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四十來歲，矮矮胖胖的，穿著一件花襯衫，下面是一條肥大的西裝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尖頭皮鞋。圓臉上全是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往上翹，看著就讓人覺得喜慶。他小跑著過來，肚子上的肉一顫一顫的，跑到李蝦仁面前，點頭哈腰地說：“老闆，看您這身打扮，是剛從南洋來的吧？”

李蝦仁打量著他，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張臉，這個體型，這身打扮，這個說話的語氣——豬油仔！後世那部電影裡，達叔演的豬油仔，活靈活現地站在他面前。一模一樣的小眼睛，一模一樣的圓臉，一模一樣的諂媚笑容。

“你怎麼知道？”李蝦仁忍著笑問。

豬油仔嘿嘿一笑，搓著手說：“老闆，我叫豬油仔，在這一帶混飯吃。附近的事情，我都清楚，也是這邊的包打聽。看您這氣派，這打扮，肯定是大老闆。是不是想找房子？我認識不少房東，有好的介紹。”

李蝦仁點點頭：“我想租一棟別墅。你知道哪裡有嗎？”

豬油仔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老闆，您可問對人了！淺水灣那邊有一棟別墅，剛空出來，三層的，帶花園、泳池、車庫，位置好得很，風景也靚。就是價錢不便宜……”

“錢不是問題。”李蝦仁說，“先去看看。”

豬油仔高興得直搓手，連忙跑到路邊攔了一輛紅色的計程車，殷勤地拉開車門：“老闆，您請！”

李蝦仁上了車，豬油仔坐在副駕駛上，用粵語跟司機說了地址。車子穿過熱鬧的街區，往南邊開去。一路上，豬油仔嘴就沒停過，一會兒介紹路邊的建築，一會兒說哪個地方的茶餐廳好吃，一會兒又說哪個富豪最近買了甚麼豪車。李蝦仁聽著，偶爾應一兩句，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雷洛。豬油仔的老搭檔，那個從一個小小的便衣警察一路爬到總華探長的傳奇人物。現在應該正是他風頭正勁的時候。如果能把他收入麾下，那在港島做事就方便多了。

車子開了半個小時，拐進一條林蔭道，兩邊的樹木高大茂密，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透過樹葉的縫隙，能看見遠處藍瑩瑩的海面。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花草的香氣。

別墅在半山腰，車子停在大門口。李蝦仁下了車，打量著這棟房子——白色外牆，紅色屋頂，大門是鐵藝的，雕著花紋，透過欄杆能看見裡面的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棕櫚樹和三角梅，還有一個不小的泳池，池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豬油仔上前按了門鈴，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中年男人出來了。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那種做了多年管家的老派人。

“請問找誰？”管家打量著兩人，目光在李蝦仁身上多停了幾秒。

豬油仔連忙說：“這位老闆想租別墅，麻煩你開開門，讓我們進去看看。”

管家的目光又掃了李蝦仁一眼，不卑不亢地說：“這棟別墅的月租是兩千五百港幣，不講價。”

李蝦仁點點頭：“先看看環境。合適就租。”

管家這才把門開啟，側身讓兩人進去。

別墅佔地足有五畝，前院是花園和泳池，後院是幾棵果樹和一塊草坪。主體建築三層，外牆刷得雪白，窗戶是落地的大玻璃，能看見裡面的水晶吊燈和旋轉樓梯。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和一間書房，客廳裡擺著真皮沙發和紅木茶几，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油畫。餐廳的桌子能坐十二個人，水晶吊燈垂下來，亮閃閃的。廚房是開放式的，裝置齊全，冰箱、烤箱、洗碗機一應俱全。

二樓有四間臥室，每間都帶獨立的衛生間和衣帽間。主臥最大，有一張巨大的床，鋪著雪白的床單和鵝絨被。推開落地窗，外面是一個大陽臺，能看見整個淺水灣的海景。夕陽正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金紅色，遠處的島嶼像剪影一樣貼在 horizon上。

三樓是一個大露臺，擺著藤椅和遮陽傘，還有一個露天的小酒吧。站在露臺上，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舒服得讓人想躺下來睡一覺。

