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五百萬！”左後方一個年輕女性舉牌，三十出頭，短髮，妝容精緻，身著幹練的白色西裝，是一家高階海鮮供應鏈公司的總經理，背後的集團在行業內排名前三。
“兩千七百萬！”之前那個老者又舉牌了。掌心裡的核桃停了下來，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舞臺。兩千七百萬，這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在菜市場還價一樣輕鬆。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不是他的底線，他的底線還遠遠沒到。
李蝦仁悠閒地坐在那裡，像個旁觀者，又像個裁判。他不參與競價，但他的目光每一次抬起或落下，都會在某個競拍者身上停留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能賺多少錢，但知道這次的拍賣會一定不會讓他失望。就憑這些人爭先恐後、互不相讓的氣勢，就憑那條金槍魚在舞臺上無聲展現的極品的魅力。
競價還在繼續。
“兩千八百萬！”“兩千九百萬！”“三千萬！”三千萬的關口被打破，全場再次騷動起來。三千萬買一條魚，這在普通人看來是瘋了，但在那些做高階餐飲的老闆眼裡，這跟買了件古董沒甚麼區別——不，古董放在那兒不產生價值，這條魚放在店裡卻能引來無數的客流和關注，創造的價值遠超它本身的價格。
“三千一百萬。”“三千兩百萬。”“三千三百萬。”逐漸慢了下來，還在堅持的只有三個——白髮老者、金絲眼鏡中年人和短髮女士。場上其他人已經退出了競爭，有人搖頭，有人感慨，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三千萬以上的競價每一口都是百萬級的，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三千五百萬。”白髮老者再次舉牌，聲音依然平靜，核桃重新在掌心裡轉了起來。
場上安靜下來。短髮女士猶豫了一下，緩緩放下了競價牌。她側過頭跟旁邊的助理低聲說了幾句，助理頻頻點頭，兩個人似乎在交換意見。最後，她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慢慢喝著。
金絲眼鏡的中年人還在堅持，但他拿牌的手不像剛才那樣穩了，猶豫了片刻，喊出“三千五百五十萬”，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他的目光投向舞臺，又迅速移開，似乎在衡量這筆買賣到底值不值。
老者沒有給他猶豫的機會，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的同時，就舉起了牌:“三千六百萬。”掌心裡的核桃轉得更快了，像是在催促進度。
全場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者身上，又從他身上轉移到金絲眼鏡中年人身上。中年人咬著嘴唇，手指在競價牌上輕輕摩挲著，遲遲沒有舉起來。會場角落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三千八百萬。”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會場大門。一箇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黑衣保鏢，步伐穩健，目光如炬。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敞著，露出一截粗壯的脖子。頭髮有些斑駁，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鬍鬚，保養得很好。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全場，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壓迫感。
黃文海。
坐在最前排的一個年輕人連忙站起來，快步迎上去，把黃文海引到自己之前佔好的座位上。年輕人是這個農莊的常客，也是黃文海集團旗下某家酒店的供應商，他接到老闆要來參加拍賣會的訊息後提前了一個小時趕到會場，佔據了第一排最中間的幾個位置，又讓助理守在門口隨時迎接，自己則在會場裡觀察形勢。剛才那幾個小時的等待沒有白費，他終於等到了老闆。
