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李蝦仁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老闆,您來得太及時了!要不是您,我和洛哥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雷洛靠在牆邊,胳膊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但站得筆直。他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筆挺的西裝,沉穩的氣勢,還有剛才那幾下乾淨利落的出手。他伸手抹掉臉上的血,點了點頭:“多謝。”
李蝦仁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傷口,又看了看豬油仔額頭上的血,皺了皺眉:“先去醫院。”
他扶著雷洛往外走,豬油仔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說:“老闆,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洛哥!洛哥,這就是我老闆,李冠豐李先生!南洋來的大老闆,做貿易的,人可好了-----”
雷洛沒說話,只是側頭看了李蝦仁一眼。
巷子外面,路燈亮著,照著這幾個人的背影。夜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夜色的涼意。白月娥從遠處跑過來,看見雷洛滿身的血,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雷洛伸手攬住她,輕聲說:“沒事,皮外傷。”
計程車還停在路邊,司機探出頭來張望。李蝦仁拉開車門,讓雷洛和白月娥先上去,自己和豬油仔坐在後面。
“醫院。”他對司機說。
車子發動,匯入車流。豬油仔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甚麼,李蝦仁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燈,嘴角微微翹起。
雷洛,終於見面了。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照在雷洛和豬油仔身上,兩人都顯得格外侷促。雷洛的胳膊上還纏著臨時包紮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了,但襯衫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青紫的面板。豬油仔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腦袋上鼓了個包,花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領帶歪到一邊。
掛號處的護士探出頭來,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又縮回去。雷洛摸了摸口袋,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還在,可是掛號費就要好幾塊,加上包紮、拿藥,恐怕不夠。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捏著那些錢,指尖有些發涼。豬油仔站在他旁邊,也在掏口袋,翻出來的只有幾個硬幣和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
白月娥站在雷洛身邊,手裡還攥著那個被搶回來又被踩髒的挎包,嘴唇抿著,眼裡都是心疼。她看了看雷洛胳膊上的傷,又看了看豬油仔額頭上的紗布,想說點甚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李蝦仁從懷裡掏出一疊港幣,厚厚一沓,千元面值的,嶄新的,在燈光下泛著青光。他隨手抽了幾張,遞給掛號處的護士:“給他們檢查一下,用最好的藥。”
護士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站起來,態度比剛才熱情了十倍,親自帶著雷洛和豬油仔往裡走。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動作很慢但很仔細,把雷洛胳膊上的傷口重新清洗、消毒、上藥、包紮,又檢查了豬油仔的腦袋,拿手電筒照了照瞳孔,問了好幾個問題。確認沒有腦震盪,又開了幾盒藥,囑咐按時吃。護士在旁邊跑前跑後,拿藥、倒水、幫忙扶著病人,比伺候自家親戚還周到。
雷洛坐在診室的椅子上,看著醫生一圈一圈地纏紗布,手指微微蜷著。藥水刺激傷口有些疼,但這點疼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他心裡想著的是別的——這個李老闆,出手太大方了。租別墅,買大哥大,隨手就是幾千塊的小費,現在又替他們墊醫藥費。非親非故的,憑甚麼?
