”沈赤繁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能不能一次性拍完?”
一次性拍完?
蕭于歸愣了一下。
他今天的戲份雖然不算特別多,但按原計劃也是要分上下午的。
沈赤繁這是……等得不耐煩了?
還是有甚麼別的打算?
他不敢多問,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剩下的場次和自己的狀態,立刻點頭:“可以,我去跟導演溝通一下。”
他轉身走向導演,臉上迅速切換成頂流演員專業又帶著點人情味的笑容,低聲和導演商量起來。
導演先是有些意外,看了看蕭于歸,又下意識瞥了眼遠處陰影裡站著的沈赤繁,似乎明白了甚麼,很快也點了頭,還拍了拍蕭于歸的肩膀,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蕭于歸鬆了口氣,走回沈赤繁面前:“導演同意了,後面的戲壓縮一下,爭取下午三點前收工。”
沈赤繁微微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了。
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又問了一句,話題跳轉得毫無徵兆:“曲微茫這次戲的劇本,你有?”
蕭于歸心裡咯噔一下。
又是曲微茫?
沈赤繁對這位的關注度是不是太高了點?
他壓下疑惑,點頭:“有。他這次的角色……算是我幫他搭的線。”
他一邊說,一邊解鎖手機,很快在檔案裡翻出了那份電子劇本,遞了過去。
沈赤繁接過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他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文字。
劇本的名字叫《白衣渡我》,曲微茫飾演的角色是一個避世修行,道心幾近通明,最終卻為護佑蒼生甘願道消身殞的悲情劍仙。
沈赤繁看得很快,目光在那些描述角色“清冷孤高”“心懷蒼生”“以身殉道”的文字上短暫停留。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螢幕上點了點。
純白活不下去。
他在心裡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在那個充滿惡意、背叛、絕望的純白世界裡,這樣的角色,這樣的道心,根本就是催命符。
就像曾經的曲微茫,蒼生道大成,光芒萬丈,最終卻被主神精準設計,道心盡毀,神性湮滅,墜入比死亡更冰冷的絕望深淵。
但是……
沈赤繁的目光落在劇本最後,角色道消身隕化作點點星輝守護一方天地的結局描述上。
“純白”可以。
沈赤繁將手機遞還給蕭于歸,沒做任何評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角色還行。”
蕭于歸接過手機,心頭那點疑惑更重了。
沈赤繁特意要看曲微茫的劇本,就為了說一句“角色還行”?
這怎麼看都不像這位的風格。
但他識趣地沒問。
沈赤繁沒再說話,也沒離開。
他走到攝影棚角落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處,那裡有張閒置的摺疊椅。
他隨手將椅子拉開,坐了下去。
雙臂抱在胸前,後背放鬆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微微闔上了眼。
那姿態,擺明了是要在這裡等蕭于歸拍完。
蕭于歸:“…………”
這位是打算坐在這裡當監工嗎?!
他感覺後背那道無形的視線又回來了,比之前更加如芒在背!
沈赤繁的存在感太強了,哪怕他閉著眼,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也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整個空間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蕭于歸的心頭。
接下來的拍攝,蕭于歸拿出了十二萬分的專業精神。
他強迫自己忽略角落裡的沈赤繁,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角色中,每一個細節都力求完美。
片場裡燈光炙熱,機器嗡鳴,導演的指令和演員的對白交織。
而在那片不起眼的角落裡,沈赤繁像一尊沉入陰影的雕塑,安靜地等待著。
偶爾,他會掀開眼皮,暗紅的眸光精準地穿過忙碌的人群,落在綠幕前那個正在演繹著他人悲歡離合的頂流明星身上。
時間在緊張的拍攝中流逝。
蕭于歸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精神高度集中,體力也在快速消耗,汗水浸溼了戲服內襯,額髮粘在額角。
終於,在導演一聲“卡!收工!”的喊聲中,緊繃的弦驟然鬆開。
蕭于歸幾乎是立刻卸下了角色的重負,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他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和毛巾,一邊擦汗,一邊下意識地看向角落。
沈赤繁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靜靜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便緩緩站起身,動作利落無聲。
“走吧。”依舊是平淡無波的兩個字。
蕭于歸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肩膀都垮了下來。
終於……結束了。
他連忙點頭,甚至顧不上換下戲服,只披了件外套,就快步跟上了沈赤繁離開的背影。
他們上了車,回到酒店。
酒店套房厚重的門在身後合攏,蕭于歸幾乎是立刻就想把自己砸進沙發裡。
“去洗澡。”
沈赤繁的聲音響起。
蕭于歸認命地轉身走向浴室。
他洗得很快,換上乾淨舒適的深灰色休閒裝,用毛巾胡亂擦了擦溼漉漉的頭髮,才推門出來。
客廳裡,沈赤繁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外面的天已經漸漸暗沉下來了。
黑的好快,蕭于歸心裡嘀咕,很快就不在意了。
沈赤繁聽見動靜,轉頭看了一眼他,然後對著茶几輕抬下巴。
“吃吧。”
蕭于歸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一樣是印著奇怪紋路的袋子,袋子口敞開著,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和一個溫熱的三明治,旁邊還有一杯看起來像是鮮榨的果汁,顏色是近乎熒光的翠綠。
又是這樣……
蕭于歸的胃袋條件反射地抽動了一下,飢餓感被一種更深的不安取代。
這東西哪來的?
沈赤繁在他洗澡的時候變出來的?
在沈赤繁平靜的注視下,他只能走過去,拿起那個三明治。
味道依舊好得不可思議。
鬆軟的麵包,鮮嫩多汁的肉排,搭配著一種從未嘗過的帶著清香的蔬菜。
他強迫自己快速而安靜地解決掉食物,那杯翠綠的果汁口感清爽,入喉後竟帶來些許提神感,彷彿連拍攝積攢的疲憊都被驅散了不少。
沈赤繁一直看著他吃完,才再次開口,沒有任何鋪墊:“去A市。”
蕭于歸剛拿起紙巾擦嘴的動作頓住了。
現在?
天都快黑了!
這麼趕?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直接去。”沈赤繁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徹底掐滅了他任何關於“休息一晚明早再出發”的念頭。
蕭于歸嚥下最後一口果汁,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心頭的愕然和隱隱的抗拒。
他再次認命地點點頭:“知道了。”
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質疑。
在沈赤繁面前,服從是唯一的選擇。
沈赤繁不再看他,率先走向門口。
蕭于歸連忙抓起自己的隨身揹包跟上。
地下車庫,黑色的保姆車安靜地蟄伏著,蕭于歸習慣性地拉開後座車門,沈赤繁卻已經徑直坐進了駕駛位,鑰匙在他指尖轉了一圈,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引擎低沉啟動,車燈劃破昏暗的車庫,車子平穩地駛出,匯入城市傍晚擁擠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