黃文海坐下來，目光落在舞臺上那條金槍魚上，魚鰓還在翕動，魚鰭還在擺動，活得好好的。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眼神裡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他在車上看了直播——從那條金槍魚被抬上舞臺開始，到箱蓋開啟，到魚鰓翕動的那一瞬間，他全看在眼裡。當時正在高速公路上，車速一百二，影片訊號斷斷續續，畫面馬賽克，聲音時斷時續，但他還是看完了全程。魚鰓動的那一刻，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差點在車裡喊出來。活的金槍魚，七百三十公斤，四米五長，藍鰭金槍魚。做了一輩子餐飲，從路邊攤做到千億集團，他甚麼好東西沒見過？但這種級別的活體金槍魚，連他都是頭一回見。好貨不等人，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要是錯過了這條魚，他會後悔一輩子。他催促司機開快一點，再快一點。司機把油門踩到底，車速提到了一百六，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幸好一路沒遇到交警，不然今天這拍賣會就真的趕不上了。
他在車上也沒閒著，用手機給公司高管開了個電話會議，緊急安排了幾件事。第一，立刻調配一輛專用的活體海鮮運輸卡車，要最先進的那種，帶迴圈水系統、增氧裝置、溫度控制裝置，水箱要足夠大，能裝下四米五長的魚。這種車公司本來就有幾輛，但都是普通規格的，水箱最長也就三米，裝不下這條巨無霸。他讓技術部門緊急改造，把兩輛卡車的貨廂打通，加裝加厚保溫層，重新鋪設迴圈水管，增氧泵換成大功率的。這種改造平時至少需要兩天時間，但他等不了兩天。他讓技術部門加班加點，連夜趕工，明天早上之前必須完成，加錢不要緊，加人不要緊，反正明天早上他要看到車。
第二，從保稅倉庫調一批剛從日本空運過來的海水，用直升機直接運到改裝卡車的停放地點。金槍魚是海水魚，離開海水活不了太久。普通的海水不行，得用原產地的純淨海水，溫度和鹽度都要精確控制。他之前為了儲存一批活帝王蟹，專門從日本空運了一百噸海水過來，存放在保稅倉庫裡，現在正好派上用場。他讓物流部門立刻安排直升機，連夜把這些海水運過來，不要走陸路，太慢，直升機快，今晚就要到位。
第三，安排公司最頂尖的日本料理團隊待命。這些金槍魚拍下來之後，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完美的方式呈現給顧客，直接決定了這條魚的投資回報率。他讓行政總廚親自帶隊，從刀具到案板到擺盤，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極致。尤其是開魚秀——這是最吸引眼球的部分。在酒店門口現場分割金槍魚，邀請媒體和美食博主來圍觀拍照發朋友圈，這種宣傳效果比任何廣告都好。他讓市場部擬了一份媒體邀請名單，只要魚一落地，宣傳攻勢立刻啟動。
黃文海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目光重新投向舞臺，投向那條銀藍色的巨物。他算了一筆賬——三米多的大水箱往酒店門口一擺，裡面遊著一條四米五的活金槍魚，這是甚麼效果？這是活廣告，是金字招牌，是吸引客流的磁鐵。那些路過的行人、那些來吃飯的客人、那些特意來看魚的吃瓜群眾，會拍照、會發朋友圈、會呼朋喚友。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這種傳播效應是花多少錢打廣告都換不來的。再加上開魚秀的媒體效應、美食博主的探店影片、各種自媒體的自發傳播，綜合算下來四千萬不貴，真的不貴，沒有一點水分，每一個零都物有所值。這不是消費，這是投資，一條金槍魚能帶來的綜合收益遠超它的購買成本。這筆賬要是算不明白，他也做不到今天的規模。
“四千兩百萬。”黃文海再次舉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身邊的黑衣保鏢舉著競價牌，牌子舉得很高，生怕後面的人看不見。
全場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四千兩百萬，這個數字一出，之前還在堅持的那幾位競拍者徹底熄了火。那米其林餐廳的金絲眼鏡中年老闆緩緩放下競價牌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望著舞臺久久沒有說話，嘴角有一絲苦笑。那短髮女士搖了搖頭，對助理說了句甚麼，兩個人便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場了。她不是出不起更高的價，是覺得再往上加不值得了，四千多萬買一條魚超出了她的預算範圍。
唐嫣然站在臺上，目光從黃文海身上移到全場，掃過那些還在觀望、猶豫、退出的面孔，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而有力，在安靜的會場裡格外清晰:“四千兩百萬！第一次！”
“四千兩百萬！第二次！”會場裡安安靜靜，沒有人舉牌，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聽不見，都在等，等最後的結果。
唐嫣然的目光掃過全場，確認沒有人再出價，緩緩舉起拍賣槌。“四千兩百萬，第——”
話還沒說完，會場後方傳來一個聲音，不算大，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個音節都格外清晰:“等一等。我出四千五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