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蝦仁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示意他們讓開,大步走向人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人群中有眼尖的看見了他,喊了一聲“老闆來了”,人群像被甚麼東西劈開一樣,自動讓出一條路。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緊張的,有期待的,有敵意的。那些目光像無數把刀子,咻咻地飛過來。
李蝦仁走到人群最前面,站在臺階上,轉過身,面對著那黑壓壓的人群。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人都能聽見。
“各位,安靜一下。我是這個廠子的新老闆。”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聲音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了。哭的不哭了,喊的不喊了,吵的不吵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在打量他,看他太年輕,臉上露出幾分懷疑。有人在看他筆挺的西裝和鋥亮的皮鞋,知道他是有錢人,眼裡多了幾分敬畏!!!
有人在看他身後那個穿花襯衫拎著黑皮箱的矮胖男人,覺得面熟但想不起來是誰,交頭接耳地議論。幾個剛才還在擼袖子要幹架的男工人放下了拳頭,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疑惑,像是在說“怎麼這麼年輕”!!!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地上站起來,拍著身上的土,渾濁的老眼使勁眯著想要看清楚這位新老闆長甚麼樣。
李蝦仁的目光掃過人群,從那些期待的臉上,從那些緊張的眼睛上,從那些攥緊的拳頭上,從那些抱著孩子的手臂上。他笑了笑,聲音溫和下來,開始說了,一字一句,不急不慢。他告訴他們,新廠子馬上就能重新開工,不用等,不用怕,不用慌。他告訴他們,大家還能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那些以前在廠裡幹了多年的老工人,廠子不會丟下他們不管。他還告訴他們所有人要透過稽核,但稽核不會太難,就是看看大家幹活的手藝——會縫紉的幹縫紉,會裁剪的幹裁剪,會熨燙的幹熨燙,不會的可以學,學得快的可以當師傅,學得慢的多練幾天遲早也能上手的。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像被風吹過的麥田,一陣一陣地起伏。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臉上露出了笑容像陰天裡突然透出了一縷陽光。那張寫著“還我工作”的紙牌往下放了一些,握牌的手沒那麼緊了。那條寫著“反對工廠無故解僱工人”的橫幅往下垂了一些,拉橫幅的人沒那麼激動了。
李蝦仁繼續說,聲音拔高了幾分,中氣十足。工資按照以前的老規矩來,以前拿多少現在還拿多少,一分不少,一分不拖,每月按時發放。這話一出一片譁然,有人驚訝地張大了嘴,有人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有人跟旁邊的人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幾個女工抱著孩子交換著驚喜的眼神。有人哭了,是那個剛才坐在地上哭的老太太,眼淚從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來,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嘴裡唸叨著“老天爺開眼了”,用手背擦著擦不完的淚。有人笑了,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臉上的淚還沒幹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又哭又笑,像是個傻子。
李蝦仁等他們安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話。他要在原來的工資基礎上給所有人加一條------按照工作量發提成。完成每天的基礎工作量,多做出一件衣服,廠子就按照一定的比例給大家發放額外的辛苦費!!!
做得多拿得多,上不封頂。以前你們一天做十件衣服拿十件的錢,以後一天做十件拿十件的錢加提成,做十二件拿十二件的錢加提成。手快的多拿,手慢的少拿,但基礎的工資誰都不會少。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比剛才更加熱烈,像是油鍋裡濺進了水,噼裡啪啦的。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議論聲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飛。
“這不是要給我們加工資嗎?”有人終於反應過來了,聲音裡帶著不敢相信的驚喜,嗓門大得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老闆說了,做得多拿得多,上不封頂!我手腳快,以前一天能做十五件!”一個年輕女工興奮得臉都紅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甚麼寶貝。
“我雖然慢,但我不偷懶,多幹一會兒也能多做幾件。”旁邊的中年婦女接話,攥緊了拳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老闆真是好人啊,不但不趕我們走,還給我們加工資!”一個老工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可不是嘛,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就沒見過這樣的老闆。”旁邊的人附和,眼眶紅紅的。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又哭了,這次是因為高興。她拉著旁邊年輕女人的手聲音顫抖地說:“閨女,你聽到了嗎?老闆說我們還能回來上班,老闆說還要給我們加工資。你聽到了嗎?”年輕女人也哭,抱著孩子點了點頭,眼淚滴在孩子臉上,孩子伸出小手去擦,嘴裡喊著“媽媽不哭”,奶聲奶氣的。
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在廠區上空飄揚。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著孩子歡呼,有人扶著老人坐下休息。幾個年輕工人激動得互相擁抱,拍著彼此的後背。幾個女工湊在一起抹眼淚,邊哭邊笑,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那張寫著“還我工作”的紙牌被扔在了地上,有人踩了一腳,有人撿起來撕了,碎紙片在風中飄散,像雪花一樣。
李蝦仁看著那些開心的面孔,聽著那些激動的歡呼,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散去。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著他說話,像是等著聽甚麼重要的訊息。
“各位父老鄉親,我想你們都知道,廠子停工好幾個月了,機器裝置需要檢修,生產線需要除錯,原材料需要重新採購,訂單需要重新談。”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水珠滴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這些都需要時間,所以我不能給你們一個確切的開工日期,有可能是三天,有可能是五天,也有可能需要一個星期。但我向你們保證,只要廠子準備好,你們就能回來上班。誰走誰留不是我說了算,是你們自己說了算。幹得好的留,幹得不好的走;勤快的留,偷懶的走;手藝好的留,學不會的走。這是規矩,到哪裡都一樣。”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反駁,都在認真地聽著。
李蝦仁的目光從那些期待的臉上掃過:“但我李蝦仁也把醜話說在前面。進了我的廠,就要守我的規矩。按時上下班不能遲到早退。到了廠裡要好好幹活不能偷奸耍滑。同事之間要互相幫助,不能打架鬥毆拉幫結派。產品質量要過關,不能馬馬虎虎糊弄了事。這是底線,誰碰了底線,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安靜了一瞬之後,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老闆說得對!我們聽老闆的!”
這一嗓子像是扔進湖裡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緊接著更多聲音響起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起彼伏。
“老闆,我們聽你的!我們一定好好幹!”
“老闆,我在廠裡幹了八年了,從來沒偷過懶!以前不是,以後更不是!”
“老闆,您放心,我們不會讓您失望的!”
李蝦仁笑著點了點頭:“行了,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等廠子開工。開工的訊息會讓村裡通知你們的。”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去。有人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這個年輕的老闆,像是在記住他的樣子。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商量開工後怎麼多幹幾件衣服多拿點提成,你一言我一語興致高得很。有人拿起飯盒喝水,才發現水已經涼了。有人在哄孩子,孩子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幾個男工人走遠了還回頭喊了一聲“老闆,我們等你”,聲音在風中飄散,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孫守義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散去的人群,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握了快一個小時的警棍終於放下了。他轉過身看著站在臺階上的李蝦仁,心裡默默豎起大拇指。老闆不光是能打,不光是有錢,嘴皮子還厲害,三言兩語就把一群鬧事的工人安撫得服服帖帖,不光不鬧了還一個個表忠心。這樣的人做甚麼不成?他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剛才的擔心真是多餘。
豬油仔站在車旁邊一直沒說話,手裡拎著那個黑色的皮箱,看著老闆站在人群面前的背影,看著他三言兩語就把一場風波化解於無形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