豬油仔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腦袋上的紗布包得像戴了頂白帽子,但臉上的笑一直沒停過。他一會兒跟護士搭話,一會兒跟醫生道謝,一會兒扭頭跟李蝦仁說“老闆您真是好人”,嘴就沒合攏過。
包紮完了,李蝦仁去結了賬,一百多塊。對他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但對雷洛來說,這是他大半個月的工資。雷洛看著那張收費單上的數字,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
出了醫院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店鋪也關了大半,只有幾間茶餐廳還亮著燈。路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雷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蝦仁。他的臉在路燈下輪廓分明,眉宇間的英氣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神很正。他伸出手,跟李蝦仁握了一下,很用力。
“李先生,今天真的太感謝你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要不是你,兄弟我就得交代在那裡了。以後有甚麼事情,儘管開口。”
李蝦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出門在外,都是自家兄弟。別客氣。”
雷洛的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豬油仔站在旁邊,搓著手,臉上的笑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白月娥低著頭,手指絞著挎包的帶子。
“怎麼樣?要不要去喝一杯?”李蝦仁看了看他們三個,“也算是壓壓驚。”
雷洛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襯衫上全是血,袖子破了,領口髒了,褲子上也蹭了不少灰。他這副樣子去喝酒,給人看見像甚麼話?他又看了看白月娥,白月娥微微搖頭,意思是讓他別去了。
豬油仔也在旁邊吞吞吐吐:“老闆,這……這怎麼好意思?您已經幫了這麼大的忙了,再讓您請喝酒……”
“走吧。”李蝦仁不由分說,一手拉著雷洛,一手拉著豬油仔,往街對面走去。白月娥跟在後面,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港島的夜宵攤子這時候正熱鬧。李蝦仁找了一家大排檔,店面不大,門口支著幾張摺疊桌,塑膠椅子歪歪扭扭地擺著,但人坐得滿滿當當。空氣裡飄著燒烤的煙和海鮮的腥,混在一起,倒也不難聞。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圍著油乎乎的圍裙,正站在爐子前翻著烤串,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一抬頭看見李蝦仁手裡的“大哥大”,眼睛一亮,連忙放下手裡的烤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著迎上來。
“老闆!幾位?裡面請裡面請!”他的態度殷勤得像見了親爹,親自拉開椅子,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好幾遍,連桌腿都擦了。
李蝦仁坐下,把大哥大放在桌上。黑色的機身,粗壯的天線,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周圍幾桌客人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小聲議論,有人伸長脖子張望。
老闆遞過來選單,厚厚一本,封面印著“招牌海鮮”四個金字。李蝦仁接過來翻看——價格便宜的幾塊錢,炒河粉、幹炒牛河、雲吞麵,都是親民價。貴的也不少,上百塊錢的龍蝦,上千塊錢的鮑魚,還有時價的海參和魚翅。
他把選單遞給雷洛,雷洛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給豬油仔。豬油仔翻了兩頁,喉結滾動了一下,訕笑著把選單推回來:“老闆,您點,您點。”
白月娥坐在雷洛旁邊,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知道在想甚麼。
李蝦仁也不客氣,把選單上招牌菜挨個點了一遍:“避風塘炒蟹來兩份,清蒸石斑一條,椒鹽瀨尿蝦四隻,豉汁蒸鮑魚每人一隻,蒜蓉粉絲蒸扇貝來兩份,燒鵝來半隻,叉燒來一盤,白灼菜心一份。先上這些,不夠再點。”
老闆拿著筆刷刷刷地記,臉上的笑就沒停過,每記一道菜就點一下頭,嘴裡唸叨著“好好好”。
“啤酒來三箱。”李蝦仁合上選單。
“好嘞!”老闆轉身跑向後廚,聲音都比剛才高了幾分。
啤酒先上來了,三箱,摞在桌邊,綠色的玻璃瓶在燈光下泛著光。豬油仔連忙站起來,拿起一瓶,牙齒咬開瓶蓋——動作熟練得很——先給李蝦仁倒滿,再給雷洛倒滿,然後給自己倒上。白月娥不喝酒,給她要了一瓶汽水。
豬油仔端起酒杯,雙手舉著,臉上的笑真誠裡帶著幾分討好:“老闆,我敬您!今天要不是您,我和洛哥就交代在那兒了。您的大恩大德,我豬油仔記一輩子!”
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幹了,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把空杯子倒過來晃了晃,一滴不剩。
李蝦仁端起杯,喝了一口,放下。
豬油仔又給自己倒滿,轉向雷洛:“洛哥,我敬您!咱們兄弟這麼多年,今天差點讓人打死,想起來後怕。”他眼眶有點紅,聲音也有些發哽,“以後跟著李老闆好好幹,咱們也能過上好日子。”
雷洛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入喉,火辣辣的,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
李蝦仁端起杯,看著雷洛:“雷先生,敬你一杯。”
雷洛連忙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臉上帶著感激的笑容,但眉宇之間那股愁容怎麼都掩不住。李蝦仁看得分明——那是被生活壓了太久的人才有的表情,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