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臉上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主動迎了上來，來到了高建國的面前。他趕忙從上衣的內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幾張紙，雙手遞到了高建國的手中，語氣恭敬而客氣地開口道：

“你好，是高書記吧？我們是滬上農機廠派過來送拖拉機的。這是拖拉機的所有手續和出廠證明，還得麻煩你們公社幫忙登記一下，給上個牌照！！！”

高建國下意識地接過了那幾張紙，入手的感覺就和他平時接觸的粗糙草紙完全不同，那是光滑、厚實的銅版紙。他低頭一看，只見最上面一張《出廠合格證》上，“滬上農機廠”幾個鉛字和鮮紅的公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然而，比這公章更讓他震驚的，是“所有者”一欄裡，龍飛鳳舞寫著的三個字-----李蝦仁！！！

高建國的呼吸猛地一滯。要知道，在這物資匱乏到極致的70年代，拖拉機這種國家級的戰略物資，是絕對的“公家財產”。個人想要擁有？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這比在自家後院挖出一座金礦還要離譜！！！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個天方夜譚，活生生地變成了現實。司機似乎看出了高建國的疑惑，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解釋的口吻補充道：“高書記，您也知道，這情況比較特殊。這兩臺拖拉機是我們廠裡送給李蝦仁同志的個人禮物，所以.....上牌照的流程可能比公家的要繁瑣一些！！！”

“我們需要在李蝦仁同志戶籍所在的公社開具證明，然後再去縣裡和地區農機部門辦理私人財產登記。手續我都帶來了，這邊需要您這邊先蓋個章，證明我們確有此事！！！”

“繁瑣一些？？？”

高建國苦笑了一下。這哪裡是繁瑣一些，這簡直就是開創了一個先河！給私人上拖拉機牌照？恐怕整個省裡都找不出第二個先例！！！

他看著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司機，再看看手中那幾張薄薄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心中對李蝦仁的認知，又被重新整理到了一個全新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高度！！！

這小子，不僅能讓廠裡送拖拉機，甚至還能讓國家機器為他一個人，修改規則，開闢一條全新的道路！！！

高建國在聽到了這名男子的話時，心中那最後的疑慮也煙消雲散。他趕忙收起了書記的架子，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主動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這名男子的手，用力地搖了搖：“哎呀，同志辛苦了！大老遠跑過來，快，快到辦公室喝口水！！！”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接過了男子遞過來的資料，迫不及待地檢視起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好傢伙！他本以為這手續上寫的可能是“贈予杜家莊生產隊”或者“獎勵高家公社”之類的名頭，可當他翻開那幾張嶄新的、印著鉛字的檔案時，目光瞬間就被“所有權人”那一欄給牢牢釘住了！！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著-----李蝦仁！這傢伙的名字！後面則是寫著詳細的家庭住址。這......這居然是私人財產！！！

高建國拿著這幾張紙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他不是沒見過世面，但他從未見過如此離譜的世面！拖拉機，這種國家級的戰略物資，竟然真的落到了一個普通老百姓的私人名下！！！

檔案下面還附著一頁說明，手續需要經過公社蓋章證明，然後上報縣農機站，再由縣裡統一上報地區，最終核發私人牌照。整個流程，比公家申請還要複雜，因為它沒有先例可循！！！

正當高建國被這超乎想象的事實衝擊得心神激盪，想要說些甚麼來穩住場面的時候，面前這名一直對他客客氣氣的年輕人，目光卻瞬間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了他的身後！！！

剎那間，這名男子的眼神變了！那原本職業化的、恭敬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於見到親人般的驚喜和熱情！他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起來，滿臉笑容地開口道：

“哎呀，蝦仁同志！你怎麼在這裡？？？”

那聲音裡的激動和熟稔，與剛才和高建國說話時的客氣疏離，簡直是判若兩人！！！

還沒等高建國完全反應過來這聲“蝦仁同志”意味著甚麼，這名男子就已經鬆開了他的手，彷彿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快步笑著向他身後走去，那姿態，比見到自家領導還要恭敬百倍！！！