地下室有傭人房、洗衣房和儲藏室，傭人房有四間，每間都配有單獨的衛生間。門口是一片水泥地，能停五六輛車，還有一個車庫，能停兩輛。

管家帶著他們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全程不卑不亢，介紹得很詳細，但不帶任何推銷的語氣。看完之後，他站在客廳裡，看著李蝦仁：“先生，怎麼樣？”

李蝦仁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籤合同吧。”

管家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他這麼痛快，隨即點點頭：“我打電話給業主，讓他派律師過來。”

李蝦仁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豬油仔站在旁邊，搓著手，滿臉堆笑：“老闆，您真是爽快人！這別墅我之前帶過好幾個老闆來看，都嫌貴，只有您二話不說就租了。”

李蝦仁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五百塊，遞給他：“這是你的辛苦費。”

豬油仔眼睛一亮，雙手接過錢，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老闆，您太客氣了！以後有甚麼事，儘管吩咐！豬油仔隨叫隨到！”

不到一個小時，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停在了別墅門口。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下車，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路不緊不慢，一看就是那種做了多年律師的專業人士。

“您好，我是業主的代表律師，姓陳。”他伸出手，跟李蝦仁握了握，“業主目前在倫敦，全權委託我處理租賃事宜。這是合同，請您過目。”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列印好的合同，雙手遞過來。李蝦仁接過來，一頁一頁地仔細看。合同是標準的租賃合同，條款清晰，沒有陷阱。租期一年，月租兩千五百港幣，押金兩個月，一次性付清。水電費自理，不得轉租，不得改變房屋結構。

“沒問題。”李蝦仁在合同上籤了字，從公文包裡取出錢，當面點清。三個月租金加兩個月押金，一共一萬兩千五百港幣，嶄新的五百元大鈔，整整齊齊地碼在茶几上。

陳律師驗了錢，把鑰匙交給他，又遞上一張名片：“李先生，以後有甚麼事，可以直接聯絡我。”

李蝦仁接過名片，收好。陳律師告辭離開，管家也跟著走了。偌大的別墅裡，只剩下李蝦仁和豬油仔兩個人。

豬油仔站在客廳裡，東看看西摸摸，嘖嘖稱奇：“老闆，您可真闊氣！這房子，我以前只敢在外面看看，從來沒進來過。”

豬油仔前腳剛邁出別墅大門，李蝦仁就把他叫住了。

“豬油仔，等一下。”

豬油仔連忙轉過身，臉上又堆起那標誌性的笑容：“老闆，還有甚麼吩咐？”

李蝦仁靠在門框上，隨口問道：“你這邊認不認識雷洛？”

豬油仔的眼睛猛地一亮，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說：“哎呀，老闆，您也認識洛哥？他現在可是皇家警察，油尖區探長，威風得很！在這一帶提起洛哥的名號，誰不知道？”

李蝦仁笑著搖搖頭：“不認識。只是聽說過，說他辦事公正，很有原則。”

豬油仔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苦笑了一聲，嘆了口氣：“哎，老闆，您不知道啊。在現在的港島，公正公平不當飯吃。”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慢慢散開。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霓虹燈，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洛哥這個人，太正直了。別人收黑錢，他不收；別人撈油水，他不撈。就靠著那點死工資，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蝦仁，彈了彈菸灰：“他女朋友家裡正在跟他鬧分手呢。人家姑娘跟了他好幾年，眼瞅著三十了，家裡催著結婚。可他拿甚麼結？房子沒有，車子沒有，存款也沒有。人家丈母孃能樂意嗎？”

李蝦仁的嘴角微微翹起。

機會來了。

他看過那部電影，知道雷洛和豬油仔後來的故事——一個是總華探長，一個是黑白兩道通吃的包打聽，兩人聯手在港島呼風喚雨。如果雷洛已經功成名就，他想要收服這樣的人，只能靠砸錢。但現在，雷洛還只是個不得志的小探長，窮得叮噹響，連女朋友都快保不住了。這個時候伸手拉他一把，這份恩情，他能記一輩子。

“看來得找時間，你幫我引薦一下了。”李蝦仁笑著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小事。

豬油仔連連點頭：“沒問題沒問題！洛哥最喜歡交朋友了，尤其是像您這樣的大老闆——”

“對了，”李蝦仁打斷他，“我準備搞幾個大哥大，你這邊有沒有推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