高建國僵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幾張滾燙的檔案，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身，順著男子的目光看去----就看到李蝦仁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跟著他來到了院子外面！！！

緊接著，高建國就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那名剛剛還對自己客客氣氣、不卑不亢的司機，此刻竟然滿臉熱情地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張開雙臂，給了李蝦仁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他用力地拍著李蝦仁的後背，大笑著說道：“蝦仁同志，可算見到你了！一路順風吧？？？”

那姿態，那語氣，那熟絡的樣子，哪裡像是第一次見面的送貨員，分明是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

高建國徹底僵住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空氣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他手裡還捏著那幾張寫著“李蝦仁”名字的檔案，此刻卻覺得它們重如千鈞，燙得他幾乎要拿不穩！！！

他剛才還在為對方是“大城市來的司機”而高看一眼，還在為自己能和對方平級對話而感到自然。可現在看來，自己在這個格局裡，連個站邊的資格都沒有！！！

對方根本就不是甚麼司機！而李蝦仁，這個他剛剛還在為如何“爭取利益”而教他“人情世故”的小子，竟然和滬上農機廠的大人物熟絡到可以擁抱寒暄！！！

高建國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著那兩人，試圖從他們的對話中捕捉到更多的資訊！！！

而此時的李蝦仁，隔著老遠一眼就認出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黃勝利，滬上農機廠運輸科的科長。因為之前他就知道是黃勝利親自幫忙送自己的拖拉機，所以此刻看到他，李蝦仁也沒有甚麼意外，只是笑著回應道：“黃科長，辛苦你了，還讓你親自跑一趟！！！”

“嗨，說甚麼辛苦！能給你蝦仁同志辦事，是我們廠的榮幸！”黃勝利笑得合不攏嘴，鬆開李蝦仁，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彷彿在確認他是否安好！！！

“蝦仁同志........”

“我們廠的榮幸......”

這兩句話，如同兩道驚雷，在高建國的耳邊轟然炸響！他終於明白了，徹底明白了！這根本就不是甚麼“獎勵”，這根本就不是甚麼“技術顧問”的客氣話！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和敬仰！李蝦仁在滬上農機廠的地位，恐怕比他這個公社書記在公社的地位，要高出太多太多了！！！

自己剛才還在為兩臺拖拉機而心潮澎湃，還在為如何“佔便宜”而沾沾自喜，現在看來，自己就像一個在沙灘上撿貝殼的孩子，卻不知道眼前這個人，身後是整片星辰大海！！！

高建國看著李蝦仁那張依舊平靜淡然的臉，心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自己，到底碰到了一個甚麼樣的神仙回來？？？

只見黃勝利笑著和李蝦仁擁抱了一下，這才鬆開手，臉上滿是自豪和熱情，彷彿這拖拉機是他送給自己親兄弟的禮物。他拍了拍李蝦仁的肩膀，聲音洪亮地開口道：

“兄弟，兩輛拖拉機都給你完好無損地運過來了。你親自檢視一下吧，這可是我們王廠長特意給你挑的最新型號，剛下生產線沒幾天的！！！”

“最新型號？”周圍聽到這個詞的老百姓和工作人員，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李蝦仁的眼神已經從羨慕變成了敬畏！！！

而高建國的心，則被這“最新型號”四個字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黃勝利，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黃勝利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圍眾人的反應，他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語氣，開始解釋起來，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高建國的心上：

“原來啊，我們王廠長在李蝦仁同志幫他們把那一批出口的拖拉機修好之後，膽氣也壯了！他拿著李蝦仁同志留下的技術分析報告，直接就跟毛熊國那邊進行了索賠！你猜怎麼著？成功了！不僅給咱們滬上農機廠挽回了上千萬的鉅額損失，而且毛熊國那邊為了息事寧人，還額外賠償了一批全新的拖拉機配件和整機！給我們國家挽回了極大的損失！！！”